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國相 第962章

作者:余人

那些腰纏萬貫的商戶在百姓羣體中無疑是一個人物,只是在他們當權者的眼裏,其實跟着豬羊無異。

眼看着蘇州城面臨着一場腥風血雨,朱衡卻是站出來反駁道:“據下官所知,林潤是喝花酒跟人結了怨恨,這纔派人在林潤前往怡紅院的巷道伏擊於林潤。既是因在青樓爭風喫醋而起,朝廷此舉是不是太過於大動干戈了呢?”

咦?

殿中的官員得知竟然是這麼回事,卻是不由得輕輕地點頭,已然是認可朱衡的觀點,朝廷確實不用如此大動干戈。

張守直看到朱衡阻攔,當即站出來針鋒相對地道:“縱是如此,這毆打朝廷命官乃國法不容,定然是要進行嚴懲,對這幫無法無天的商戶萬萬不可姑息!”

這……

殿中的官員聽到張守直這番言論後,卻是不由得複雜地望向這位沾沾自得的新任工部尚書。

若不是知道他跟徐階是一路的,光聽着他如此便輕易承認林潤是因爲在青樓爭風喫醋而被打的傳聞,已然是可以斷定此人是北黨或林黨。

李春芳亦是微微愕然,卻是用徵求性的目光扭頭望向旁邊的徐階,徐階的臉色卻已經是一片鐵青。

本以爲藉着雷禮去職,將這位工部左侍郎提拔上來讓自己身邊多一個幫手,結果卻不想提拔了一個豬隊友。

“張尚書,我並沒有說不對不法之徒嚴懲!只是此事因青樓的爭風喝醋而起,朝廷若是因此給林潤欽差之職和先斬後奏之權,本官以爲此舉殊爲不妥!”朱衡並沒有放過這個良機,當即進行爭辯道。

“朱尚書所言在理!既然林潤跟人是因私怨而起,朝廷依法對不法之徒惡懲即可,犯不着如此大動干戈!”郭樸看到形勢轉向自己這邊,亦是站出來表態道。

郭樸雖然在內閣僅排名第三,但由於資歷的緣故,卻還能夠壓李春芳一頭,已然是當朝僅弱於徐階的人物。

張守直原本想要好好表現一番,只是不想將事情搞砸了,而今又是面對着郭樸,卻是底氣不足地望向徐階和李春芳。

李春芳看到郭樸都站了出來,知道這個事情已經變得棘手了,卻是不由得求助地望向旁邊的徐階。

徐階雖然很想借林潤被揍的事情大做文章,但知道被張守直壞了計劃,只好進行退讓道:“皇上,既然郭閣老認爲此事不宜大動干戈,那麼此事便作罷!”

咦?

林晧然聽到這番明顯是賣郭樸面子的話,不由得警惕地望向徐階這頭老狐狸。

隆慶不能端坐在龍椅前,卻是偷偷地將背脊貼靠到椅把上,便是從善如流地道:“好,那便如愛卿所請!”

腥藚s不知道隆慶是準了徐階的意見,還是準了郭樸的意見,只是發現兩者似乎並沒多大區別,亦是不再計較這些事。

只是經過這個小小的對抗,泄賳T心知今天的朝堂恐怕不會太過平靜,卻是紛紛將目光落到郭樸和林晧然身上。

郭樸扭頭望了一眼林晧然,林晧然看到郭樸沒有上奏的意思,便是站出來作揖道:“皇上,臣有本奏!”

“林愛卿,請奏!”隆慶又是打了一個哈欠,便是抬起一隻白胖的手道。

“皇上,雖然咱們大明在山西重創了韃子,只是俺答的狼子之心不可不防!今臣跟諸位閣臣共議,臣懇求恩准組建九邊騎兵營,以防韃子再行南下,保我大明萬里河山!”林晧然將奏摺呈上,顯得忠心耿耿地道。

經過多番溝通,雖然徐階明顯有着阻攔之意,致使他是三易其稿,但事情終歸已經沒有了太大的爭議。

咦?

李春芳看到林晧然突然奏請此事,不由得疑惑地扭頭望向徐階。

他卻是知道這個事情在內閣還沒有形成定案,上一次徐階以某個舉措需要改動爲由打了回來,卻不想林晧然突然選擇在這早朝之時上奏。

徐階的眉頭微微蹙起,顯得若有所思地扭頭望向林晧然。

他原本打算用拖字決,故而一直是挑着林晧然建騎兵營方案的毛病,卻不想林晧然竟然在早朝拋了出來。

隆慶又是打了一個哈欠,卻是拋出問道:“袗矍洌恢l有異議?”

泄賳T不由得面面相覷,特別是張守直有鑑剛剛的過錯卻是不敢再吭聲,跟着大家將目光落到徐階身上。

倒不是他們不願意反對,而是他們都拿不準這是不是內閣的共識,故而需要徐階或李春芳給出訊號。

徐階面沉似水,顯得若有所悟地望了一眼林晧然,而後卻是選擇了沉默。

隆慶看着大家難得意見達成統一,當即便從善如流地道:“既然大家沒有意見,那麼便準林愛卿所奏!”

“謝皇上!”林晧然看到自己的方案如此順利通過,當即便是壓抑着心中的興奮拱手道。

隨着閣老奏事完畢,接下來便是六部尚書和左都御史王廷進行奏事。

輪到戶部尚書馬森的時候,他進行奏事道:“直隸、山東等處,土曠民貧流移日小=洺妓椋砸蛴兴痉▉y,起科太重而徵派不均,田制賦按籍編差,不論田之上下惟計田之多寡,故民皆棄田以避役。河之南北,山之東西,土地磽瘠,歲入甚寡,正賦尚不能給矧,山東沂費郯滕之間荒田彌望招墾莫有應者……今地方怨聲頗重,請皇上委派欽差整頓此地,懲治惡吏,使百姓安居樂業!”

自從出任戶部尚書後,他亦是秉承了林晧然的治理思路,已然是開始深入地瞭解這些百姓的真實情況。

只是不可避免地,由於這時代階級的屬性,很多不公的稅賦和徭役落到了普通百姓身上。如果是富庶的東南還好,但在這裏貧瘠之地,致使很多百姓紛紛化身成爲流民。

面對着這個棘手的問題,徐階卻是不主張派遣欽差,直接引用了貪婪的鄢懋卿爲例,卻是主張一貫整治地方的做法,更換稱職的地方官員前去治理。

其實這亦是一貫的做法,某地出了問題,往往想到的是“治人”,而不是想要如何根治這種事情的病根。

馬森的眼睛閃過一抹失望,只是他卻是知曉這派遣欽差不稱職的話,最終確實會像整頓鹽政那般無功而返。

侍郎一級的官員緊隨其後,一些人紛紛呈上了他們的奏疏。

大理寺鄒應龍看到前面的六部侍郎已經沒有人再站出來,便是當即出列地道:“臣大理寺卿鄒應龍有本上奏!”

“鄒愛卿,請奏!”隆慶倒不像剛剛那般睏乏了,只是對着這個早朝亦是倍感無聊,顯得應付式地道。

徐階聽到身後門生鄒應龍的聲音,嘴角卻是微微上揚。

郭樸和林晧然暗暗地交換一個眼色,隱隱猜到鄒應龍這條狗已然又是要咬人了。

殿中的官員似乎已經失去了警惕,卻是希望這些奏事的人利落一些,好讓他們儘快下朝回衙門休息。

鄒應龍今天的頭髮梳理得格外整齊,卻是容光煥發般地朗聲道:“皇上,臣負責審理山西巡撫王繼洛怯敵不戰一案,今已有結果!”

咦?

朱衡等官員聽到這番話的時候,已然不再開小差,卻是紛紛將目光落向鄒應龍,正是屏息凝神地等候着答案。

只是有一些官員仍舊不當一回事,畢竟他從一些渠道得知王繼洛是冤枉的,卻是代州衛的將士不聽令所致。

“王繼洛攜帶北上的愛妾李氏乃白蓮教校钍袭斎找陨碓胁夠_於王繼洛,王繼洛大喜之下加之李氏勸說,最後貽誤了戰機,請皇上聖裁!”鄒應龍的嘴角微微上揚,顯得石破天驚般道。

這……

在聽到這番話的時候,整個大殿當即是鴉雀無聲。

誰都沒有想到,這個案子竟然真的出事了,王廷洛不僅犯下怯而不戰的罪名,而且還涉嫌跟白蓮有勾結。

“鄒寺卿,此事有何爲憑?”刑部尚書朱衡深知此事非同小可,當即便是沉聲地追問道。

泄賳T亦是紛紛將目光落向鄒應龍身上,心裏還是保留着幾分懷疑,畢竟高拱可是一直護着王繼洛。

鄒應龍第一次感受自己成爲整個朝堂的焦點人物,渾身的毛孔彷彿舒張開來般,卻是微微抬起下巴道:“王繼洛的妾室李氏已經全部招認,王繼洛雖然至今都沒有承受私通白蓮教,但他已經承認因得知妾室身孕一事而暫緩率兵前往岢嵐城!”

這……

泄賳T聽到這個答案,心裏已然是信了八九分。如果真是被白蓮教徒李氏誤導,特別是以懷孕相惑,還真可能讓王繼洛做出錯誤的決定。

只是不管如何,王繼洛沒有及時率兵出戰是事實,卻是要揹負相應的軍事責任。

隆慶聽到了案情陳述,卻不知是聽得不夠認真,還是一時理解不了,卻是臉色茫然地望着殿中的泄賳T。

“皇上,今大理寺已經審明王繼洛一案,請皇上按律判決王繼洛!”徐價將隆慶的反應看在眼裏,當即便是貼心地提議道。

隆慶卻是挺喜歡這個總能讓他不至於顯得太迷糊的老首輔,便是當即回應道:“准奏!”

只是這個事情剛剛完畢,吏部給事中吳時來突然站出來道:“皇上,今王繼洛一案已經查明,請治高閣老用人失察之罪!”

此話一出,四下皆寂。

第2143章 佈局

殿中的官員看到徐階的門生吳時來將矛頭指向高拱,而且此舉還不是無的放矢,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大風暴已經來臨。

縱觀整個大明朝堂,最值得押注的官員既不是老奸巨滑的徐階,亦不是計深似海的林晧然,而是素來目中無人的高拱。

跟着前面兩位相比,高拱的政治智慧無疑是低上一大截,但他卻是離聖眷最近,甚至跟隆慶情同父子。

只是這終究是明槍暗箭的朝堂,高拱雖然是最爲耀眼的存在,但必定會遭受更多的明槍和暗箭,直至他倒下爲止。

正是如此,所有官員的目光在震驚地看向吳時來之後,亦是若有所思地扭頭望向站在最前面的內閣首輔徐階。

徐階一直顯得很沉默,甚至早已經是閉目養神。

只是聽到吳時來跳出來之時,他徐徐地睜開了眼睛,嘴角亦是彎起一個弧度,一切都按照着他的劇本在推進。

雖然他已經正在悄然地佈局,準備對威脅性最大的林晧然下手,但他自然不會放過高拱。不說高拱佔據的吏部尚書讓徐黨屢屢遭受打擊,單是高拱深受隆慶的信任,那麼他就必須設法除掉。

現如今,春天播下的種子,最終等到了收穫的季節。

唉……

郭樸心裏深深地嘆息了一聲,該來的終究到來,高拱已然是躲不過這一場劫難了。

他的眼睛瞥向旁邊笑盈盈的徐階,雖然手裏沒有任何證據,但已經覺察到這個事情打一開始就是一個精心設計的陰帧�

這個佈局的妙處在於虛虛實實間。當他們都在研究王繼洛是否索賄,王繼洛是否真的貪生怕死而怯敵不戰之時,卻不知這些人早已經埋下王繼洛妾室李氏是白蓮教徒的暗棋。

當他們認定王繼洛保持着較好的清廉之風,亦不是一個貪生怕死之人,卻是沒有看清徐黨的真正殺招。

從現在看來,林晧然其實是幸叩摹I洗瘟謺壢磺巴轿髡{查王繼洛貪墨案,因爲山西的戰事而草草了之,不然沒準林晧然亦會上了套。

只是如今,這個雷終究是被鄒應龍引爆了。

隨着坐實王繼洛妾室李氏的白蓮教徒身份,王繼洛延誤戰機的罪名亦是被坐實,而一直力挺王繼洛的高拱自然受到了波及。

卻是不得不承認,這一場佈局很是精妙,亦難怪他們一直不能洞察玄機,進而一步步陷下這巨大的陰种小�

“高拱怕是真要栽了!”

馬森等官員意識到高拱在王繼洛的事情上難逃其咎,心裏亦是紛紛給出了判斷道。

“不可!高閣老治理吏部的成效有目共睹,而今豈能因爲王繼洛的案子而牽連高閣老,請皇上三思!”陳熙在震驚之後,卻是第一時間站出來維護道。

沒等吳時來開口,董傳策便已經站出來指責道:“若非高閣老一再維護他這位同鄉,山西面對韃子進犯之時,袑⑹勘囟芡饠硱鳎皇茄郾牨牽醋攀輲兹f百姓險些葬送於韃子之手!若非高閣老一再借天官之威排除異己,對順從者褒之,逆行者貶之,朝堂豈會變得烏煙瘴氣?陳御史,不能因爲高閣老昔日提攜於你,你便處處維護於他,要知道你是皇上的臣子!”

在說到最後的時候,卻是故意加重了語調,已然是搬出了大義。而他亦是炮轟高拱最初的用人失當,進而引出高拱的排除異己。

“董大人,我並非是維護高閣老,而是就事論事!你亦不能因爲王繼洛一人犯錯,便認定高閣老是任人唯親,高閣老近期的吏治整頓成效卓著,這纔是有目共睹之事!”陳熙心知高拱整頓吏治成效顯著,已經是本朝最合格的吏部尚書,卻是替高拱進行辯護道。

對於高拱的吏治成果存在着明顯的分歧,致使這個爭吵宛如病毒般,很快從董傳策三人身上瀰漫開來了。

“何來的成效,我只看到高拱任人唯親、排除異己!”

“高閣老上任以來清洗了多少無能之輩,你眼睛瞎了不成?”

“呵呵……高拱提拔了多少北籍了官員,你難道不會數一數嗎?”

“你們只看到王繼洛不堪,卻不知高閣老不怕得罪於人,給朝廷提拔了多少賢能。”

……

你一言,我一語,事情鬧到這一步已然是亂套了,不同陣營的官員紛紛指責起來。雙方各執一詞,相互進行指責,這裏毅然變成菜市場一般。

有一個官員跟着旁邊的官員剛好處於不同陣營,又見兩人的年紀和體形相仿,一個官員激動的口沫直飛對另一個官員臉上,惹得那個官員憤出揮拳。

好在都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出身,不說揮拳的人力度明顯不足,而且根本沒有什麼準頭,卻是給另一個官員躲過去了。

只是在這殿中,說着說着就要動手的不是個例。隨着爭吵越來越激烈,已經出現官員扭打在一起的情況,令這個場面變得十分渾亂。

值得一提的是,哪怕是處於絕對中立的海瑞都被迫捲入其中。

因爲在一些官員眼裏,海瑞之所以能以舉人功名位居大理卿左丞一職,正是他私底下走了高拱的門路。

爭吵不僅是發生在殿中官員這裏,外面的低級別官員同樣產生了衝突,更有脾氣火爆之人直接動了手。

隆慶看着殿中亂糟糟的一幕,卻是沒能抖出國君之威震懾住場面,而是暗暗地嚥着吐沫希望不波及自己,眼睛更是閃過一抹驚慌之色。

陳洪先是望了一眼亂糟糟的朝堂,再扭頭望了一眼坐在龍椅的隆慶,心裏不由得想起那位玩弄羣臣於鼓掌中的嘉靖帝。

若是此時此刻坐的是嘉靖帝,仗着左順門血案的那份暴虐之氣,哪裏還會容得這幫官員如此放肆。

“肅靜!”

正是這時,一個呵斥之聲突然從殿中響起。

泄賳T聽到這個突然響起的聲音,亦是紛紛尋聲望向去,發現正是內閣首輔徐階。

徐階在徐黨中是絕對的權勢,董傳策等人自然是閉了嘴巴。北黨和林黨中人看着對方閉嘴,亦是不好再繼續挑釁,跟隨着選擇了沉默。

剛剛還宛如菜市場般的金鑾殿,隨着這一聲暴喝,雙方很快就偃旗息鼓。倒不是他們多畏懼於徐階,而是心裏清楚這般爭執下去解決不了問題。

待到殿中安靜下來後,徐階這才向隆慶拱手道:“皇上,高拱老在王繼洛一案上,確實需要擔上一點責任。只是今日高閣老不在殿上,待他明日上朝之時,還請讓高閣老給滿朝百官一個解釋!”

林晧然聽到徐階拋出這個提議,一時間亦是不知道要不要出手,只是扭頭看到郭樸輕輕地搖了一下頭,便是知道郭樸是讓他不要出手了。

很顯然,這個事情沒有形成定論,這讓高拱當邢虼蠹医忉寔K不過分,故而郭樸並不打算讓大家繼續就此事爭吵下去。

隆慶心裏並不希望官員繼續鬧下來,當聽到徐階將此事推到高拱上朝之時,看到郭樸和林晧然都沒有跳出來,當即從善如流地答應了下來道:“准奏!”

事情已經有了一個處理章程,由於郭樸和林晧然都沒有站出來反對,高拱的事情已然是暫告一段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