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余人
李春芳和郭樸都在各自的值房處理事務,在得到通知之時,亦是第一時間來到了議事廳,對着過來的林晧然和高拱打了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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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階是最後一個到來,只是跟着以往的和藹形象有所不同,而今他整個人顯得更具首輔的威嚴。
跟着林晧然所猜測那般,他並沒有提及加徵三年的提案,而是提起另一件事情道:“昨晚皇上勒令內閣和工部加快姑餘殿的進度,爭取在今年年底完工!”
“這剛剛趕完紫宸新宮纔多久,怎麼現在又要進行趕工?”高拱的眉頭當即蹙起,顯得很是不耐煩地抱怨道。
徐階淡淡地瞥了一眼高拱,顯得有恃無恐地道:“此乃聖意!”
郭樸看着高拱還要再說話,便是輕輕地咳嗽了一聲。
林晧然亦是深知高拱的性子,亦是遞給他一個制止的眼色。
在當今的嘉靖朝,唯有聖意不可違。雖然徐階說得很是簡單,但卻是重若萬斤,根本不容爭辯和討價還價。
高拱原本是想怪責徐階怎麼不多勸勸,但亦是意識到這話得罪徐階不打緊,卻是有指責聖上錯誤的嫌疑。
現在看到林晧然的眼神,加上聽到郭樸的咳嗽聲,亦是生生地將吐出喉嚨的話嚥了回來。
“元輔,不知你打算如何解決姑餘殿的銀兩問題呢?”林晧然亦是不敢反駁加快姑餘殿進度的決定,卻是直指核心地詢問道。
郭樸和高拱亦是意識到了這個問題,不由得扭頭望向了徐階。現在大明的財政捉襟見肘,一直都是精打細算地過日子,現在向姑餘殿調撥銀兩可謂是牽一髮而動全身。
李春芳默默地喝着茶水,卻不是他處事淡定,而是他早已經知道徐階的打算,卻是有意避開林晧然的目光。
“林閣老,大同的軍餉恐怕要暫時緩一緩了!”徐階迎着林晧然的目光,顯得溫和地回應道。
林晧然雖然已經有所猜測,但此刻心裏還是生起了一陣失望,便是表示異議地道:“今年徵秋糧之時,爲了趕紫宸新宮的工期,所以朝廷進行了加徵。哪怕現在推進姑餘殿的進度,恐怕還是銀子支付大同的軍費吧?”
“咱們做爲臣子,不能事事都要皇上督促,此次除了姑餘殿外,顯陵祾恩殿的工程亦要加快,力爭在明年清明前完工,所以只能暫時拖延大同兵餉了!”徐階喝了一口茶水,卻是打定主意地說道。
得,這分明就是藉機拖延大同的兵餉。
高拱正要說話,郭樸卻是對他輕輕地搖了搖頭。
林晧然輕嘆一聲,認真地詢問道:“如此說來,戶部今年是拿不出大同兵餉了?”
“林閣老,論當今天下,恐怕沒人有你的生財之能。或許你想一個生財的辦法,解決掉大同所拖欠的兵餉,豈不美哉!”徐階捋着花白的鬍鬚,顯得幸災樂禍地說道。
林晧然深深地望了徐階一眼,而後吐出一個字道:“好!”
徐階聽到這個出乎意外的答案,一個不留神,竟然扯斷了幾根鬍鬚。
第2003章 及笄之年
九邊的軍費每年開支已經達到二百三十六萬兩,這其中還不包括髮放給將士的月糧,可謂是僅次於宗藩祿米的最大財政開支。
現如今大同的在編將士以及內地調過去的客軍總數已經達到十二萬之巨,此次的拖欠發生在年中,一共有近二十萬兩的缺口。
對於大明朝廷而言,二十萬兩其實是一筆比較小的開支,但朝廷偏偏願意花費七十二萬兩修顯陵的祾恩殿,亦不願意將銀兩撥付給大同將士。
雖然大明邊軍戰力低的問題主要在於自身,但跟朝廷種種寒心的做法亦不無關,讓到很多將士心裏已然是受了委屈。
當然,倒不全是徐階及戶部不願意撥付這二十萬兩給大同軍,除了派系間的鬥爭因素外,最主要還是大明財政確實是捉襟見肘了。
“他來解決?怎麼解決?”
郭樸和高拱亦是面面相覷,眼睛顯得無比的困惑,不明白林晧然有什麼底氣接下這份差事。若是真有點石成金的能力,這留着二十萬兩自己用,難道這樣不香嗎?
咦?
李春芳一直覺得將大同兵餉劃撥到搶建姑餘殿的做法不厚道,故而一直有意避開林晧然的目光,這時亦是驚訝地扭頭望向旁邊的林晧然。
只是他心裏卻是明白:跟那些喜歡胡吹的官員不同,林晧然不僅擁有極高的信譽度,而且還有令人匪夷所思的智帧�
林晧然伸手端起旁邊的茶盞,顯得慢悠悠地喝了起來,彷彿是接下了一個很簡單的差事般。不過這個舉動落在其他人眼裏,又顯得那般的高深莫測和呋I帷幄。
“你當真……呵呵,那就這麼說定了,大同兵餉一事便交由你來解決!”徐階原本想要再度確認,但轉念一想,既然林晧然接下這麻煩事便不能節外生枝,當即臉上笑呵呵地一錘定音地道。
高拱和郭樸則是擔憂地抬頭望向林晧然,卻是希望林晧然推辭這一個麻煩事,畢竟想要短期籌足二十萬兩無疑是天方夜譚。
林晧然輕呷了一口茶水,淡淡地望了一眼面善心狠的徐階,然後輕輕地應了一聲,毅然還是不將這個事情當一回事般。
這……
徐階看着林晧然如此的淡定和自信,心裏反而變得不踏實起來,甚至擔心林晧然在這個事情裏暗藏着對他不利的陰衷幱嫛�
他有心想知道林晧然如何解決大同兵餉問題,但話到嘴邊卻是嚥了回去,知道這小子肯定不會痛快地滿足他的好奇心。
徐階一念至此,便是將目光望向了李春芳。
李春芳自然是知道徐階的心思,心裏已然是暗歎一聲,突然懷念起有嚴訥的日子,而今他亦是隻能扮演起忠心小弟的角色。
還不等李春芳開口,林晧然卻已經率先說道:“元輔大人,想要解決大同兵餉,這並非是一件易事。下官這些天恐怕會在外面奔波,在閣中的時間會很少,甚至不到內閣中來,還望批准!”
李春芳暗暗地鬆了一口氣,這時不好再探聽林晧然的口氣,便是扭頭望向徐階。
高拱和郭樸則是穩定釣魚臺,靜觀着事態的發展。
徐階知道林晧然是不會將具體方案透露出來,且這個事情原本就是他不厚道在先,更是擔心林晧然找藉口撂挑子,便是輕輕地點頭道:“嗯,你是爲解決大同兵餉之事,本元輔自然理解你的苦衷,皇上那邊我亦幫你解釋!”
有了這個話,林晧然無疑能夠冠冕堂皇地在外面忙碌了。
其實林晧然在內閣亦沒有什麼事務,加上嘉靖不管是通信還是召見,通常都僅僅聯繫徐階一人。包括次輔李春芳在內,他們四位閣臣並沒有太強的存在感。
“多謝元輔大人體恤!”林晧然雖然知道徐階大概不會真幫他打掩護,但亦是表示感謝地道。
“林閣老,大明亦是幸得有你,不然咱們這些人的位置恐怕當真不穩啊!”高拱打了一個哈欠,卻是話中有話地大聲道。
李春芳和郭樸自然是聽出這是暗指徐階這位首輔不作爲,卻是裝着沒聽到般,默默地端起茶盞假意地喝了起來。
徐階對於屢次跟他唱反調的高拱是恨之入骨,便是站起來沉聲地道:“散會!”
看着徐階氣憤地離開,高拱整個人顯得眉飛色舞,郭樸和林晧然則是面露苦笑,但對這種結果早已經習以爲常。
李春芳雖然作爲次輔,但他的資歷比郭樸和高拱都要低一些,而且爲人很是謙和,亦是客氣地向着兩人告辭。
“次輔大人,我妹妹過兩天便是十五歲的生辰,若是你能抽得出空來,還請賞臉前往聯合酒樓喝上一杯水酒,我回頭會差人將請帖送到您的府上!”林晧然在相送李春芳之時,亦是發出邀請地道。
時間總是在不經意間過去了,昔日那個拿着牛繩牽着老黃牛走在田梗間的野丫頭不經覺間長大,過了新年更是十六歲的少女了。
在這個時代,十五歲稱爲及笄之年,是一個很重要的年紀,很多大戶人家都會選擇舉行正式的慶祝宴。
李春芳卻是知道這場宴會是萬萬去不得,便是輕輕地搖頭道:“那晚我有事要處理,人恐怕是去不了,但禮一定送到!”
林晧然亦是清楚李春芳的苦衷,對這個答案一點都不意外,便是向李春芳表示了感謝。
拋開陣營的因素,他覺得李春芳這個人還算不錯。雖然李春芳沒有太大的才能,但對權力並沒有過度沉迷,心裏亦是存着百姓和公理。
待到李春芳離開,郭樸和高拱都沒有要走的意思。
在最重要的票擬權中,不論是奏疏的重要性,還是奏疏的數量,已然都是由徐階和李春芳所掌控,而他們三人其實都是“閒人”。
高拱雖然性格直爽,但擁有極強的政治敏感度,這時蹙起眉頭疑惑地說道:“徐閣老由始至終都沒有提及‘加徵三年’提案一事,他打的是什麼主意呢?”
林晧然對此早有預料,卻是沒有接話,而是將目光望向了郭樸,郭樸則是長嘆一聲地道:“這纔是他的可怕之處!”
聰明人間說話,往往不需要說得太過於直白。
高拱聽着郭樸這個判斷,臉上亦是浮起了凝重之色,意識到這個事情很可能還沒有完結,甚至會釀造出一場狂風暴雨。
“不錯,所以咱們不可掉以輕心啊!”林晧然亦是輕輕地點了點頭道。
徐階由始至終都沒有談及“加徵三年”的提案,這個做法存在着兩種可能:一種是徐階爲了名聲而主動進行退讓,一種則是徐階會有更激進的做法。
不過這不是他急於處理的事情,目前最重要的事情還是要設法解決拖欠的二十萬兩大同兵餉。事情卻是變得古怪起來,他只是兼任兵部尚書而已,結果他手下的兵也得勞煩想辦法來養。
十二月初六,一個顯得很普通的日子,但又是一個很特殊的日子。
每逢重大的節日,城北鼓樓都會舉辦重大的燈會。只是從幾年前開始,每當這個日子,鼓樓同樣舉辦一場大型燈會。
由於臨近年關,京城的百姓對這個燈會顯得極爲期待,畢竟在這裏能買到大量物美價廉的商品,亦能夠趁機置辦年貨。
每到這個日子,聯合系的商鋪的促銷力度都是最大的,上到珠江鐘錶、香水,下至佛山鋤頭、鐵鍋,這些東西都來到一年的最低價。
“七折?我要一件!”
“買一送一?給我來上一車!”
“什麼,五個人一起買能五折,你等等!”
……
京城的百姓原本都是精打細算過日子,面對着如此力度的促銷,還沒有到晚上的燈會,鼓樓一帶便已經是人滿爲患,呈現着罕見的搶購盛況。
鼓樓大燈會之所以如此有名,讓京城百姓一直是心心念念。正是基於這份促銷力度,既刺激到京城百姓的消費激情,又讓商鋪能夠出售大量囤積的商品,可謂是一種雙贏的局面,已然是堪比後世的“雙十一”。
與此同時,城南靈石衚衕的林府顯得極爲熱鬧。
各方賓客紛紛攜禮而至,向着今天的壽星林平常獻上了祝福,令人頗爲意外的是,裕王妃親自攜禮前來祝賀。
任誰都知道,裕王登基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情,這位裕王妃便是將來的皇后。她能夠親自前來,可謂是對林府極爲重視。
當然,這其實跟林晧然並無關係,主要還是她跟林平常有着私交。
林晧然並沒有上衙,亦是坐鎮在家,招待着定國公等人。在得知裕王妃前來之時,亦是過去向裕王妃見禮,卻是意外地瞧到了裕王妃的真容。
由於今日並非休沐日,到了入夜時分,林平常的生辰宴卻是設在聯合酒樓,攜禮前來的賓客則是官員、京城鄉紳和在京富商。
林晧然一改往年的低調行事的風格,今年卻是廣發邀請函,幾乎在京的官員都收到了他的邀請。
堂堂的閣臣要爲自己妹妹慶生,特別林平常還是順天巡按,卻是令到京城官員趨之若鶩,想要藉機好好地在林閣老面前露一把臉。
雖然現在的朝堂由徐階所把持,但誰都清楚,林晧然已然長成了一棵參天大樹,最終誰勝誰負卻是一個未知之數。
六科廊亦是受到了邀請,戶科都給事中張憲臣、吏科都給事中胡應嘉和兵科都給事中歐陽一敬亦是應邀而來。
他們三人自然不是真心實意過來祝賀的,一則他們不好公然拂了林晧然的面子,一則是想過來瞧一瞧這個大場面。
當年徐階六十大壽之時,雖然已經位居首輔的位置,但行事亦沒有今日林晧然這般高調,竟然膽敢邀請這麼多官員,這跟公然索賄有什麼區別?
他們一起步行來到聯合酒樓,今日的禮品跟着他們所預想的那般,登記處的禮品早已經是堆積如山。
呵呵……
胡應嘉看到戶部雲南司郎中楊富田公然在這裏清點禮品,看到這位堂堂的正五品官員如此巴結於林晧然,不由得投去了鄙夷的目光。
楊富田注意到胡應嘉的不屑,但還是微笑地拱手道:“張大人、胡大人、歐陽大人,還請在此登記禮品!”
“我等兩袖清風,只能送上自己的拙作一份了表心意!”張憲臣將準備好的字畫送上,顯得溫和地說道。
言官雖然已經不再侷限於出身貧寒,但爲了彰顯自己兩袖清風,往往都是表達得極爲清廉,卻是不可能送來厚禮。
楊富田在接過字畫後,便寫下了一個紙條,而後遞給張憲臣道:“張大人,這是你送禮的回執,還請收好!”
張憲臣的眉頭微微一蹙,卻是沒有想到送禮還有回執的,卻是不知道林晧然這唱的是哪一齣,但還是揣到了袖口中。
當他們來到酒樓二樓之時,發現這座高檔的酒樓確實有着不凡之處。除了這裏的裝潢富有特色外,中央已經有着一座高臺,京中的戲班子正在那裏賣力地表演着節日。
劇目亦是頗有新意,卻是林平常在柳州振災時的事蹟,現在已經被精明的班主搬上了戲臺上。
張憲臣跟胡應嘉都是南直隸人士,身上早已經打上了徐黨的烙印,只是看着林平常當年在廣西賑災的事蹟,心裏還是生起了幾分敬佩。
結合林晧然公然反對“加徵三年”,他亦是不得不承認,若說徐階是東南地主階層的代言人,那麼林家兄妹則是大明百姓的發聲者。
“呵呵……這頓飯是物超所值啊!”胡應嘉看到端上來的菜餚,顯得話中有話地對着張憲臣和歐陽一敬道。
張憲臣和歐陽一敬亦是看到了桌面上的精緻佳餚,知道這一場酒席的花費確實不少,但只能說林晧然很厚道。
雖然他們送的是字畫,但一些官員和富商必然是擲下重金,林晧然此次宴會定然是大賺特賺,甚至不比徐階當年的六十大壽宴會所收的禮少。
在酒席開始之時,林晧然親自來到了高臺,對着在場的官員道:“今日是舍妹的及笄之年,有勞諸位賞臉,林某人在此謝過!”
而後,穿着鬥牛服林平常出現在那高臺上,爲着腥吮硌萘艘惶椎斗ǎ蔑@着跟這時代官家大小姐不同的英姿颯爽。
“哈哈……酒肉雖好,但胡某人不好消受,在下先行告辭了!”胡應嘉卻是不曾動過筷子,突然向着同伴告辭道。
歐陽一敬望了他一眼,亦是跟着站了起來準備跟着離開,張憲臣將一塊肉放到嘴裏,結果抬頭看着他們兩個要走,亦是無奈地放下了筷子。
終究而言,他們有着明確的陣營,現在敵人已經露出了破綻,他們自然是要將對方往死里弄,哪怕對方是當朝閣老。
第2004章 十五歲的禮物
雖然白天是豔陽高照,但現在終究是一個深冬時節,晚上還是如期地颳起了刺骨的寒風。
聯合酒樓的門窗緊閉,裏面的賓客在燈下歡聲笑語地推杯換盞,舞臺上的精彩節目不斷上演,這場宴會顯得好不熱鬧。
尚書一級,除了吏部尚書黃光升、戶部尚書葛守禮和左都御史王廷沒有到來,另外三位尚書都是如約而至。
侍郎一級的三品京官中,則是來了十幾位之多,至於郎中及以下的官員則來了過半,特別是禮部、戶部和兵部的司職官員幾乎都來了。
隨着頂着寒風的打更人敲響銅鑼,這場很罕見的高規格宴會亦是曲終人散,走出酒樓的官員紛紛乘坐轎子或馬車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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