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國相 第972章

作者:余人

“好,朕同意!”隆慶原本因爲王廷的強詞奪理而憤怒,這時聽到林晧然的條件,亦是瞬間冷靜下來默默地點頭道。

原本他還想着藉機走遠一些,甚至在天壽山那邊的行宮多逗留兩天,但聽到林晧然提出的條件,亦是恢復成爲一直以來乖巧懂事的好皇帝。

徐階的眉頭微微蹙起,卻是知道林晧然已經看出自己的企圖,更是輕鬆化解自己的陰郑难Y亦是感到了一陣憤懣。

“皇上聖明!”林晧然聽到隆慶爽快同意,當即送上一頂高帽道。

雖然同樣是高帽,但這高帽同樣有着高低之別,而能得到才名滿天下林文魁的高帽讓隆慶更顯興奮。

“皇上聖明!”馬森等人見狀,亦是紛紛施禮道。

咦?

吳時來對聲音格外的敏感,聽着周圍突然響起的聲音,這個陣仗明顯要強於以往,似乎又有不少人加入了林黨的陣營。

只是這個事情又能怪責於誰呢?自己老師卻是要討好於當今聖上,已然不是一個理想的文官領袖,反觀林晧然更能體現領袖的氣息。

“潘侍郎,禮部即刻擇期,由林閣老統率騎兵營護駕,朕要親自前往天壽山!”隆慶心裏更是舒暢,當即做出決定道。

“臣領旨!”潘晟而今暫領禮部,當即恭敬地施禮道。

他亦沒有太多的想法,此次之所以將秋祭的事情拋出來,卻是因爲這是禮部應該做的事情。既然陳以勤不願意做,那麼他不介意借這個機會拋出來。

只是效果似乎不錯,雖然經過了爭執,但已然是順利通過了。

徐階的眉頭微微地蹙起,總覺得隆慶這道旨意存在一些問題,竟然是由林晧然親率剛剛組建的騎兵營護駕。

只是他很快地搖了搖頭,林晧然終究比那些勳貴更值得信任。

林晧然的榮辱跟這個大明朝廷緊密地聯繫在一起,而且這個級別的官員得到好處無窮無盡,斷然沒有造反的可能性。

雖然反對的話已經到了嘴邊,卻是活生生地嚥了回去,並不想再生事端。

鄒應龍等官員亦是意識到了這個問題,不過看着徐階沒有吭聲,他們亦是不好跳出來反對林晧然。

經過這麼多次的朝堂爭鬥,他們亦是已經看出來了。若不是有十足的勝算,那麼不要招惹這位大明第一辯才,或許會死得很難看。

咦?

林晧然卻是微微感到意外,原以爲徐階會阻止此事,卻是沒想到竟然屁都不放一個。

不過倒是省了不少麻煩,事情有了第一次便有第二次,以後的春秋祭將會由自己率領騎兵營護衛。

只是還不待大家喘一口氣,輪到郎中一級奏事之時,卻見兵部職方郎中寧江步伐堅定地站了出來。

“來了?”

殿中的官員見到寧江這個舉動,心裏當即有了猜測。

寧江的身上打着林黨深深的烙印,有鑑於林晧然不可能錯失吏部尚書的爭奪,此次必定是要先發制人,主動拋出自己屬意的人選。

正是如此,在看到兵部職方郎中寧江站出來的時候,大家都知道最重要的較量即將開啓。

隆慶並沒有這方面的嗅覺,甚至都不清楚寧江此人,卻是應付式地抬手道:“寧愛卿,請奏事!”

寧江已經蓄起漂亮的鬍子,整個人宛如一把劍般地朗聲道:“皇上,臣要彈劾左都御史王廷治家不嚴、縱族親爲禍地方百姓。經查,王御史老家新修河堤——白龜堤,然王家人以新堤壞王家風水爲由,竟然數次在堤上開口,最終致堤下十多頃良田被淹。爲隱瞞此事,當地官府強壓數十份申訴狀子,其中領頭人陳四和牛五莫名失蹤,當地盛傳王氏族人行殺人拋屍惡行,懇請皇上即刻免去王廷官職,着令四川巡撫覈查此案!”

聲音並不算洪亮,但每個字都落進了殿中官員的耳中。

這……

殿中的官員聽到寧江不是舉薦吏部尚書人選,而是要彈劾都察院左都御史王廷,顯得萬分震驚地望向了寧江和王廷。

“這是要唱哪一齣?”

徐階雖然同樣震驚,但亦是生起幾分困惑,卻是扭頭疑惑地望向了旁邊的林晧然。

他亦是知道林晧然對吏部尚書的位置是勢在必得,只是沒有想到,爲了值眠@個吏部尚書之職,竟然動用這種非常規的手段。

只是動用這種手段,恐怕會遭到很多官員所不喜,畢竟誰沒有幾個爲非作歹的族親。林晧然剛剛還有極力拉擾文官集團,怎麼眨眼間竟然又做出如此不智之事。

雖然王廷是吏部尚書的一個競爭者,但王廷並沒有吏部的履歷,卻是遠不如朱衡那般得人心,根本犯不着下這等死手纔是。

林晧然感受到周圍的目光,只是心裏亦是生起幾分無奈,這個事情卻不是他主導,甚至他亦是昨晚才得知此事。

“寧郎中,這些事情你是從何得知這些事,又有何爲憑?”工部尚書張守直的臉色陰沉,當即進行質問道。

寧江迎着腥说哪抗猓嗍翘拐地說道:“冠巾伯在擔任順天巡按之時,便已經得悉此事。只是兩地過於偏遠,所以亦是隻能派人進行暗訪,直到現在纔將事情的原委查實,這裏有着一些當地鄉紳和百姓的證言證詞!”

說着,他又是從袖中掏出了罪證,顯得恭恭敬敬地上呈道。

“咦?冠巾伯?”

在聽到這一通解釋的時候,泄賳T這才恍然大悟,敢情還不是林晧然指使,而是林平常在背後默默推動。

結合林平常這些年來的所做所爲,特別林平常的正義之名早已經響徹整個大明,事情已經是出自林平常之手了。

很顯然,這個事情恐怕是撞巧,彈劾王廷並非出自於林晧然的授意,而是那位正義感爆錶冠巾伯的傑作。

一念至此,泄賳T卻是同情地望向林晧然,同時總覺得林晧然的骨子裏實質上是清官。只是跟裝着鋤強扶弱的冠巾伯不同,林晧然毅然是心懷天下萬民,是一個最可能成爲真正賢相的閣臣。

“皇上,此事臣有話說!”王廷聽到這個事情被捅了出來,當即強裝鎮定地站出來道。

隆慶對於這種事情並不是特別在意,便是輕輕地抬手道:“王愛卿,請說!”

“皇上,臣冤枉!此事早前鬧到順天府衙,而順天府衙打回地方重審,但當地官府早已經查清此事跟我族親全然沒有干係。若是皇上真要再調,可交由大理寺再行審查,而無需總有人藉此事隔三差五污衊於臣!”王廷的演技上線,顯得委屈地請求道。

大理寺卿鄒應龍聽到這個話,顯得若有所思地望了一眼王廷,最後卻是淡淡地選擇道:“王總憲,我們大理寺僅是正三品衙門,卻是查不得你這事涉正二品官員的案子啊!”

他自然能夠幫王廷度過此劫,只是這個事情承擔着巨大的風險。從王廷的表現來看,此事跟王廷是脫不得關係,推到大理寺是實質是想要尋找庇護。

只是現在的形勢,若是他真要庇護住王廷,不說那位正義感爆表的冠巾伯必定會糾纏不休,而且林晧然會直接扒了自己。

正是如此,現在他需要的是明哲保身,而不是將自己搭進去。

這……

殿中的官員聽到鄒應龍直接拒絕,不由得驚疑地扭頭望向徐階,這是要直接放棄王廷?

唉……

徐階的心裏黯然一嘆,這自然不是出自他的授意,只是亦不好指責什麼。

畢竟他跟王廷事先沒跟鄒應龍打過招呼,鄒應龍又是典型的政治投機分子,卻是不怪他會做出這種明哲保身的選擇。

“該死!”

王廷一心想要得到鄒應龍的搭救,卻不想遭到如此拒絕,當即氣得咬牙切齒,卻是恨不得生啖了鄒應龍的肉。

“若是大理寺不願意接手此案,這個案子可交由我們刑部衙門查實!”刑部尚書朱衡見狀,亦是站出來表態地道。

事情到了這一步,他自然不介意藉此扳倒王廷。

不說他們跟王廷原本就是敵對陣營,現在王廷犯下如此不可饒恕的罪行,他便要將此事查個水落石出。

正是如此,他選擇進行介入,既是給王廷致命一擊,更是給天下百姓一個交代。

“還請交由刑部查實!”刑部等官員聽到朱衡的表態後,亦是紛紛進行響應地道。

隆慶看着刑部官員如此表態,當即從善如流地道:“好,那就交由刑部衙門覈查!”

“臣等領旨!”朱衡在刑部衙門的威望極高,當即便是帶領着刑部衙門的官員進行拱手道。

完了!

王廷看到案子要交由刑部衙門,嘴巴不由得微微哆嗦起來。

卻是萬萬想不到竟然是這個結果,虧他昨晚還心心念念那個吏部尚書的寶座,而今卻是遭到了如此的噩耗。

雖然事情還沒有最終的結果,但他卻是知道自己的族親是什麼德行,此事已然是捂不住了。他之所以得到徐階的提拔,實則是這個罪證一直被徐階攥着。

第2162章 可怕之處

寧江的眼睛卻是閃過一抹失望,本以爲能夠直接扳倒王廷,卻不想還要經過刑部的再次審查的程序。

只是他心裏亦是清楚,這個事情終究涉及的是當朝正二品都察院左都御史,卻不可能僅憑他的彈劾和提交的一些證據便處置王廷。

不過事情推到刑部亦不算是一個壞結果,畢竟刑部尚書朱衡卻不可能包庇王廷,接下來只需要靜靜等待即可。

殿中的官員或同情或憐憫地望向王廷,雖然現在做出判斷還爲時尚早,但這位左都御史已然是遇上麻煩事了。

以那位冠巾伯的性格,恐怕不會善罷甘休,必定是要將事情弄得水落石出,給那些受屈的百姓申張正義。

當然,王廷必定不會坐以待斃。接下來就要看是刑部道高一丈,還是王廷棋高一着,此役關乎着王的生死存亡了。

林晧然靜靜地站在前面,由始至終都宛如一個局外人般。哪怕隆慶將案子交給刑部,哪怕王廷很可能因此倒臺,卻是連眉毛都沒有動一下。

早朝還在繼續,吏部文選司郎中陸光祖站出來奏事道:“皇上,松江知府已經空缺半月有餘,臣懇求由大理寺左少卿海瑞出任松江知府!”

松江知府藏繼芳是徐階的門生,已經出任松江知府多年,一直充當徐階族親保護傘的角色。只是前陣子被高拱拿下,致命松江知府一直處於空缺狀態。

海瑞?松江知府?

殿中的官員聽到陸光祖這個舉薦,先是微微一愣,而後齊刷刷地扭頭望向站在後面的大理寺左寺丞海瑞。

雖然《治安疏》已經過去一年多的時間,但整個官場對於這位敢於冒死上疏直諫嘉靖的直臣都是印象深刻,一直知道大明有着這麼一個不怕死的廣東人。

海瑞的面容枯瘦,皮膚偏於黝黑,只是眼睛分外的明亮,身穿一套廉價的五品官員安靜地站在角落處。

他在聽到陸光祖舉薦自己出任松江知府,不由得微微蹙起了眉頭,隱隱間覺得這個事情並不簡單。

在這個朝堂呆的時間久了,他每日都看着這個朝堂爭鬥,已然是清楚很多事情都不會如同表面般簡單。

只是他倒不會抗拒什麼,他有着自己的爲官之道。

卻是不會論親疏遠近,哪怕皇上做了錯事,他亦會如同去年那般準備好棺材上諫。若是他真出任松江知府,自然還是按着自己的爲官之道行事,哪怕事情會涉及當朝首輔。

“該死!”

徐階聽到陸光祖的奏請後,卻是暗暗地瞥了一眼旁邊的林晧然,心裏再度生起了一股憤恨,對林晧然的怨恨亦是加深了一分。

他終於知道自己昨日爲何隱隱感到不安,這小子已然不再滿足於壓制自己,卻是要讓自己名譽掃地,甚至是要置自己於死地。

若是海瑞出任松江知府,以這個愣子的剛烈性子,恐怕是要揭開自己的老底,甚至如同對付王廷那般蒐羅着自己家人或族親的罪證了。

一念至此,他知道不能讓海瑞出任松江知府,當即朝着後面迅速地遞了一個眼色,卻是不容許海瑞出任松江知府。

“陸郎中,海瑞不過一介舉人出身,有何能耐出任松江知府?”董傳策看到徐階的信號後,當即站出來進行反對道。

林晧然卻是注意到徐階朝着外面望了一眼,顯得若有所思地望了一眼董傳策,但最終並沒有選擇吭聲。

陸光祖面對着董傳策的質疑,卻是堅定自己的態度道:“舉人出身又如何?海瑞在地方有海青天的美名,在京城敢於直諫皇上,爲何僅因他是舉人出身便不許他出任松江知府呢?”

不好!

朱衡聽到陸光祖的言論,心裏卻是不由得一緊。

“舉人只是一省之材,經過多番磨練後,方有治一縣之才。海瑞雖有一些建樹,但而今要出任松江知府,卻是尚且不足!”董傳策輕蔑地望了一眼陸光祖,而後又是高談闊論地道:“而今滿朝的進士官員何其多哉,更不乏治理地方政績卓著的知府,難道就不能從中選出一個治理松江的知府,卻是偏偏要用尚不成材的海瑞?”

這說話間,他明顯透露着作爲進士官的那份傲慢,同時隱隱地表現着對舉人出身海瑞的那份輕視。

殿中的官員並不覺得董傳策話中有什麼不妥,反而認可地點了點頭。

海瑞的表現確實很出彩,特別是《治安疏》讓人欽佩。只是海瑞的舉人出身亦是事實,而今給予他正五品的大理寺左少丞已經是一份天大的恩惠,卻是犯不着讓他出任松江知府。

雖然松江僅是下轄兩縣,但那裏是肥沃之地,更是大明棉織業的中心,那裏的油水一直讓很多官員很是嚮往。

正是如此,他們心裏默默地傾向於董傳策,卻是不贊成海瑞出任松江知府。

刑部尚書朱衡意識到陸光祖並沒有抓到問題的核心,當即便是站出來表態道:“皇上,臣曾提拔於海瑞前來京城,在此期間亦是觀海瑞許久。海瑞雖是舉人出身,但去年春節爲勸先帝而自備棺材上諫,卻是有臣子視死如歸的骨氣。現今松江府多貪墨之輩,而海瑞又以清廉著稱,確實一個最適合出任松江知府的人選。念其爲官清廉,又有直諫先皇之功,還請皇上破格提拔海瑞!”

在說到最後的時候,他故意將後面的六個字念得極重。

“破格提拔海瑞?”

殿中的官員聽到這六個字,那絲敵對的情緒這才微微地緩和下來。

若是從進士和舉人兩個羣體出發,他們自然是反對海瑞出任松江知府,但如果是要“破格提拔海瑞”,似乎還是能夠接受。

雖然海瑞是舉人的功名,但亦是文官集團的一員。海瑞敢於直諫於皇上,這相當於是敢於跟皇權叫板,這種行徑卻是值得宣揚和獎勵的。

若是皇上再做什麼不當之舉,如果人人都如同徐階之流,那麼他們文官集團真的成爲皇上的走狗了。

正是如此,在聽到朱衡這番言辭後,腥艘嗍遣荒前闩懦夂H鸪鋈嗡山踔翍B度來了一百八十度大轉變。

隆慶面對着朱衡的請求,卻是望了一下前面四位閣臣的反應。

徐階很想站出來阻止海瑞出任松江知府,只是直到現在林晧然都沒有站出來,最終還是無奈地嘆息一聲。

其實阻止海瑞的意義並不大,而今林晧然那邊竟然已經拋出海瑞,哪怕自己真阻止了,下次恐怕就是林晧然的門生了。

徐階發現高拱的離開,卻是沒能讓自己的處境改善多少,依舊處處受到林晧然的節制。好在,自己早前已經將林潤安排在應天巡撫上,量這個舉人出身的海瑞翻不起什麼浪。

一縷朝陽透過了剛剛散開的烏雲,致使整個紫禁城都顯得金光燦燦。

輪到吏科給事中陳吾德的時候,卻是站出來拱手道:“皇上,今吏部尚書空缺,還請儘快物色替代人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