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衣冠正伦
同時他心裏也有些不理解,他雖然也缺錢,但主要還是爲了搞顛覆武周的大事業而籌集人力、物用。至於武攸宜,喫相這麼難看又是爲的什麼?搜刮這麼多財貨,他花得了嗎?
聽了好半天,他也沒聽到有哪些值得借鑑的手段。雖然武攸宜斂財手法可謂是五花八門,但主要還是集中在權勢在享的巧取豪奪,喫相難看不說,就算李潼想效法,也沒有身爲西京留守的權柄。
一番閒談下來,途行已經過半。西京城池在外看去雖然宏大,但一路行來,李潼用心打量下來,卻感覺內裏有些破敗。
寬闊筆直的朱雀大街上行人不多,當然這也是因爲尋常小民不準私上天街,李潼也不清楚是新近規定還是自來如此,他們一行人行走在空蕩蕩的大街上,心裏竟有幾分孤獨感油然而生。
因爲乏於維護,大街上沙塵飛揚,道路兩側的槐樹都被灰塵壓得不見本來樹色。道路旁的溝渠也多淤積,許多污水漫上街道,使得整條大街都瀰漫着一股土腥、腐臭味道。
還有一點比較刺眼那就是大街兩側多有閒坊,空蕩蕩的沒有居戶,有的坊牆都已經坍塌,從街道上就能看見裏面雜草叢生,望着讓人心底有些發毛。
再雄闊的城池,如果人煙不足,破敗難免。雖然城外近郊莊園地價仍然高企不下,但城內卻是難掩荒涼。
“城中夜禁森嚴,街鼓閉坊之後,騎卒策馬遊街,犯夜者直殺不饒,坊中閒聚若是過於喧譁,也會被街徒衝入喝止……”
無需李潼發問,已經有人在解釋當中的緣由:“所以就連城中居戶,往往也都受不了峻法約束,遷居郊野。”
李潼聽到這話更覺無語,武家子貪婪、低能是一方面,講到兇惡陰狠同樣不落人後。大好一個長安城被治理成這個樣子,也不是一般的昏聵能做成的。
腥艘宦非靶校恢苯涍^幾道坊街,坊間纔有了生氣。眼見這一羣人招搖行過,不乏人湊在街道兩側向外張望。
待到離開朱雀大街行入東橫坊街,市井氣則更加濃厚,畢竟長安城底蘊仍在,就算有破壞也主要集中在朱雀大街兩側,更內裏的坊曲之間,各種生活秩序還沒有遭到嚴重破壞。
早在離開神都西行之前,李潼一家便在長安城中獲賞宅邸,位於靠近西內皇城的崇仁坊,雖然還未正式入住,但也有家人進行打理。所以入城之後,倒也不愁沒有居處。
深入市井之內,各種人語聲變得嘈雜起來,腥饲榫w也漸漸有所恢復,或策馬狂行,或指點嬉戲。道途中不乏閒遊者,見到他們這一羣人貨奔行追逐,或舉手招呼。
這些人見到李潼胯下神駿異常的梨花落,不免驚歎連連,更有人直接上前呼喊道:“郎君所乘美駒可有典出之意?在下常於西市行走,爲兩京高第收買珍異,若肯賞幾分臉面停語幾句,必不讓郎君失望!”
且不說同行其他人聽到這話後的粜β暎钿勓葬岬褂袔追趾闷妫惺质疽庹躺韨兎判校侨说浇皝硇φZ問道:“既然常作珍異買斷,我倒想聽聽足下肯爲我這匹梨花落出價多少?”
那人到近前來,並不理會旁人斥罵取笑,繞着李潼坐騎轉了幾個圈,然後才抬臂插手笑語道:“小民斗膽,冒犯貴人,實在該死。名馬自配英流,豈是俗流能享。此馬龍躍姿態,美觀已是難得,從馭貴人,更加馬仗人勢,已經不是作價多寡的問題!”
說話間,他又向周遭腥谁h施一禮,並俯首道:“還請諸位郎君饒過馮五,貴人氣概醒目,僕雖不知來路,但既然能與諸位同遊,可知貴不可言。有心攀交,只恐不能近,才作誕語狂態。一點拙計,還請諸位貴人見諒!”
且不說其他人反應如何,李潼聽到這話後倒是一樂,轉頭望向身邊腥诵柕溃骸拔骶┕欢嗥娈悾@是什麼樣一個人物?”
自有同行者上前笑着介紹道:“西市馮五,鄠縣人,也是一個草野風流人物,相人相馬,多有精巧。雖然只是一個褐麻布衣,但卻上下能通,大王如果有什麼閒雜事務乏人使用,招來驅使,罕有辜負。”
“鄠縣小民馮延嗣,拜見大王,大王風采讓人心折,私心仰慕,草野奮身仰拜青雲,還請大王勿罪!”
那個馮五退後一步,直拜黃土塵埃之中。
聽到旁人的評價,再見這個馮延嗣如此表現,李潼對他也是頗生好奇,擺手道:“是一個有膽色、有眼色的庶才,給他一帖,閒來可入府中充席。”
自有護從上前,拋出一張能夠通行王府的名帖,那個馮延嗣如獲至寶,兩手接過緊緊捧在懷中,又連連躬身道謝。
再上路時,李潼也是閒聊打聽有關這個西市馮五的事蹟。別的不說,其人敢在道左攔路叫喊,以買馬爲名吸引注意,膽色已經不俗。
坊野裏的好漢,李潼從來不會小覷,別的不說,單單他門下田大生等人便是一個個上好的例子。這樣的人物不可常才量之,他們能做的事情,有時候真的是不可估量。
一路閒聊,同行各家子弟聽過這個馮五名字的倒是不少,甚至有幾人所乘馬匹就是經由其手購得。
講到西市馮五,也是一個西京城裏頗有名氣的人物,足跡遍佈隴上、塞邊,且交遊廣闊,既能上達國爵門戶,又能下及閭里之間,很是不凡。
李潼一邊聽着,一邊也將這個名字記在了心裏,準備稍後閒暇時要召入府中仔細審視一番,看看能不能引爲己用。他要經營故衣社,這種草野中的人才對他而言,真是多多益善。
隊伍繼續前行,當抵達平康坊附近時,隨行這些年輕人們便都騷動起來,一個個言談之間都表態要充當嚮導,引領大王見識一下西京城裏風月盛態。
講起坊中那些佳色妙伶,更是眉飛色舞,看那架勢,如果不是還要拱從少王歸邸,只怕眼下就要忍不住策馬衝入坊中。
“你們幾個窮追不散,怕是就在存念要沾惠大王風流名號吧?自仗地主的便利,欺瞞大王不知譽望所享,真是無恥啊!”
獨孤瓊見腥巳绱俗藨B,已經忍不住嗤笑起來,轉又對河東王笑語道:“大王逍遙名號,可並不只著神都,西京風月人校捕挤浅O矏邸Ef調諸類,勝唱曲裏,更有聲色絕佳者,只奏大王樂調,餘者一概不演。若知大王尊駕走入西京,自薦門前,何須閒人導引!”
李潼聽到這話,一時間也有些啞口無言。聲色藝戲,他雖然不排斥,但也並不怎麼熱衷。別的不說,單單家中一個美色動人的嬌娘子,至今都還不曾入幕採擷,可以說是謹慎自律,卻不想風流之名居然在西京盛傳開來。
一行人說說笑笑,行過平康坊坊牆時,便有人於坊街上要越牆張望,而後便有些奇怪道:“平康坊裏戲樂聲晝夜不閒,怎麼今日顯得這麼冷清?”
這一份疑惑沒有持續太久,當他們行過平康坊步入橫街時,抬眼便見崇仁坊坊門外彩臺張設,許多美色華裳伶人聚集在那裏翹首張望,自有腳卒奔走呼喊:“逍遙王已經入坊,請大王雅賞西京聲色風月!”
話音未落,歌樂聲便悠然響起,伶人翩翩起舞,整個畫面頓時變得鮮活熱鬧起來。
第0229章 心似雙絲網
長安城規模較之神都洛陽大了將近一倍,但坊數卻相差不大,因此每一座坊區包括之間的坊街都要較之洛陽城更加寬闊。
崇仁坊與平康坊相隔一道金光門大街,也是長安城中東西向的主幹道之一,寬達百數米,乃是西京城中最繁華的地帶。
此刻在這一段街道之間,自崇仁坊南坊門外的渠上浮橋向南,數座高臺搭起,下鋪蘆蓆,圍設彩帳,帳幕還不僅僅只是尋常素絹,而是織工精美、色彩光鮮、價值不菲的蜀澹蛾柟庀蚂陟谏x,光彩奪目。
彩臺一直架設到將近道路中央的位置,且不說臺上風光如何,如此侵佔道路,不免阻塞交通。李潼他們策馬行入金光門大街時,便見到大街此處行人、車馬圍聚一團,但卻少有抱怨聲,各種怪叫、嘶吼倒是不絕於耳,聽聲音便能感受到情緒之亢奮。
當歌樂聲響起時,此邊氛圍更是高漲,叫好喝彩聲震得人耳膜生疼。附近還有行人向此處奔行而來,使得街面上更加人滿爲患,有的人甚至被擠落街邊的水渠中。
眼見場面如此嘈雜、熱鬧,以至於李潼都隱有懷疑莫非半城居民都聚集在此,所以入城來街道上那麼空曠?
彩臺上一名高挑女子款款行出,一襲花色繁密的衫裙,隔得太遠,李潼倒是看不清楚其人面容,但能聽到隨着女子亮相,彩臺周圍更加人聲鼎沸,更將臺上的器樂聲完全淹沒下來。
“者邊走、那邊走……”
聽到這熟悉的旋律,李潼不免會心一笑,身邊一袆熨F子弟們則有人已經忍不住驚呼出聲:“竟然是莫大家!久不聞其聲跡,不想今日竟在街臺幸逢,真是好邭猓 �
李潼倒沒有第一時間詢問那莫大家又是何人,眉梢也是不免闇跳起來。他舊年於神都城中精習律呂,邸中常備內教坊音聲人,其中不乏歌舞器樂精妙之類,俱是當世第一流的水準,欣賞水平自然也是與日俱增,歌聲乍響,便能夠聽出女子歌藝不凡。
此際橫街上人聲鼎沸,環境嘈雜,對面言談甚至都要放大音量,可是女子歌喉舒展之後,音色透亮清晰,彷彿一道清澈泉流激湧而出,衝開積陳的泥沙與雜蕪的枯葉,似有一股力量,瞬間便將人拽離嘈雜的環境,浸入聲辭意境之中。
而這歌聲妙就妙在還不僅僅只是單純的高亮,清透之餘更極富柔美,並不是那種幾欲刺痛耳膜的尖利,這就是歌者本身的音色天賦,並不是苦練歌技就能得到的。
當然,神都內教坊中各種音聲妙質最是不乏,臺上歌唱那名女子雖然天賦、才藝俱佳,倒也沒有巧妙到能讓李潼爲之驚歎不已的程度。
別的不說,單單此前他邸中便有幾名歌伎不遜於臺上女子,甚至還隱有超出,色藝俱佳,以至於李潼都捨不得歸還內教坊,但在離都之前,還是被他姑姑太平公主軟磨硬泡的求去在戲坊鎮臺。
真正讓李潼感覺驚訝的,還是女子將這首《逍遙王》唱出了一種有別於內教坊音聲歌辭的意境。內教坊雖然日漸流俗,但唱法中總還有幾分拘泥放不開,過於莊雅而欠於風流,讓人感覺不能完全發揮出曲辭意境。
不過臺上這女子唱來則是拿捏精準,雖無故意的婉轉曲媚,但寸寸聲絲都附着一股淡淡的挑逗,讓人心癢不定,不知不覺便沉湎其中,彷彿自己已經化身爲一名風流賓客,手攬金盃,左右尋芳,周遭鶯歌燕舞,只待採擷承歡。
女子連歌三遍,而後斂裙施禮,款款退去。周遭觀者正入迷之際,耳際美歌陡然隱去,不免讓人悵然失落,高聲呼邀,希望女子能夠返回來再歌一曲。
“莫大家歌藝真是越發精妙,美聲洗耳,讓人聽完之後不忍再聽俗音!”
一名勳貴子弟感慨說道,周遭人聞言後也都紛紛點頭附和,他們多是愛戲鬧的年紀,原本對眼前這熱鬧場景頗感興趣,可是聽完臺上女子一曲,便覺得周遭吵鬧聲實在太刺耳。
“平康坊優伶擺出這幅陣仗,是爲了迎接大王入京啊!”
這時候,又有一人後知後覺的驚呼道,望向少王眼神更是充滿景仰與羨慕。
“佳人美意深刻,嘉賓怎能遠望不近!諸位還不趕緊奮起,驅開這些嘈雜人校钏痛笸跞肭啊!�
隨着一聲高呼,一名勳貴子弟已經打馬上前,卻被一駕橫在街面上的馬車攔住去路,索性翻身下馬,直接攀上車頂,大聲吼笑道:“平康坊色藝傾心逍遙王,你等閒流浪客承惠欣賞已是榮幸,怎敢橫阻於途,害相知不能相見!”
正適合出風頭的時刻,諸權貴子弟自然不落人後,或是縱馬騰躍、炫耀馬術,或是下馬蹈舞、放聲高歌,更有人拉住河東王坐騎繮繩便往人羣中硬衝過去。一時間狂態百出,倒比彩臺上的表演更加引人注意。
西京時流還未必盡知逍遙王是何人,但見一卸奸T紈絝簇擁一名丰神俊朗的少年騎士衝入人羣中,不免好奇張望,人是英姿俊朗、逸羣脫俗,馬是神駿高大、龍形虎步,人間至美畢集在此,讓人驚歎有加,一時間都忘記了起興湊趣,不由自主的向左右退避開來,讓出一條寬闊的空隙道路。
李潼倒是習慣了不同場合成爲焦點,倒也沒有什麼不適之感,只是那幾個牽馬的勳貴子弟有些癲狂忘形,牽引得他胯下名馬煩躁不已,短嘶一聲直往前衝,直接甩開了幾個討厭的傢伙,很快便衝至彩臺正前方。
此時彩臺上正有兩名伶人軟舞,唱得則是舊調《天仙子》,並不爲臺下喧譁所擾。
可是其中一名舞伎視線觸及少王神姿面容,婉轉於喉間脣齒的歌調陡然沒了生息,紅脣半張半合,舞步也無意識的停頓下來,之後整個人更是直接摔在了臺上。
另一名舞伎見狀連忙上前攙扶,並順着同伴視線向下望去,恰逢少王微笑往來,一時間不免芳心悸動,俏臉嫣紅,眼神如水波漣漪,慌亂且癡迷。
一直等到彩臺下嘻聲大作,臺上兩名舞伎這才緩過神來,垂首撫裙掩飾失態。臺下更有浪蕩子唯恐不亂,張嘴叫嚷:“大王神采鋒銳如刃,戳穿了娘子心懷!”
聽到這叫喊聲,臺下諸懈囚笑大作:“伎兒哪須再戲舞,直投郎君懷,把臂揉心,舌津傳情纔是正事!”
嬉鬧聲漸入不堪,兩個舞伎或是不乏歡場作戲,但如眼前這般心款ヮナ苋搜哉Z調笑終究是少,一時間不免手足無措,慌亂羞澀。
李潼抬起手來,身邊叫嚷最肆無忌憚的勳貴子弟們連忙斂聲,而後他又指着兩名舞伎笑語道:“佳人意寵,情實歡樂。但作歌舞,我自臺下雅賞西京風月妙致。”
聽到這話,兩名舞伎稍作淡定,先向臺下屈膝深拜,然後才又抖起水袖繼續舞蹈起來,初時動作還略顯僵硬,舞行過半才漸漸恢復了柔軟身姿。
一舞終了,兩舞伎再向臺下少王禮拜,然後寸步不停的退回彩臺帳幕之後。
一俟閃入幕中,便掩面啜泣起來,自有其他伶人上前安慰,道是這樣的場合下,出錯也在所難免,臺下少王都不見怪,其餘雜聲更不必理會。
然而其中一名舞伎卻哽咽啜泣道:“身墮娼門中,哪敢有一絲的自憐……迎送歡客,苦樂只是尋常細受,但知命薄,不作鍾情之想。言是本分不自傷,只因不見世間真良人……告諸娘子,不要細窺臺下,情念守不住,只是增傷心!”
聽到舞伎自陳悲傷原因,在場其他平康坊伶人們一時間有些反應不過來,且不說被勾起的自憐傷心,已經有人忍不住皺眉說道:“柳娘子這麼說,不嫌自賤過甚?咱們娼門伶兒確是卑微,那位大王出身天家,才情高雅、讓人仰慕,不是娼女能夠繫念,但若說一眼望去就心懷難守,讓人不能相信。”
說話間,這名自以絲竹器樂著稱、頗見素雅的娘子便長身而起,抬手阻住一個將要登臺的伶人,說道:“諸姊妹先安坐,待我先演一調,早歸曲裏,實在不願再留此處嘈鬧湊興!”
說話間,她便起身登臺,旁邊有伶人眼見這一幕,不免嘆息道:“楊娘子雖然命薄行賤,但還有一絲骨傲持守,也真是難得。”
彩臺上響起悠揚絲竹聲,後方伶人們聽不片刻,有人已經皺起了眉頭,只因聽到琴音稍顯雜亂,大不如那楊娘子平日水平。
不久之後,琴音消失,那名楊娘子退回帳幕之後,見一些人目露詢問之色,只是垂首不應,吩咐傭工將琴架在一處,自己則背對腥俗鴱椘饋恚谥懈饕鞒骸靶乃齐p絲網,中有千千結……”
彈唱片刻,清淚已經自眼眶中滾落下來,片刻後則咬牙悽怨道:“怎麼偏在此處、怎麼偏是此身?哪怕歌館深坐,總能保下絲毫的體面……”
第0230章 過平康款�
金光門大街上,氛圍越來越濃烈,隨着平康坊伶人們藝演的繼續,周遭所聚圍觀民袀円苍絹碓蕉啵酥领秾⒔袛登е,當中還夾雜着車馬之類,將這一段寬達百餘米的橫街完全擁堵起來,並向左右排開很遠,而在更遠的街面上,還有人或縱馬或飛奔的湊向這裏。
李潼等人身在人羣圍聚的中心,左右仗身神情緊張的持杖將人懈艚^在丈餘開外。另有同行勳貴子弟不知何處尋來一架馬車,直接將車幔諸類拆掉,恭請兩位大王登車坐觀。
“大王入京,人物革新,若是往年,哪能見如此盛態!”
除了盡情欣賞彩臺上歌舞戲技,腥艘膊煌鼘ι偻踅豢诜Q讚,言談、神情之間更有一種難以言表的崇拜。
如果說他們此前還是因爲少王的尊貴出身和嗣雍王熱情隨和,纔出迎隨行的話,那麼現在則完全是因爲河東王的個人魅力而崇拜得無以復加,深以能夠追隨在這樣的人物身後而自豪滿滿。
“當街戲舞,風情賣弄,這是北曲拙伎都不肯拋卻臉面輕作的賤戲。今日登臺,卻多是中、南兩曲美妙色藝,如柳娃、楊九、吳壇兒之類,各坐藝館,誇奇競豔,尋常豪客捐舍百金都或不能登入私帷,能品一二芳澤已經大大值得誇耀,不想今日身段曲折,各自出館、當街戲迎大王!”
一名勳貴子弟想來應是歡場常客,對於登臺羣伎如數家珍,語調都激動得隱隱有些顫抖。
神都舊年龍門典禮,太平公主扎臺集袘螋[,最近這幾年偶也有人效法,兩京之間交流頻繁,對於這種形式的樂戲倒不陌生,可今日參與遊戲的陣容則就實在有些誇張。
如果在別的地方,娼門伶人不論再怎麼色藝妙絕,也不過只是比較罕見的玩物而已。
可是西京長安城裏,最不缺的便是權豪、富貴之人,平康坊又是由來已久風月勝地,大凡能在其中豔名廣播的,雖然賤籍難免,但也多多少少都有那麼幾個權貴恩客,還真不是尋常人敢隨便放肆的地方。
所以自然也就有許多自命風流之輩,遊走坊曲藝館之間,但能邀得一二色藝俱佳的名伶青睞,便將之當作值得誇耀的自豪之事。當然也就不乏倡優女子抓住男人這一點獵豔心理而作自矜之態,吊高來賣,這也已經是歡場積久成俗的現象。
可是無論再怎麼自詡歡場高手之人,眼見卸嗥娇导烤箶[出如此浩大陣仗迎接少王入京,那也只能自嘆不如,根本連爭勝的心思都無。這已經不是單純的權、財又或才趣高低能夠做到的事情。
“柳、楊之類,還只是後代色藝薄誇,莫大家纔是真正堂室中的高藝!舊年封禪泰嶽,更以民伶隨駕出行,大不是餘者能比,若非生戀平康故居不肯離此,否則早被東都權門厚禮邀請,調教傳藝家伎音聲!這樣的風月前輩,息聲年久,今日竟領銜諸伎,若非從行大王,咱們哪得如此榮幸!”
聽到平康坊里居然還隱藏着這樣的聲樂大能,一時間對那個首唱他舊調《逍遙王》的莫大家也是滿心好奇。
他往年所觀內教坊音聲,雖然色藝俱佳者不乏,但是較之這些真正市井色娛之類還是欠缺了幾分熱情與風味,端莊有餘而活潑不足。內教坊聲樂諸技漸染俗味,想來也是審美趣味所導致的風格演變。
彩臺上表演的歌舞戲樂,除了最先登場的那名莫大家之外,後續腥嘶蚴且驙懺谶@樣喧鬧的場合下有些拘束,單論技藝的話乏甚可誇,各有或輕或重的忙亂,但那種撩人遐唸的韻致卻也都表現得淋漓盡致,讓人印象深刻。
彩臺上各類表演持續了將近一個時辰,除了飽覽這些平康伎們的聲色才藝之外,李潼也不免喫驚於原來不知不覺之間,他已經搞出了這麼多的後世詩詞名篇,難怪才譽高到西京這裏都有如此轟動,真是讓人慚愧啊!
再怎麼歡樂喧鬧的場合,也總有結束的時刻。將近尾聲的時候,那一名最先登場的莫大家再次登臺,又引起彩臺周圍一片叫好歡迎聲。
李潼這會兒近在臺前,便也抬眼認真望去,見這婦人高髻鉛華,姿容並不出校嫔啬瓴辉伲菝不驘o可誇,但獨立於彩臺中央,哪怕身在這樣的環境中,都有一股恬靜安然,氣質靜美、似在歲月的洗練之下沉浸到了骨子裏。
那個被稱作莫大家的平康伎也正垂眼望向臺下少王,臉上閃過一絲驚異,然後便快速收回了視線,斂裙遙拜,然後起身開口清唱起來,唱的則是少王名作《洛陽女兒行》。
李潼聽到這篇詩作,多多少少有些不自然,這首詩倒可視作他與唐家娘子定情之作。結果他將自家嬌娘拋在郊外,自己卻騎着丈人厚贈名馬入城來享樂遊戲,仔細想想,這種行徑真的是有點渣。
那莫大家真的是不負盛譽,儘管沒有器樂的配合,但當歌聲響起,仍能引人入勝,雖然有姿色、年紀的短板,但所獲得的讚賞卻還遠遠超過此前諸伎。就連李潼在其歌近尾聲時,都忍不住舉手拍掌表示欣賞。
色藝誇稱,但若只是有色無藝,只會賣弄妖冶風騷,或能得稱一時,但終究情眷難留,只能流於下伎。
色與藝本就相得益彰,這個道理放之何時,放之何人都是如此,能例外者少之又少。比如李潼自己,如果只是憑着出身與刷臉,怕也不能被西京風月追捧至此。另晚唐詩人羅隱便喫了顏值的虧,慘遭迷妹嫌棄背叛。
至於臺上這名莫大家,則就聲藝高明到讓人忽略了其他,可見是真的不凡。
一歌終了,那位莫大家並沒有即刻落臺,而是款款行至臺前,面向少王俯身下拜:“妾等平康諸伎,雖然列籍娼戶,穢質卑賤,憑恃色藝稚锤覍彾任霓o才情之妙。歡客就場,多訪名王貴調,探悉人情雅好,知大王才趣風流,風月宗法。”
李潼聞言後便笑道:“倡優聲色,技藝娛人,塵世雜蕪之外,能作一方風月天地,消人勞頓,解人疲乏,既不是侵詐非分,也談不上穢質不堪。西京新抵,人物陌生,能得方家雅賞,領銜羣伎贈我聲色之娛,驅人逆旅彷徨,方家不必勞禮長拜,倒是小王要多謝你等羣伎盛情。”
那莫大家卻並不起身,而是俯首再拜然後繼續說道:“妾等平康坊曲賤流,此前未有一面之幸,能睹大王尊榮。但大王美歌傳世驚校瑓s厚贈我等衣食重恩,娼家或是儀風難誇,但也絕不會知恩不念。小陳聲色技藝,盼大王能會意歡愉。除此之外,另作斗膽妄請,西京本大王故庭,雖興遊於外,鄉人長念不斷,浮華陳設,也是期盼大王能有才思湧起,新辭筆花落賞平康風月!”
聽到婦人此言,且不說李潼感想如何,其身邊一屑w絝子弟們一個個都變得興奮難當,各自拍掌叫嚷道:“西京風月,豈不如神都妙致可賞?平康美姝殷情求寵,當街作弄盛戲,深情傾注、驚豔坊間,大王能無一絲憐念?”
李潼聞言後也不拘泥,自車板上站起身來兩手平壓,使羣情稍作收斂,然後便笑語問道:“可有筆墨?”
眼見少王答應下來,那莫大家笑逐顏開,連忙回身呼喊,自有先前登場表演的平康伎手捧紙筆之類快步行來,入前跪拜在地,垂首不敢細睹少王。
莫大家上前調墨,一臉期待道:“不知大王是要翻新舊曲,還是要擴編新辭?”
“新舊各制一律,並由羣姝揀選所喜。”
李潼笑應一聲,臨臺而立,提筆緩書。喪居兩年多的時間,他對自身的學識、才技也做了一個比較系統的梳理,已經不太在意這種突然襲擊。更何況眼下閭里閒戲,倒也無需過分的莊重謹慎。
既入風月之地,自然不作他想,李潼提筆便先寫出一首教坊雜曲《長相思》,內容則就是風月聖手柳永的《京妓》:畫鼓喧街,蘭燈滿市。
少王提筆緩書,諸伎不敢近前細看,彩臺周圍不乏嘈鬧之聲,自有一袆熨F子弟們橫眉怒指的壓制,生恐打擾到少王文思。
上一篇:大唐:我高中状元,被朝廷劝退
下一篇:抗战:逆天改命,我李云龙成将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