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國相 第868章

作者:余人

只是到了現在爲止,萬全左衛那邊遲遲沒有消息傳來,哈木把都兒很可能已經逃過了他所佈下的天羅地網,已然是從一些不引人注意的地方逃回了大草原。

其實這並不奇怪,畢竟哈木把都兒順利渡過洋河,那麼便宛如進入無人之境,很是容易地直奔潰牆離開。

吳道行聽到是這一個請求,便是將羊腿和酒葫蘆利索地放下,而後認真地掐起手指,嘴裏顯得唸唸有詞。

王稚登剛好來到花廳之中,先是恭敬地朝着林晧然見禮,只是他並不願打擾到吳道行,便是安靜地站在一旁進行聆聽。

吳道行的手指停了下來,抬頭望着林晧然認真地說道:“本是金貴子,偏向火邊行,撞上火焰軍,已是網中人!”

“你的意思哈木把都兒會被我們的火焰軍抓到?”林晧然隱隱聽出了結果,便是認真地求證道。

“明日寅時的火最旺,南邊屬火。如果老道沒有算錯的話,明日寅時會有人抓到哈木把都兒,消息必定來自南邊。至於火焰軍,我亦不能斷定是指人,還是指某個編制的軍隊!”吳道行輕輕地點頭,顯得一本正經地分析道。

林晧然的眉頭微微地蹙起,不由得懷疑地望了一眼吳道行。

哈木把都兒已經潰敗,且身邊並沒有多少兵力,最佳的選擇是即刻找地方渡過洋河逃回草原。這南下則是山西,這個可能性無疑很小。

王稚登最近一直跟吳道行接觸,對吳道行的能力有着更深的認識,哪怕哈木把都兒南下的可能性很小,但心裏還是信了七八分。

吳道行知道林晧然這種無時無刻不在算計的朝堂大佬不會輕信於人,便是微笑着說道:“林閣老,過兩日自見分曉!”

“甚好,有勞吳道長了!”林晧然的臉色恢復如初,顯得微笑地點頭道。

倒不是他對吳道長有偏見,實質他是越來越重視吳道長,但保持對事物的懷疑態度是他最重要的品質之一。

在他的人生教條中,不論如何信任於對方,這都需要堅持自己的理性分析態度,這樣纔是真正的质乐馈�

王稚登在旁邊坐了下來,卻是一臉凝重地詢問道:“東翁,若是我們抓住哈木把都兒,俺答會不會興師前來?”

雖然這一次他們取得了一場大捷,但如果再面對統領十萬蒙古騎兵的俺答,那麼他們的處境同樣不容樂觀。

“王先生,你倒是提醒了我!若是抓到了哈木把都兒,此事恐怕還得低調地處理,爭取將事情給隱瞞下來!”林晧然的臉上露出凝重之色,當即一本正經地做出決定道。

“若是哈木把都兒沒能如期返回草原,俺答一旦知曉他的孫子失蹤,恐怕還是會興師動卸鴣戆桑俊蓖踔傻堑拿碱^蹙起,顯得不容樂觀地分析道。

不管他們如何進行隱瞞,一旦人家的孫子真的丟了,自然是會懷疑是他們所爲,定然還是會領兵前來要人。

林晧然端起剛剛送上的茶盞,卻是輕輕地搖頭道:“俺答的大板升城和皇宮剛剛建好,近期他要擇吉日建立金國稱帝,暫時不會因爲這一個孫子的失蹤而大動干戈。黃臺吉有可能想要回來討要人,但他終究沒有俺答的權威,那些部落的首領恐怕不會樂意跟隨他再度回來討要兒子!”

俺答並非蒙古的正統,一直以“小汗”自居,而真正的“大汗”則是蒙古博迪汗。只是如今,俺答不甘屈居人下,已然是真正要摒棄正統而自立了。

當然,蒙古博迪汗已經逃到遼東,俺答早已經成爲草原上的真正霸主,已然是有了建立金國稱帝的資本。

“如此說來,黃臺吉恐怕亦不會興師而來,邊事應該能安定一些時日了!”王稚登相信了林晧然的判斷,便是輕輕地點頭道。

林晧然輕呷了一口茶,卻是嘆息一聲道:“不錯,只是留給我們的時間不會太多,最遲明年初,蒙古勢必會捲土重來,當務之急還是重整邊軍!”

“邊軍今多是楊博的親信,且不少中層將領都參與到山西商人的走私活動中,想要短時間讓邊軍改變,恐怕很困難啊!”王稚登的眼睛複雜地望向林晧然,顯得苦澀地說道。

林晧然握着茶蓋子輕潑着茶水,亦是輕輕地點頭道:“我知道此事確實困難!楊博用利益將這些人綁住,哪怕我是當朝閣老,在軍中亦是有了一點威望,但遠遠還達不到令出必行!”

“東翁無須過於悲觀,亦不是人人都貪圖利益,今日我觀萬全右衛的諸多將士對東翁是真的擁護啊!”王稚登對黃昏的場景記憶猶新,顯得一本正經地安慰道。

林晧然亦是想到今天的意外之喜,卻是苦澀地回應道:“我今日亦是感受到了,所以更要抓住這個難得的契機,讓他們徹底倒向我這邊!”

“東翁,你可有良策?”王稚登輕輕地點頭,卻是憂心地詢問道。

林晧然又是輕呷了一口茶水,卻是將目光落向旁邊正在飲酒的吳道行。

吳道行知道這不是林晧然要趕他走,卻是一翻白眼地道:“若是楊博都能困住你的真……虎命格,那麼我亦不會萬里迢迢跑到京城湊熱鬧了!”

王稚登聽到吳道行的這番話,卻是誤以爲吳道行是指林晧然所擁有的驚人智慧,當即亦是朝着這方向細思,發現到目前還真沒有什麼難題能困住這位天縱之才。

雖然都說楊博是大明最具軍事才能的官員,甚至一度還被嚴世蕃推嵩,但哪怕他這個局外人亦是知道,楊博遠沒有傳聞那般厲害。

楊博之所以能夠走上吏部尚書的寶座,即有他跟徐階聯盟的因素,亦有他背後的晉商使力,並不是他的智侄帱N出色。

當前能夠跟林晧然匹敵的,恐怕亦是只剩下那位面善心狠的當朝首輔,楊博充其量不過是徐階麾下的一員大將罷了。

林晧然聽到吳道行對他命格的推嵩,原本想要強調事情的難度,但最後還是苦笑地了搖了搖頭,楊博確實不足爲懼。

正是這時,林武從院門處走了進來,後面還跟着一個英俊的青年男子。

咦?

阿麗抬頭看到這個青年男子的時候,俏臉當即露出了一份意外之色,旋即若有所思地望向了花廳中的林晧然。

讓人意外的是,在見到這個青年男子出現的時候,堂堂的閣老林晧然竟然從座椅站了起來,已然是親自迎接來人。

“晚生谷青峯拜見閣老!”谷青峯來到花廳,當即便要對林晧然行跪拜之禮道。

造化弄人,當年一起參加縣試和府試的兩個士子,一個仍然還是小小的秀才,另一個則已經是權傾朝野的大明閣老。

只是他的身體剛要跪下,卻是給一個有力的手製止了,林晧然臉上喬怒地道:“青峯兄,若是你心裏還有當年的同窗之誼,今後就別跟我來這一套!”

谷青峯已然不再是昔日拿着一首打油詩當寶的意氣書生,這些年經歷了不少,而今見到林晧然如此作派,眼睛忍不住都溼潤了。

“王先生,我給你引薦一下!”林晧然扶住谷青峯後,便是對着王稚登隆重地介紹道:“這是我昔日的同窗好友谷青峯,忻城土司的乘龍快婿,一品醬的大掌櫃!”

“在下蘇州王稚登,幸會幸會!”王稚登得知對方的身份後,亦是溫和地打招呼道。

谷青峯調整好情緒,同樣客套地拱手回禮道:“一直聽聞閣老身邊有一個智勇雙全的质浚袢战K於有幸一見,幸會幸會!”

待到兩人坐下,王稚登則是疑惑地扭頭望向了林晧然。

林晧然的臉上露出神祕的微笑,對着谷青峯認真地說道:“別人辦事我不放心,所以勞煩你在這裏辛苦一陣了!”

“閣老哪裏的話,你都已經入閣拜相,我這個閒人能夠做一些於國於民有益的事情,自然是義不容辭!”谷青峯如同當年的公子哥般,顯得幹勁十足地道。

王稚登不知兩人葫蘆裏賣什麼藥,卻是不由得詫異地打量着兩人。

不知何時,夜空已經出現了一輪殘月。

在花廳的三人顯得越聊越興奮,特別是王稚登從最初的局外人,很快就漲紅着臉在旁邊不停地出謩澆摺�

第1968章 邊將的心意

次日清晨,朝氣澎湃的陽光沐浴着這一座邊關古城。

由於戰事已經結束,四座城門已經大開,有的百姓選擇返回他們的原居所,有的百姓則是扛着農具出城耕作。

勤勞是中華民族的優良傳統,雖然萬全右衛地處半乾旱地區,但這片土地可以種植小麥,故而這裏周邊總會伴隨着四季呈現着小麥吐芽、成長、開花和結果的過程。

他們一直遵守着華夏的禮制思想教育,靠着自己的雙手養活自己及家人,哪怕是面對年邁的父母,亦是秉行着百善孝爲先的人生準則。

正當百姓三五成羣地前往田間勞作之時,一支支騎兵隊伍踏着朝陽的金光陸續從塞外歸來,他們很多人的身上染着血跡。

“這是怎麼回事?”

“難道又起戰事了?”

“不對,若是真有戰事,城頭的烽火早已經示警!”

……

很多百姓站在田間看着這一支支舉動異常的隊伍,卻是不知道這些將士唱的是哪一齣,不明白他們身上爲何染了斑斑血漬。

“他們身上那些應該是羊血!”

“呵呵……他們這是去塞外搶羊了啊!”

“韃子搶得我們都不敢養牛羊了,我們的將士就應該去搶他們的牛羊!”

……

不少百姓很快瞧到不少將士竟然攜帶着羊,有的羊已經被殺了,有的羊則還是活着,正是策馬朝着城門而歸。

只是他們似乎只猜對了一半,因爲這些將士確實是跑到塞外搶羊,但他們已然不是爲了報復,而是有着更大的企圖。

“末將萬全右衛百戶李朝新向林閣老獻上羊鞭一條!”

“末將萬全右衛千戶蕭念影向林閣老獻上羊鞭兩條!”

“末將萬全右衛同知何有汝向林閣老獻上羊鞭三條!”

……

袑㈩I在進城之後,卻是徑直來到了林晧然的臨時居所,卻是紛紛送來了血淋淋的羊鞭,表態着他們的一份心意。

宣府並不算多大,關於“林晧然身子虛需要塞外羊鞭滋補”早已經傳遍整個萬全右衛城,這裏的將領一合計,當即決定連夜跑到塞外給林閣老尋來最新鮮的羊鞭。

他們的想法很簡單:既然沒有什麼好東西獻給林閣老,那麼跑一趟塞外替林閣老尋得一根新鮮的羊鞭,無疑亦算是他們盡到的一份心意。

當然,他們亦是隱隱意識到這可能是林閣老對他們的一道考驗,羊鞭僅僅只是一個由頭,主要是想要看他們這些將領是否有膽魄到塞外走上一遭。

正是如此,不論是林晧然確實需要,還是僅僅對他們的考驗,他們已然是要趁着林閣老在萬全右衛城好好地表現一番。

時間尚早,朝陽還沒能照到院中的地面,僅是停留在西邊走廊的柱子上。

面對着不斷送來羊鞭的將領,林福按着林晧然的吩咐,哪怕送來再多的羊鞭,仍然登記在冊並照單全收。

袑㈩I看到林閣老如此爽快地收入他們的羊鞭,而且還將他們的名字造冊,心裏亦是美滋滋的。

他們自然不指望因一兩根羊鞭就能換得當朝閣老的提拔,但能夠讓自己的名字落到當朝閣老的眼裏,亦是一個值得高興的事情。

不過事情總有例外,一個身材高大的青年男子走進來道:“我是萬全右衛小旗毛偉,十分仰慕林閣老,此次亦給林閣老送上羊鞭一條!”

“你一個小旗就不要湊熱鬧了,看到門對面的牌子沒有?”林福一直在這裏負責着登記造冊,便是指着外面微笑着回應道。

毛偉抬頭望了一眼所指的方向,顯得老實地搖頭道:“俺不識字!”

“那間店以八兩一根的高價收購塞外羊鞭,你還是送到那裏賣銀子吧!”林福正是忙着覈對數據,帶着一份善意地提議道。

毛偉聽到這個價格不由得暗暗地嚥了咽吐沫,但很是堅定地搖頭道:“不,我還是要將這條羊鞭送給林閣老,這亦是我毛偉對林閣老表達的一份敬意!”

林福沒想到這個高個子這麼犟,不由得抬起頭多瞧了他一眼,指着旁邊的竹筐說道:“你亦瞧到了,今日送來的羊鞭都已經幾十根了,還會差你那一根嗎?”

這……

毛偉看着地上的竹筐裝着滿滿的羊鞭,哪怕飯量如他亦是不可能喫得完,更何況是那位儒雅的閣老,還真不差他這麼一根羊鞭。

“不是我家老爺瞧不上你,只是普通人家喫飯都要先篩一遍沙子,堂堂閣老亦是要設下一點門檻。要怪就怪你明明生得這麼健碩,偏偏都不殺韃子,至今連個百戶都混不上!”林福並沒有瞧不起人的意思,顯得耐心地解釋道。

毛偉深知確實不能怪責人家閣老不要他這個小旗的羊鞭,卻是一本正經地爭辯道:“誰說我不殺韃子了?我殺的韃子到現在亦能換得上一個百戶,只是……!”

林福抬頭認真地望着毛偉,靜靜地等待着下文。

毛偉重重地嘆了一聲,拿起羊鞭留下一句話道:“只怨我昔日過於貪財,等下回殺了韃子,我肯定不會再跟人換銀子了!”

林福看着毛偉離開,卻是無奈地搖了搖頭,心裏其實清楚這是怎麼一回事。

明朝的軍功有着明確的規定和流程:凡是殺死敵軍一人,將能面臨官升一級或賞銀,由兵部武選司和職方司覈實,在朝廷確認後由戶部統一發放。

只是大明朝廷的辦事效率低下,不論是賞銀還是升級,都需要一段漫長的等待,而且審查極爲嚴格,甚至到最後的軍功還可能不被承認。

另外,軍官升級其實是一個非常漫長的過程,像百戶到千戶之間並不是一級之差,而是有着十幾級的差距。

正是如此,一些邊軍的將士斬了首級,卻是不願意乾等着朝廷的恩賞,亦或者主動選擇領賞銀而非選擇升級。

在這種大環境之下,一種更加靈活的方式應叨嘿I賣軍功。買下軍功的將士花錢輕易值蒙墸鴶亓耸准壍膶⑹縼K不喫虧,通過出售軍功給其他將士從而快速變現。

毛偉無疑是一個能夠殺敵的英勇將士,只是面對着辦事低效的朝廷和迅速變現的出售軍功方式,他毅然是選擇了後者。

第1969章 新的風波

朝陽沐浴在青磚街道上,街對面有着一間店鋪,店鋪的門面很大,但店鋪似乎剛剛盤下來不久,卻是連招牌都還沒有掛上去。

在那間店鋪的門口處,毅然豎立着一個大牌子,上面清晰地寫着“收售塞外羊鞭,一條八兩紋銀,童叟無欺”。

“這不會是騙人的吧?”

“平日一條羊鞭頂多一百文,這個價格過於離譜了!”

“呵呵……八兩紋銀一條羊鞭?這可比一隻羊還要貴啊!”

……

店鋪門前聚攏了一大幫百姓,在看到竟然有人公然以天價收取羊鞭,亦是不由得指指點點起來,很多百姓當即表示了質疑。

面對着這些質疑的聲音,掌櫃亦是沒有多加解釋,而是微笑着站在臺階上等待着真正的客人上門,很快便瞧見喫了閉門羹的毛偉。

毛偉剛剛已經聽到了林福的推薦,這時亦是踩着朝陽,直接向着店鋪走過來。

掌櫃見到貴客上門,便是主動迎上前道:“這位軍爺,咱們店鋪願意八兩的價格收取羊鞭,可否忍痛割愛呢?”

邪傩找嗍羌娂娕ゎ^望向了毛偉,靜候着事態的發展。

“這羊鞭並非什麼稀罕之物,你以這麼高的價格收取,當真不怕賠掉本錢嗎?”毛偉並沒有急於出售,而是顯得疑惑地詢問道。

邪傩章牭竭@個問話,亦是抱着這個疑惑望向了掌櫃。

掌櫃的臉上保持着微笑,顯得自信滿滿地回應道:“我們是生意人,若不是有利可圖,自然不會以這麼高的價錢收取!至於我們收取羊鞭做何用,軍爺很快便會知曉!”

“既然你覺得不喫虧,那我便賣給你了!”毛偉並不是一個婆婆媽媽的人,亦是爽快地將羊鞭遞過去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