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余人
時間已經來到巳時,只是今天沒有陽光,卻是一個蔚藍的天空,高高的深藍色天空呈現着秋高氣爽。
徐階每當遇到煩心事,總是要喝上好茶水來調整自己的心情。
徐璠的子女卸啵乙嗖凰闵伲幸晃粯O善於茶藝的張氏被徐璠特意叫過來專門替自己父親泡茶。
經過張氏那雙素手一番行雲流水般的操作後,雨前龍井的茶香在這個湖邊小亭中瀰漫開來,青綠色的茶水徐徐倒入那精緻的茶杯中。
徐階端起茶杯輕呷一小口,整個人宛如喝到人間仙釀般,深身頓時變得舒暢無比,剛剛的煩惱亦是衝散了不少。
“爹,究竟發生什麼事了?”徐璠親自給徐階倒茶,終於忍不住詢問道。
徐階微微端起茶杯,卻是認真地詢問道:“徐璠,你怎麼看你四叔?”
“四叔?”徐璠先是一愣,而後便是靈機一動地恭維道:“四叔是嘉靖二十六年的二甲進士,而今又位居南京的刑部右侍郎,自然是咱們徐家的驕傲!只是跟爹爹您相比,四叔自然是差得極遠!”
徐階喝了口茶水,沒好氣地瞪了兒子一眼,卻是心情好轉地道:“你四叔這些年一直呆在南京,你覺得是你爹故意打壓於他嗎?”
“爹,是誰敢說這種屁話?”徐璠卻是深知自己的權勢來自於父親,當即便是同仇敵愾般地追問道。
徐階將杯中的茶水喝乾淨,卻是淡淡地對着徐璠道:“你不用管這話是誰說的,我在問你問題,你照實回答便是!”
正在泡茶的張氏忍不住望了自己相公一眼,心道:不會連公公這點心思都猜不到吧?
“爹,如果不是你老人家一直照拂於他,四叔的仕途哪可能如此順暢?雖然你確實沒將四叔留在京城,但這京城都是像喫人不吐骨頭的老妖精……和小妖精,你這分明是保護他!”徐璠已經堅定地站在自己老爹這頭,當即便是搜腸刮肚道。
徐階將手中的茶杯放下,心裏已然是更加的泰然自若。
雖然他心底其實並不希望自己那位庶出的弟弟徐陟有出頭之日,亦是一直有意將徐陟按在南京養老,但卻不希望有人指責他是爲了自己的賢名而故意打壓親弟弟徐陟。
正是如此,現在聽到這個蠢兒子亦是認爲自己在“照拂”弟弟徐陟,讓他懸起的石頭終於可以放下來了。
說一千、道一萬,他都是一個爲了保護自己親弟弟的好哥哥,而不是爲了自己的名聲而打壓自己親弟弟。
“爹,究竟發生什麼事了,你爲何突然回家了呢?”徐璠看着自己老爹的心情明顯好了不少,當即忍不住小心地詢問道。
張氏正在給徐階的茶杯添了茶水,聞言亦是好奇地望了一眼徐階。
徐階猶豫了一下,這才苦澀地說道:“就在今天內閣會議之時,司禮監送來了最新的奏疏,其中有一份是你四叔上疏彈劾我爲賢名爲打壓於他!”
“這……爹,四叔他彈劾你,他是瘋了嗎?”徐璠的眼睛當即瞪起,顯得難以置信地驚訝道。
徐階很滿意自己兒子的反應,卻是端起了茶杯,由於一直都經營着自己好人形象,便是故意爲徐陟開脫道:“此事亦不能全怪你四叔!他在南京難免消息閉塞,以爲吏部已經落到張居正頭上,以爲吏部給他的差等考評是我的授意,這才憤而上疏彈劾於我!”
這……
徐璠聽到這個解釋,先是愣了一下,而後突然理解自己四叔的做法。
他早前止げ坑沂汤啥坏茫难Y便痛恨起自己老爹過於愛惜自己的名聲,卻是連自己這個兒子都不幫一把。
反觀那位二甲進士出身的四叔,那可是堂堂正正的進士官,完全可以官拜六部尚書而光耀門楣的存在。
結果他一直只能呆在南京養老,心裏如何不感到一種憋屈呢?如果是其他人沒有後臺亦就罷了,但偏偏自己的親哥哥是當朝的首輔,前程本該青雲直上纔是。
亦是難怪四叔得到差等考評會感到生氣,雖然事情的起因是一個誤會,但這事的罪魁禍首恐怕還是老爹自己。
徐璠雖然是這麼想的,但話到嘴裏卻是變成了:“爹,哪怕真是這般,四叔亦不怪上疏彈劾爹爹你,他當真不念爹爹你這麼多年關照他的恩情了嗎?”
“不許你這麼說你四叔,哪怕他對不住你爹,你亦要對他保持尊重!”徐階發現自己大兒子真的懂事不少,卻是故意責備地道。
徐璠卻是知道真正生死的老爹不會跟自己費這麼多口舌,便是心如明鏡般地道:“孩兒聽爹爹便是!”
正是這時,外面傳來了動靜,卻見徐琨和徐瑛一起趕了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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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4章 棋高一着
遭到自己親弟弟的彈劾,徐階的心底既有一種對弟弟如此行徑的憤怒,但心底亦是藏着一絲害怕。
終究而言,他將那位庶出的弟弟一直壓制在南京,卻不是要如何栽培和磨練弟弟,更多還是想要維持自己不徇私的好聲名,亦是不希望自己弟弟表現得過於優秀。
只是現在聽到各方的態度都是他如何“關照”那位弟弟,徐階的心情亦是平和不少,顯得淡然地抬頭望向匆匆走來的二個兒子。
徐琨和徐瑛從各自的衙署趕回家中並在門口相遇,來到徐階面前恭恭敬敬地施禮道:“孩兒見過父親!”
“你們都知道了?”徐階先是眯起眼睛望向正在朝着南邊遷棲的一羣雁子,而後對着二個兒子淡淡地詢問道。
徐琨和徐瑛先是微微愣了一下,旋即便是一起拱手道:“爹,孩兒都是剛剛聽說,故而這才急忙趕回家中!”
“那你們怎麼看?”徐階心裏微微一動,便又是拋出剛纔的問題道。
徐璠的嘴角不由得微微一揚,想着自己剛剛的一番精彩表演,不由得輕蔑地扭頭望向這兩個弟弟,卻是知道這兩個弟弟定然不及自己。
徐琨和徐瑛交換一下眼色,徐琨當即認真地回答道:“爹,孩兒認爲唯今之計是要再找一人,繼續對林晧然的刁民冊試行蘇松進行封駁,斷然不能讓林晧然的刁民冊試行於蘇松!”
此言一出,卻是令徐階臉上溫和的笑容斂去,顯得森然地望向這兩個兒子。
“徐琨,你說什麼渾話呢?王治今日早朝不是已經封駁刁民冊了嗎?爹現在是問你們怎麼看四叔此次上疏彈劾爹爹一事!”徐璠對自己這二個弟弟一直看不順眼,卻是當即進行指責道。
啊?
徐琨和徐瑛聽到這番話,這才發現敢情自己是誤會了。
“你們匆匆趕回家中,難道是朝中又發生了大事?”徐階停止喝茶的動作,卻是當即進行猜測道。
徐琨和徐瑛當即鄭重地點頭,徐瑛站出來透露道:“據說爹爹離開文淵閣後,林晧然在內閣會議上推動新的決議,以內閣的名義勒令刑部鎖拿王治。”頓了頓,又是滿臉認真地繼續道:“內閣狀告王治收受陳伯仁之子的賄賂,設法營救陳伯仁等人,今日早朝更是挾公報私阻止刁民冊試行。就在剛剛,刑部已經將王治從六科廊帶走,準備將王治關入刑部大牢侯審!”
哐……
徐階的嘴角微微張開,手上的茶杯突然間落地,顯得目瞪口呆地望向徐瑛。
這纔多久的工夫,自己回來剛剛平復好心情,結果這小子竟然已經在背後狠狠地捅了這惡毒的一刀。
若是王治的罪名被刑部坐實,那麼他此前的封駁自然不會做法,而刁民冊恐怕真的要在松江府試行了。
正是如此,他當下最大的勝算已然是跟刑部衙門那邊打招呼,讓王治在最短的時間之內洗清自己的嫌疑。
徐琨看着父親的臉色緩和下來,卻是硬着頭皮進行補充道:“爹,我聽刑部的官員透露:王治收受賄賂的事情已經基本坐實,刑部的差役從城北的宅子中查抄了近十萬兩白銀!”
這……
徐璠看着這則最新的消息,突然發現事情比自己所想象要嚴重得多,卻是不由得擔憂地望向自己老爹。
一時間,這個涼亭的氣氛有些緊張,甚至是大氣都不敢粗喘。
“此次定然都是那小子的陰衷幱嫞媸且粋�卑鄙無恥小人!”徐階顧不上沾在褲腿上的茶水,用拳頭錘着石桌憤怒地道。
自從他將高拱趕走後,他對林晧然可能是千防萬防,但到頭來卻發現防不勝防,而今更是一步步地跌落林晧然所精心佈局的陷阱之中。
且不說弟弟徐陟是受誰的蠱惑上疏彈劾自己,此次王治封駁定然早被林晧然知曉,所以老早就蒐羅到足夠的罪證。
趁着自己離開文淵閣的良機,林晧然順理成章地拋出王治的罪證,然後迅雷不及掩耳地給王治定罪。
接下來,林晧然如果繼續推行刁民冊,恐怕另五位科長想要站出來幫自己封駁刁民冊恐怕都得認真掂量一番了。
“爹,現在如何是好?”徐琨的性子最是沉穩,卻是認真地詢問道。
“咱們恐怕要做最壞的打算了!你們二兄弟誰回老家?”徐階顯得冷靜下來,卻是望向徐琨和徐瑛道。
徐琨和徐瑛交換了一下眼色,徐瑛並不喜歡京城這種處處受到節制的生活,當即便站出來主動請纓地道:“爹,孩兒願意回老家!”
“好!”徐階知道這個小兒子最是聰明,當即便是點頭道。
“爹,弟弟太過年輕,做事難免會衝動,還是由我回去吧!”徐璠早已經沒有成爲小閣老的野心,當即亦是站出來表態地道。
徐階的眉頭微微蹙起,徐璠雖然是大兒子,但卻缺少徐家人的那種隱忍和精明,並不是他心目中理想的人選。
“爹,要不讓大哥和三弟一起回去吧!”徐琨心裏突然一動,卻是站出來進行提議道。
徐階扭頭望了一眼徐璠和徐琨,發現二個人都沒有反對,便是輕輕地點頭道:“好!”
他之所以千方百計阻止刁民冊推行,倒不是刁民冊有多大的破壞力,亦不是刁民冊讓徐階會蒙受很大的經濟損失,其實要防的一直都不是刁民冊,而是在防“人”。
不管什麼樣的政策,這執行的始終是人。就像當年嚴世蕃被判流放,卻是沒有人真敢將他押到雷州,故而嚴世蕃在半路就尋他處逍遙去了。
徐階擔心的是“刁民冊+海瑞”,海瑞那個愣頭青一旦利用刁民冊的權限給他徐階扣上“刁民”,那麼他這位首輔的寶座亦是坐不穩了。
正是如此,朝廷一直通過刁民冊在松江府試行,那麼他徐階最大的威脅者會變成海瑞,那個根本不買自己賬的海筆架。
徐璠和徐瑛都知道他們所肩負的使命,只是並沒有將那個舉人知府放在眼裏,顯得喜滋滋地離開。
跟在二人後面的徐琨嘴角微微上揚,卻是有着他的小九九。
一旦這二個人一起離開京城,那麼他便是父親唯一在京的兒子,無論是地位還是行事都會大大地便利。
徐階心疼地望了一眼腳下摔壞的茶杯,卻是帶着一份希冀地喃喃道:“希望有着林潤的照拂,這兩個兒子能夠應付得了那個小小的舉人知府吧!”
夜幕降臨,京城亮起了盞盞燈火,彰顯着這一座世界第一城的魅力。
在某個房間中,淡黃色的光芒照亮坐在書桌前的男人和他手裏的紙張,正在那裏聚精會神地處理着事務。
一張張情報訴說着不同的故事般,有的能夠跟京城發生的其他事情串連,有的則是一個很獨立的個體事情。
情報,這纔是官場的第一生產力。
身穿黑衣的林晧然安靜地坐在書桌前,這裏已經堆積着大量的情報,既有來自地方的各種消息,亦有來自京城的最新異動。
他早已經不是當年初入官場的菜鳥,而今不僅是文華殿大學士兼兵部尚書,更是有着一張屬於自己的情報網。
在近些年的經營中,特別其中已經接入他親手打造的祕探司,情報的觸角已然是伸出各位朝堂大佬的府邸中。
正是在投入大量的財力和人力之後,他的情報已然是凌駕於所有人之上,更是能夠打聽到自己想知道的一切。
像這一次,不說他早已經猜到徐階會進行封駁,他的情報網亦是早已經將消息彙報於他。在禮科都給事中王治甘願充當徐階的走狗之時,王治的命咂鋵嵲缫呀浽]定了。
至於徐陟的事情亦是出自於他之手。徐陟彈劾徐階是後世的一個史實,雖然當年給差評的人是徐階的盟友楊博,但無疑說明徐陟對徐階的打壓早已經積怨很深。
正是如此,他只要在南京放出張居正接替高拱位置的假消息,然後再讓人對徐陟煽風點火,徐陟必定還是會將胸中的怨氣宣泄出來。
林晧然端起旁邊的茶盞,正準備送到嘴邊之時,卻是發現茶盞已經空了。由於他不讓任何人在這個時候打攪他的工作,卻不會有人過來續茶水。
對於此次發掘情報的能力和佈局的成果,他心裏其實是極爲滿意的。正是得益於先一步得知這個關鍵性情報,讓他此次才能處處領先,一度將徐階牽着鼻子走。
只要刁民冊順利在蘇松試行,那麼便完成倒徐的最爲關鍵一步。
孫吉祥和王稚登來到房間中,只是看到林晧然還在處理情報,二個便是在外廳喝茶聊天,旁邊還放着兩碟精緻的糕點。
孫吉祥記掛着自己孫女喜歡林府的糕點,亦是將兩個糕點小心地放在袖間藏好,準備帶回去給孫女享用。
沒多會,林晧然處理公務走了出來,聽着二個人很樂觀地談論明天早朝的結果,眉頭卻是不由得微微蹙起。
“東翁,你認爲明日早朝還有六科科長會跳出來封駁刁民冊?”王稚登見狀,當即驚訝地詢問道。
林晧然在旁邊的椅子坐下,卻是很肯定地搖頭道:“此事已經不足爲懼!那五位科長要麼是我們自己人,要麼我們都掌握到他們的相關罪證,頂多咱們這邊做得難看一些,亦讓人更懼怕我們罷了!只是不管如何,此次刁民冊我是勢在必行!”
此次刁民冊的試行雖然是要扳倒徐階,但他的眼界卻沒有侷限於此,亦是希望有朝一日能夠將刁民山全面推行,進而解決大明第一大稅種逃稅漏稅的頑疾。
正是如此,哪怕這一次推動刁民冊表現得過於強勢,他亦是在所不惜。
“東翁,你是在擔心海瑞在松江府做不成事嗎?”孫吉祥親自給林晧然倒上茶水,當即進行判斷地道。
林晧然端起茶杯,抬頭望向孫吉祥道:“孫先生知我心意!海剛峯有愛民之心,亦有做事的魄力,但做事也得底下有手聽命令纔行!徐家在松江盤踞多年,而今又有林潤等徐黨中人照拂,不說海瑞很難放開拳腳做事,恐怕他的位置都坐不穩呢!”
“據我的觀察,海瑞確實是清廉如水,怕是挑不出毛病纔是!”王稚登的眉頭微微蹙起,卻是一本正經地道。
“現在的言官爲了能夠上位,都是吹毛求疵之徒!只是凡是要做事的人,總難免會出一些差錯,而海瑞這種官員反倒比貪官有更多的毛病!”孫吉祥將茶壺輕輕放下,當即發表不一樣的看法道。
林晧然喝了一口茶水,顯得心如明鏡般地點頭道:“現在的首要問題不是海瑞能不能推行刁民冊,而是他的位置能不能坐得穩!徐黨那些人不僅會對海瑞吹毛求疵,而且還會暗自使絆子,會想方設法弄走海瑞的!”
雖然他的出現讓歷史變得不一樣,只是大明朝的大環境並沒有本質上的變化,而海瑞仍是一個跟大環境格格不入的人。
他從來不擔心海瑞會畏懼權勢而不敢做事,亦不擔心海瑞會喪失爲民請命的初心,而是擔心海瑞的位置坐不穩。
以海瑞那種爲民做事不計回報的做事風格,不僅底下的人不喜歡他,上面的人同樣不喜歡他,在松江府恐怕是寸步難行。
正是如此,海瑞有可能避免不了上任應天巡撫最後被調離的命撸鋈嗡山锌赡軙且粋�走過場。
“東翁,咱們已經是今非昔比,而且王弘海不是在松江嗎?既然他們要弄走海瑞,咱們便使勁護着海瑞!”王稚登顯得樂觀地道,看着孫吉祥想要說話,卻是擺擺手道:“如果真要讓海瑞坐得穩當,我倒還是有一計!”
“願聞其祥!”林晧然聽到王稚登很是得意,當即便來了興致道。
孫吉祥亦是故意地望向王稚登,只是王稚登故意避開孫吉祥,卻是在林晧然的耳邊低聲說着有用或無用的計帧�
次日早朝,一切都顯得中規中矩的模樣。
隨着陳洪那一聲“退朝”傳出,整個爭鬥已然宣告結束,不改一字的刁民冊試行蘇松政令並沒有遭到六科的封駁,故而會將這道新政直接發往松州府和蘇州府。
寒窗苦讀十年不容易,能夠位居六科科長一職更不容易,卻是誰都不敢再重蹈王治的覆轍。何況,誰都知道刁民冊是治國的良方,五位科長的心底還是愛國愛民。
京城的這個九月並不算平靜,經過了這一場圍繞刁民冊的一場角逐後,最終還是總攬全局的林晧然棋高一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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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隱隱水迢迢,秋盡江南草未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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