冠冕唐皇 第137章

作者:衣冠正伦

“如果此言成道理,我若將你係案刑問,則就是君心狹隘、容不下國法與倫情?”

武則天聽到這裏,又似笑非笑的望着少王說道。

李潼聞言後則俯首再拜,語調復歸恭謹:“這是臣之罪在,一時恣意,竟讓陛下煩憂於情、法兩權。但能不墮門風,不讓皇情倫義爲悖法惡跡所傷,若以事論,則無愧於心。”

你是我奶奶啊,看着你小乖孫子在道路上被惡人勒索敲詐、卻嚇得聲都不敢出,你覺得有面子是不是?

武則天高坐於上,垂眼看着少王一副振振有詞的樣子,嘴角噙着一絲笑容,眼底裏雖有幾分欣賞,但更多的是玩味。

一直等到少王講完、沒詞了,她才又敲敲御案、並抬高了語調且不乏冷意道:“一通雜論,不過是恃寵生嬌,放縱自己。你以爲在西京所爲,能瞞過世人?”

李潼聽到這話,真是不由得驚出一身冷汗。所以他就挺反感跟他奶奶打交道,你把事情一件一件的說不行?非要東拉西扯、胡攪蠻纏。我在西京犯的事可大多了,這讓我怎麼說?

他也來不及細作思忖,聞言後忙不迭俯身將額頭抵在手背,並疾聲說道:“臣避世非短,乍出之時於人事多有陌生,身在西京時,幸得建安王看顧垂教,僥倖未有大過。所作諸事,雖然溣胁ㄕ郏以谖骶┝t情關照,不至於報廢前計……”

他奶奶既然這麼說,那麼所言肯定不是什麼好事。李潼當然也不能在形勢不明的情況下不打自招,索性引出武攸宜給他作證。

武則天聽到這話後,則冷笑起來:“你倒還敢主動提起此節?建安王待你倒是義重,前事今事、多有言助,或許不是待你罷,是愛他家財。你倒是下得去手,夥同西京人袑⑺鹱摺!�

李潼聞言不免大汗,他倒是不意外他奶奶清楚他跟武攸宜搞得那些勾當,畢竟武攸宜這個人本來就大嘴巴、不靠譜,再加上他奶奶也不可能只監視孫子而不監視侄子,知道武攸宜離開長安前將家財託他,這也挺正常。

“建安王雖然情緩念遲,但心意淳樸,不善矯飾。臣能與之結誼敘情,事物相托,心裏也是感覺榮幸。”

聽到少王這麼說,武則天又冷笑道:“他蠢是蠢了些,好歹是一個長輩。肯將重事託你,可見也是真心相待。西京房融等進表,你敢說跟你沒有關係?”

你說這個,我就放心了。

李潼本來還擔心他奶奶或許知道了武攸宜被打劫也是他乾的,原來所知也只是這些湆樱妒潜阌值皖^道:“房融與臣家門確有故情瓜葛,在西京時重做揀續。當時西京情勢,建安王的確已經不宜再留,若仍久滯,不獨有害情、事,自身安危都將難測。臣所以遊說房融,請他奏表言事……”

既然他奶奶是通過彼此親誼斷定房融上奏是出於他的指使,李潼索性便直接承認下來:我要不承認點結黨營私的髒事,你可能都得懷疑我究竟是不是你家的種。

“這麼說,你使人言逐建安王,倒是爲了他好?暫不論西京留守重位是你能論,將人逐走,笑納家財,只是善念使然,虧你說得出口!”

聽到他奶奶這麼說,李潼也是不免尷尬,原來自己的確挺不是個玩意兒,但還是想問一句,你就說這味道正不正?

“西京留守一言逐走,長安縣令則門義故親,萬年縣令都要舉獻子侄躬行府下。你一個小輩,倒是極有人物鋪設之能,鑽營這些,又是爲的什麼?”

武則天講到這裏,語調中已經帶了幾分寒意,望向少王的眼神也變得凌厲起來。

而李潼聞言後,則真是驚出了一身冷汗。許多事情,真是能做不能說,他在長安搞事情搞得倒是挺歡快,現在再聽他奶奶如此細數,倒讓他自覺有點想要割據關中的苗頭。

他能夠聽出來,他奶奶語調中那份陰寒也絕不是虛假,就算是隻憑表面來看,他在長安的人事關係也實在是有些驚人,場面上的情勢幾乎歸攏一統。

當然這只是一個假象,且不說就算武攸宜走了,西京留守府那些官佐、將士們也不可能受他調用,更不用說那些關隴勳貴們本身盤根錯節的關係,實在很難深入的介入其中。

而且無論是此前朝廷使派的薛季昶,還是那個一直隱在暗處的魏元忠,這都不是李潼能夠控制的人物。如果他真能將西京各種關係協調一體,那還回個屁的神都啊,老子直接反了不好?

但無論實情如何,武則天既然提出了這個問題,李潼就不能不鄭重以對。思忖如何應對的同時,忍不住掃了上官婉兒一眼,剛纔一路談笑還讓他錯以爲他奶奶不會對他過分深究,可是現在都已經做出了誅心之論。

上官婉兒這會兒其實也是有些忐忑,她得女皇信任不假,但女皇也不會將所有事情都付於她,像是今日如此訓責少王,她就沒有瞧出一絲端倪,同時在心裏擔心少王應答不能迎合君心。

“臣、臣所作諸計,實在不敢言說……”

“講!”

武則天又拍案冷哼一聲,已經完全沒有了此前那種耐心聽少王胡扯的寬容。

“臣是爲了報仇!”

李潼將牙一咬,作出一副痛下決斷的模樣,頓首沉聲道:“臣不知因何得罪關中名宗,竟使伶人刺我。幸在門僕機警,搭救及時,當時險情,至今不敢回思。人要害我,我怎能隱忍懷中。知其宗戶勢大,即便明付刑律,未必能得善果,或許還要更惹羣情刁難。

臣於世中,實在乏甚人事的張羅。雖有天恩可恃,但此事又幹賀喜君王長壽的大計,不敢因小廢大。所以險念自計,要在西京張羅人事,痛擊那個恃強凌弱、加害於我的宗戶!”

“不意舊年閒庭嬉戲的頑童,如今竟然也有了噬人的虎狼厲念!魏元忠將西京諸情細奏,我還有些不信。但見你剛剛歸都,便敢在鬧事行兇,也真是不得不信。”

武則天長嘆一聲,舉手將一份奏章拋擲下來並抬手道:“拿給他看。”

韋團兒臉色蒼白、腳步虛浮的匆匆上前撿起奏章來,遞到了少王手中,李潼接過奏章的同時,又遞給她一個放心的眼神。

他早就懷疑魏元忠這個老小子背地裏沒幹好事,果然藏起來是要搞他黑材料、告他刁狀。不過李潼接過奏表來匆匆一覽之後,卻發現魏元忠的表奏對他竟然還有幾分迴護。

當然不是直接在言辭中爲他說好話,而是許多模棱兩可的事情直接確言,排除其他更加險惡的可能性。比如說竇氏那個婦人慘死於靈感寺,魏元忠就篤言此爲少王所爲,而不是用猜測的語調懷疑少王所爲。

對於君王而言,對一件事直接定性,要比一件更加存疑的事情更加放心。如果說魏元忠只說疑似少王所爲,那麼武則天難免就要想是用的什麼手段、又怎麼能抹去相關證據、是不是西京官員們刻意隱瞞包庇?

但如果是肯定的話,就不必聯想太多。一名宗王要趾σ粋�世家別支婦人,可選擇的手段不要太多,並不困難。

但就算是這樣,李潼也在心裏暗恨了魏元忠一把,你這老小子告我刁狀,以後不要落我手裏!

他也不敢將奏表細看,匆匆一覽之後,兩手承託上前,並俯首道:“臣有罪,恭待聖裁。並奏言西京留守魏元忠失職,其人既領國事,卻怠於行程,遲遲不任,入境之後不張設官儀,反而魚服入野,羅織市井雜言、意欲攻訐宗屬,所領重任則置於度外,絲毫不計若橫遭不測、事將託誰……”

武則天聽到這番話,是真的氣笑了:“憲臺長官被你毆打臥榻難事,自身罪情未了,還敢濫彈審理你罪情的大臣。自居法外之人,難道就能完全無顧國法威嚴?你道朕真不忍重罰你?”

武則天語氣越兇狠,李潼反而越放心。他這個奶奶也不是閒得蛋疼,真要問罪,也不會跟他廢話這麼多。

而且他做這些事,也都對他奶奶不乏幫助。離間了武家子,重創了竇氏外戚。雖然有結黨營私之嫌,但我要搞竇家,沒幫手能行?

爲了不耽誤給你興祝長壽,這麼強的一個對手我都自己弄,不像武攸宜那樣只知道回來喊冤叫慘。甚至惹了事蹲在慈烏臺不敢出來,都還記得請李仙宗去嶺南觀測瑞星給你祝壽。

樁樁種種,全都以你爲中心,掏心掏肺,天上星星都想摘給你。你就仔細想想,除了國器推享的你老公高宗皇帝,這世上還有哪個男人如我待你這般好!

第0310章 才堪宰輔,資望未及

西上閣殿堂中,武則天垂眼望着畢恭畢敬跪拜於下的少王,眉頭微微皺起。

她自知這小子絕沒有表面上看起來那麼老實,即便在自己逼問之下交代許多,只怕仍有更多隱藏未表的祕密。

不過就算明知道這一點,她對少王也沒有太大的不滿。

久爲人主,她當然明白這些臣下們一個個言則忠心無比,實則各有各的钟嫞軌蚬絻扇憧梢苑Q得上是良才,但如果因私害公,那就是在試探她容忍的底線了。

對於河東王營結自己的黨羽,武則天並不排斥。甚至在這小子歸都之前,她自己就不乏這方面的考量,想要給少王挑選幾員於公於私能夠幫得上手的人力,希望將這小子的潛能多挖掘出來一些,讓朝局震盪不再趨於兩極。

如果說有什麼不滿或者意外,那就是這小子能幹的有些超出武則天自己的預料。

當收到魏元忠彙報西京目下人事概況,武則天真是喫了一驚。

這小子走入西京時間本就不長,而且一開始還有建安王武攸宜在盯着他。當然考慮到武攸宜才器乏乏、作用可以忽略不計,但時間也絕不長。

這小子居然就能在西京網羅那麼多的官面與市井之間的人物,而且還給長安城的竇家制造了極大的麻煩。須知竇家這樣的關隴豪門,就連武則天下手對付都要斟酌再三,並考慮時機的問題。

雖然眼下竇家許多重要的人物都被武則天刻意的外任地方、或者扣留在神都,但長安城是其祖業所在,自有鄉情的助勢。

武攸宜在西京留了那麼長的時間,除了偶作財貨勒索,基本上也只是維持着井水不犯河水的局面,不能深刻撼動竇家的人勢。

乍知此事時,武則天對這小子的能幹是真的生出了幾分警惕,並且已經在考慮將這小子引入時局、加以培養,究竟是否可行?

但她又不得不承認,這小子的確是知情識趣,好用得很。跟武家她那羣侄子們相比,簡直可以說是驚喜。

聰明的人必定腦子活泛,心計也多,與其說是警惕,不如說武則天是有些擔心這個孫子。擔心這個小子自恃機敏,會不知不覺的越過雷池。

世上聰明人不乏,死在她制令之下的就不知凡幾。所以武則天是打算稍作敲打,暫觀後效。她之所以將魏元忠的奏報直示於少王,存的就是這樣一個意思:你小子不要以爲朝中乏人,老孃如果願意,頃刻間就能將你那些小祕密都抖落出來。

略作沉吟之後,她又不乏語重心長地說道:“本以爲經年生性,你能更加篤靜自守。可是你自己想一想,除服以來所爲種種,能夠稱得起問心無愧?諸多罪跡,人還未深問,已經諸多邪言在等候。凡行某事,還需要費盡口舌的申辯心跡,這本身不就是失於情理所望?”

聽到武則天以這樣的語氣跟自己說話,李潼真是有些意外,只能在心裏強烈暗示自己絕不是個抖M,將那些微感動掰碎揉爛、棄若敝履,當然神情還是一副感懷不已的模樣,語帶顫音的回答道:“臣、臣羸弱年久,幸得恩親長庇,近年漸覺氣壯,言行諸種,的確是有欠分寸。矯飾許多,只是恐怕失去恩親的喜愛庇護,卻忘了天目明鑑、直洞曲隱。”

“是真的言出肺腑纔好!知你聰慧重情,纔跟你言說這些。朕之胸懷,自有倫情、法度。但既爲人主,有的時候也就必須要法重於情。魏元忠自是久任國是的肱骨之士,他會爲了刁難你區區一個少輩而罔顧所任?之所以閒筆加錄,那是不欲見朕再失至親,趁你迷途未遠訓誡拉回。”

武則天講到這裏,神情又是一肅:“你既然坦兆飳崳瑓s又浪言大臣是非,這應該不應該?”

李潼聞言後自是心中暗哂,你這肱骨早在年初可是差點被你自己給幹掉啊。現在將其祕奏示我,不就是爲了挑撥,讓我不要對那種層次的大臣瞎動腦筋?

“臣一時孟浪,言語有失,甘領責罰。但、但即便沒有魏元忠此番陳奏,西京所作諸業,臣也不敢隱瞞陛下,只是當下雜事耽擱,不及稟奏。”

李潼講到這裏,心中突然一動,便繼續說道:“陛下胸納天下,手覆蒼生。臣宗枝一幼弱,蒼生一走卒,生死自於此內,榮辱不至度外。非聖訓所誡,於此浩瀚之內實在難辨分寸。”

武則天聞言後嘴角微微一揚,片刻後又嘆息道:“偏此巧言,能喚慈性。你呀,早晚要受害於這份言辭的乖巧!”

聽到自己由郭元振那裏借鑑來的花言巧語有所收效,李潼便又繼續加一把勁:“臣之所以薄懲來俊臣,也是藏諫於事,並非只是強逞意氣。臣雖久不在事,亦聞來某事蹟,可謂兇名赫赫。一言有出,羣聲寂滅;一身所至,萬斜苄小�

武則天聽到這話後,神情便有些不自然,凝聲道:“他自掌刑器,若不爲人情所懼,能摧奸息暴、懲惡除罪?若心無曲隱包藏,何懼一個來某?”

“臣自居法外、情內,自然不會世道寬嚴俗計。世道奸惡常有,不設典章,不足以應天順人,不設刑名,不足以懲惡除奸。刑者,國器也,蒼生所以晏然,世道所以清明,正在於刑器威施。”

李潼叩告說道:“但如今來某兇名,幾奪刑威。國器之用,竟然獨此一身。此態實在乖張,讓人不寒而慄。書有五聽之道,令著三覆之奏,之所以用事繁瑣,是因爲人命至重,覆水難收。來某推案,索言即刑,以其深酷而竊刑威。長此以往,人之所懼不在於刑令之明,而在於來某一身威福……”

武則天聽到這話,眉目間便流露出思索的神情,顯然這番話是觸動了她的心絃。她不忌憚羣新曈懚鴮S每崂簦珔s不放心臣子們事權獨攬。少王以此說她,也的確讓她心裏對來俊臣的不滿有所放大。

“登第解褐,嫁娶着新。生人大計,即在此萬象更新。如今神道助周,宸殿嶄新,更迭之變普及萬民,此亦陛下並諸公所疾。秦以重刑得國,不易其法,生民號苛,戛然土崩。漢祖定天下,彰禮儀,應時以變,世稱其善。來某一人之兇橫,使人情久耽於疑懼,阻惠變於下達。勤勞不過小善,阻變則爲大惡!”

聽完少王的議論,武則天的神情也有所變化,忍不住指着他嘆息道:“你能發出這樣一番宏論,倒是讓人意外。看來隱居幾年,也並非只是意氣徒長。”

“臣不敢自誇長才,當時確有意氣失守。但退而自忖,卻也自覺這未必就是壞事。諸事自然新舊有變,人情未必能夠應時,當中叵測,無事不顯。臣將此身置於是非之內,也是希望陛下能洞見預事者孰左殊右。只可惜臣於事內終究分量輕微,所能引發的事機也只是聊勝於無,雖然心意深刻,實則助事仍湣!�

李潼又嘆息說道,一副苦惱自己人微言輕的模樣。

這一層意思,武則天本來就在做,但聽少王如此語氣,還是忍不住冷哼道:“你尚未及冠,已經是寺署官長,猶嫌位輕?要不要入直政事堂,如此能大助於事?”

李潼聞言後便一臉尷尬道:“才或差可,資望未及。即便恃於君恩勉強入直,難免泰半精力都要應付人情驚妒的糾紛,臣不敢抱此奢念,更增君擾。”

武則天聽到這話,一時間也是笑起來:“你還真敢自誇,真以爲政事堂諸公只是袖手論虛、如你此態?”

李潼聞言後只是腹誹:我也不是隻會誇誇其談,只是許多事蹟不敢跟你說罷了,真要讓我做宰相,絕對讓你驚喜連連。

“更高的時位,你就不要想了。不過你這一番陳述,倒也不是盡在事外。雖然助事仍微,但心跡稱善。”

武則天講到這裏,臉上便流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你想要引發事機,讓朕洞見孰左殊右。那朕也就幫你一把,看一看孰近孰遠。”

李潼聽到這話後,心中頓生不妙之感,但武則天卻不再給他發聲的機會,繼續說道:“建安王所託重財,還被你收着吧?交出來,你自有封食田邑所出,不要爲了一些浮財傷害門義交情。”

李潼聞言後有些傻眼,我絞盡腦汁跟你胡扯這麼長時間,你還要搶我的錢?老子的錢是大風颳來的?

他心中腹誹,臉上則浮現苦笑:“臣不是虛言推諉,實在是交不出。”

“交不出?你都花光了?”

武則天聽到這話,頓時一瞪眼,既驚且怒道:“那麼多的財貨,轉呱星也蝗菀祝绱硕虝r,用在何處!”

見他奶奶神情如此,李潼自知糊弄不過去,如果不據實以告,興許他奶奶就得懷疑他是不是在用武攸宜的錢招兵買馬,於是便也只能硬着頭皮將飛錢匯票的業務交代一番。

第0311章 分權不可,集權應當

武則天在聽完少王的描述後,果然流露出不小的興致,一邊沉吟着一邊詢問幾個關鍵的問題,諸如怎樣取信於人、如何開具飛錢匯票、具體的兌現流程等等,可謂涉及到方方面面。

對於這些問題,李潼也不敢打馬虎眼,俱都如實以告,甚至包括相關的涉事人腥缡裆虠钍稀�

至於郭元振這個人,則就沒有提及,倒不是硬要阻撓這個屬下的前程,實在是這個傢伙節操乏乏,一旦得到面聖的機會,跪舔心切之下或許就要暴露出自己的一些小祕密。

眼下的李潼正是事業上升的關鍵時期,特別是與他奶奶之間的關係,也要慎重處理。他已經不再滿足於只做一個無關緊要的小舔狗,而是希望能獲得更大的事權與主動。

如何讓他奶奶不牴觸、甚至主動的給予他一部分權力,也是需要仔細權衡斟酌。一些不可控的變數,自然越少越好。

他有後世相對成熟的相關經驗,面對武則天的各種詢問,也都能妥善回答上來。

祖孫之間一問一答,過了好一會兒,武則天才停止了發問,指着李潼不乏稱許道:“擔心你年少性浮,或因聰慧機敏,長於立侄眷队檬隆,F在看來,環環相扣,周全縝密,才器倒是並不止於终摪 !�

李潼聽到這話後,也是不乏謙虛地說道:“臣生人至今,不曾困於財計,也的確是偶得奇帧⑶缝队脤崱P以陂T下聽用諸人,不乏庶才,框架之內堆磚疊瓦,才讓事情得以鋪設開來。”

“那蜀商女子,倒是一個奇人,如果真如你所言,區區少齡能獨擋家計。這樣的野中秀女,值得表彰。”

武則天話鋒一轉,講到那個蜀商楊麗:“此女子眼下歸蜀?記得之後召她入都,引入禁中來見一見。”

聽到武則天對楊麗流露出不小的興趣,李潼不免會心一笑,並說道:“大凡能突破世道俗規,俱有大智大勇。那女子所弄雖只尋常商事,但才器情懷也實在不弱。臣正有感於這一點,才排除俗情召她入府,並付以通財諸事。她若能得到陛下的賞識,可謂一大福緣。”

“只是見一見,放心罷,不會奪你自己揀選的才士。”

武則天又笑語一聲,然後繼續問道:“如今這件事務,所涉人貨多少?”

“眼下諸事只是新鋪,人還未能染習這一樁便利,所以各類人貨的接洽,都還只是草草搭成。”

李潼不乏謹慎的回答道,同時又連忙表態道:“蜀道艱難,世道千百年來忍此辛苦,若時人俱能感此便利,那這一樁重斎±男∮嫞蚰軌殉膳d通地方的大事。屆時便遠非臣府員寥寥幾心軌虿俪郑线_天聽,事業畢陳,也是必然之計。”

武則天聽到這話後則皺起了眉頭,口中喃喃道:“國計之重,哪裏是草野庶計能輕易干擾!你一家质拢帽愕美簿土T了,無須漫言什麼興通地方的大帧I藤Z諸事,裨益國計本就有限,若再以制令分發便利,使人皆趨此,肋下無挾一物,歲盡獲利鉅萬,耕織本業又置何處?”

講到這裏,她又抬眼認真看了看李潼,並繼續說道:“飛錢票取,則財不離境,各地積銅囤絹,則難免財雄勢壯……”

李潼聞言後,心裏不免一突,然後便覺得他奶奶這警惕性也實在太高了。

中樞與地方的矛盾可謂是由來已久,源遠流長。自從秦皇一統、結束周世封建,這個問題便一直存在。中樞強則集權,地方強則割據。

大唐立國以來,奉行的仍是關中本位,不願給予地方太大的權柄。高宗時期爲了擺脫關隴權門鉗制而經營河洛,但一直到如今的武周,兩京仍然是帝國絕對的核心。無論是在政令實施還是在人才選舉,也都重兩京而輕地方。

武則天臨朝以來,兩場規模頗大的叛亂,也都是由地方發起,所以對於事權下放當然要更加警惕。

中唐之際,飛錢所以產生,一個重要的政治原因就在於中央與地方在財權方面的互不相讓。

中央不願讓錢流入地方,地方當然也不願將錢輸往中央,於是飛錢便承擔了橋樑作用,既不損害基本的交流往來,各自還能摟住錢不鬆手。

至於說促進商業的發展、刺激商品的流通,那更多的是一個結果而不是一個原因。在以農爲本的古代社會,統治者巴不得生民莊稼一樣紮根鄉土、了此一生,割了一茬還有下一茬。

至於說單純的爲了商賈們行商便利而制定什麼惠民政令,那純熟想多了,哪怕武則天她爸爸本身就是一個商賈出身。不要說這種跨地域、大範圍的商事活動,就算是兩京市井之間,也是規令重重,管制的非常嚴格。

聽到武則天言語裏對此計有些不以爲然,甚至隱隱警惕,李潼也擔心會由這件事上升到對他這個人的看法,懷疑他借蜀中環山閉塞的地理環境聚錢囤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