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國相 第834章

作者:余人

陳洪卻是疑惑地望了一眼徐階,哪怕他這個不懂醫理的人都看得出吳山是中毒,爲何這位首輔卻如此顛倒是非。

嘉靖的眉頭微微蹙起,顯得若有所思地道:“爲何要……好,那便這樣吧!吳閣老突發惡疾,賜少傅,蔭其子升逡滦l同知。”

“臣遵命!”徐階的眼睛微微一亮,當即拱手施禮道。

正是如此,關於吳山的死有了定論,那便是突發惡疾而暴斃。

黃宓拿碱^卻是微微地蹙起,仍然不明白徐階爲何會如此顛倒是非,更加不明白皇上爲何會選擇同意這個說法。

雨水轉小,正在悄無聲息地澆灑着這座城,空氣中透着一股涼意。

紫光閣,一個時辰轉眼而逝。

“吳山死了!”

正當胡松等人要舉行廷推之時,卻是沒有等到林晧然,而是得到了這一個驚天噩耗,在場的官員亦是震驚無比。

楊博的心裏已經湧起不好的預感,亦是做好了站錯隊的心理準備,但在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卻是驚訝地望向了嚴訥、李春芳和吳松三人。

萬萬沒有想到,徐黨這邊竟然用如此卑劣的手段。

嚴訥、李春芳和吳松在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眉頭亦是微微地蹙了起來,卻是給人一種事先並不知情的感覺。

隨着這個消息到來,那些原本處於中立的官員亦是悄然有了取向,光祿寺卿江治等官員卻是紛紛圍向了那三位大佬。

卻是不管事實真相如何,現在吳山已經離世,那麼徐階和吳山的爭鬥亦是不復存在,徐階無疑是笑到最後的那個勝利者。

第1894章 龍顏

西苑宮門處,幾十個衣服溼轆轆的來到了宮門前,臉上無不帶着悲憤之情,向着宮門太監提出了面聖的請求。

面對着這一大幫,哪怕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御林軍統領亦是親自帶着一支裝備精良的御林軍嚴守於此。

小太監當即奔走在宮道上,過了一會又跑了回來,卻是傳達聖意地道:“諸位大人,皇上令汝等速速回去料理吳閣老的後事,皇上今日不見任何人!”

“請皇上相見,臣不甘!”

林晧然當即跪在地上,同時朝着萬壽宮的方向大聲地喊道。

他的岳父明明是中毒而死,且最大的嫌疑人無疑是徐階那邊的人,結果卻是被扣上突發惡疾這種騙人的鬼話。

不管是爲了替岳父討要一個公道,還是要將害死他岳父的繩之以法,他都不能夠接受這種不明不白的死亡結果。

“請皇上相見,臣等不甘!”

楊富田等人心裏亦是悲切萬分,亦是一起跪在地上大聲地表達訴求地道。

他們的恩師的身體一向健康,此次明明是中毒而死,結果偏偏說是吳山染了惡疾,令到他們心裏極爲不甘。

隨着吳山死訊的發酵,此時跪在這裏的不僅是吳山的門生,還有很多敬重於吳山的,同時有不少林晧然的門生。

近百人的聲音齊聲高喊,雖然隔着重重的宮牆,但他們此刻壓積着滿腔的怒火,卻是極力將他們的悲憤傳向萬壽宮。

萬壽宮的殿中,檀香從銅爐嫋嫋而起,充斥着這裏的每個角落。

半躺在軟塌上的嘉靖正準備要休息,彷彿是聽到外面的聲音一般,卻是突然坐起來道:“你們聽到了嗎?”

咦?

徐階等人聽到這話,先是聳起耳朵,然後臉上露出困惑之色。雖然他們似乎聽到一些聲音,但卻含糊不清,根本聽不清楚是什麼樣的話語。

嘉靖的眼睛彷彿能夠透過了重重宮牆,朝着某個方向望過去道:“他們以爲朕老了,他們錯以爲朕已經老了!”

在說出這番話的時候,這位億萬子民的帝王宛如一頭隨時爆發的獅子般,目光森然地盯着某一處。

“主子,你沒事吧?”黃蹇醋磐蝗环钙鹉д募尉福瑓s是小心地詢問道。

徐階將嘉靖的反應看在眼裏,顯得若有所思地順着嘉靖目光的方向望過去。只是這個方向並非宮門,而是紫禁城的左順門,那是一個上演左順門血案的地方。

“皇上,林尚書等人不肯離開,在宮門前跪求召見,且陸續有前來!”一個小太監飛奔進來,向着嘉靖彙報道。

“反了,他真的反了,他們是真的反了!四十年前,朕能做的事,今天同樣能做!”嘉靖聽到那幫竟然不敢離開,卻是慘然地笑道。

徐階心裏微微一動,當即站出來勸道:“皇上請息怒,林尚書跟吳山是嶽婿之情,怕是想要爲吳閣老討要一個公道!”

嘉靖像是被點着了汽油桶般,卻是殘忍地怒道:“公道?什麼公道?他難道就這麼想讓全天下的人都來看朕的笑話,讓人指責吳山是替朕試丹而死,朕昨晚險些遭到白蓮的暗算嗎?”

處於憤怒之中,他再無半點顧忌,亦是將他的心裏話說了出來。

這

黃蹇醋偶尉高@個反應,終於明白徐階爲何提出吳山是突發惡疾而死,皇上爲何又會默默地同意,敢情這裏涉及着皇上面子的大問題。

“臣等能享受今日之富貴,全賴皇上所賜,又豈能做出陷皇上於不義之事!若是要有人要揹負害死吳閣老的罵名,老臣願擔當此責,定不給人背後誹謗君父之機!”徐階的眼睛再度含淚,當即跪下來表忠心地道。

跟着嘉靖相處二十餘年,他已經是捏到了嘉靖的性格。這位皇帝性子執拗,偏偏又是極度好面子,很多時候不需要講道理,要的是向他表露那一份“忠心”。

嘉靖讚許地望了一眼徐階,這纔是他所需要的臣子,而不是那些只考慮天下的清流,卻是陰沉着臉地吩咐道:“陸繹何在?”

“微臣在!”身爲大內副統領兼逡滦l指揮僉事的陸繹早已經在殿外侯命,聽到召喚當即匆匆進行單膝跪地道。

嘉靖打量着殿中的陸繹,隱隱看到了昔日陸炳的影子,卻是沉聲地詢問道:“你的忠心比你父如何?”

“臣跟父親一樣,對皇上忠貞不二!”陸繹已經不是初入的愣頭青,當即進行回應道。

嘉靖滿意地點了點頭,卻是有考覈之意地詢問道:“今有一幫臣子拂了朕的意,甚至是想要逼迫朕,你說當如何?”

“臣愚頓!”陸繹原本想要回一個“殺之”,但想着並不妥當,只好用萬金油的話語回應道。

嘉靖的眼睛閃過一抹失望,卻是帶着一絲責怪和懷念地說道:“若是你父親的話,那他就不用朕開口!”

“臣請皇上明示!”陸繹知道自己確實沒有父親那份殺伐果斷的魄力,只好繼續進行表忠心地大聲道。

嘉靖知道陸繹終究不是陸炳,便是淡淡地詢問道:“當年的左順門之事,你可曾聽聞!”

“臣臣有所耳聞!”陸繹暗暗地嚥了咽吐沫,但還是硬着頭皮回應道。

他如何不知道這個事情,那次因爲要尊他王爺父親爲先皇,遂引發了以前首輔楊廷和爲首的護禮派反對皇帝過度尊崇親生父親,進而跑到左順門哭門。

其中九卿二十三人,翰林二十人,給事中二十一人,御使三十人等共二百餘人的龐大隊伍,集體跪在左順門外。

年僅十八歲的嘉靖卻是下令逡滦l逮捕這幫大臣,受杖者一百八十多人,其中十七人被創死亡,另八人編伍充軍。

嘉靖似乎又回到了那個任性妄少的少年天子,亦或者他這些多年一直不曾改變過,卻是下達指令道:“傳朕口諭,令宮外的所有速速散去,朕既往不咎!若是再執迷不悟,定不輕饒,所有人皆施予廷杖!”

“皇上,包括林尚書嗎?”陸繹感受到了這位老皇帝的殺機,但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道。

嘉靖卻是陰沉着臉地道:“如果你父親便不會這般發問!”

“臣遵旨!”陸繹一個激靈,知道自己問錯話了,當即進行拱手道。

他已經感受到了嘉靖的強烈態度,亦是知道此事已經沒有商量的餘地。哪怕吳山是遭到徐階那邊的毒手,但皇上不願意揹負一個忠臣服藥而死的罪責,他需要保住他的顏面。

第1895章 天涼

天空一片陰沉,雨水仍舊沒有停止,風在輕輕地吹着,地上落了很多枝葉,整個天地彷彿充斥着一種悲鳴。

西苑的宮門前,越來越多的聞訊來到了這裏,亦是跟着林晧然一道跪在宮門前,向着深宮裏的那位皇帝求一個公道。

堂堂大明次輔明明遭人趾χ滤溃Y果卻是給了一個突發惡疾暴斃的謊言,致使很多人心裏都無法接受這個答案。

大家心裏都清楚地知道並不是一個明君,甚至可以說是一個暴君。

爲了滿足一己私慾,不僅耗費巨資興建承天皇宮和顯陵,而且頃盡國帑修建道家建築和尋香問藥,更是二十多年不視朝,視億萬子民如草芥。

正是在嘉靖的權術之下,滿朝的都選擇默默順從這位自私自利的皇帝,從而換得自己的一場大富大貴。

亦是如此,上至首輔、下至知縣,對皇后和太子的缺失視而不見,對大明不斷湧現的流民亦是視若無睹。

但事情終究要有一個度,他們希望這位任性妄爲的皇帝能夠有一個度,給含冤而死的大明次輔一個公道。

“臣等不甘,請皇上相見!”

楊富田等人每當卯足勁之時,便是齊聲地朝着萬壽宮的方向喊上一嗓子。

雖然等待的時間已經不短,但每每想到自己的恩師慘死,偏偏皇上和徐閣老竟然意圖想用突發惡疾來掩蓋真相,令到他們心裏一直保持着一份悲憤之情。

很多人的嗓門已經喊到了沙啞,但仍然在繼續,只希望爭得世間的一個公道。

他們渴望皇上能夠召見於他們,更改“恩師突發惡疾暴斃”的荒唐結論,好好地調查當朝次輔的死因。

林晧然的嘴巴早已經閉了起來,眼睛帶着悲憤地望向前方,彷彿能夠看到那一位生活在這片金碧輝煌的嘉靖帝。

雖然後世一直推崇嘉靖是一個最會做皇帝的皇帝,但他卻認爲:嘉靖並不是一個合格的皇帝,甚至“明亡於嘉靖”是一個事實。

如果說修建北京城毀掉了大明寶鈔,那麼嘉靖所修的承天皇宮、北京外城、顯陵等種種大型工程,卻是開啓了大明雜稅高於正稅的時代。

一個不給百姓生路的王朝,一個不斷捨棄百姓的王朝,終究是會被百姓所捨棄。而這個一心追求長生而枉顧百姓死活的皇帝,終會被百姓所拋棄。

宮門處,傳來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同時有整齊的盔甲摩擦聲。

一支全副武裝的御林軍從宮門兩側而出,手裏持着圓盾和長矛,目光已然落在宮門前這幫手無縛雞之力的身上。

在御林軍的中央,除了那位威風凜凜的大內副統領陸繹外,竟然還走來了大明首輔徐階和吏部尚書胡松等。

紫光閣的廷推的情況顯得不明,除了吏部尚書胡松外,亦是來了刑部尚書黃光升、刑部左侍郎錢邦彥和工部左侍郎張守直。

林晧然看到這個陣仗,心裏當即微微一沉。

雖然他知道徐階定然已經籌劃好一切,特別是針對嘉靖的應對方案。只是看着他們此舉都沒能讓嘉靖回心轉意,沒能讓給予自己岳父一個公道,心裏還是生起了一份深深的失望。

身穿蟒袍的徐階已經解決掉心腹大患,整個人無形中恢復了幾分神氣,臉上保持着和藹的微笑,給人一種如沐春氣的感覺。

龍池中看到徐階出現,卻是忍不住低聲地咬牙切齒地道:“看着他這張老臉,老子當真恨不得將他撕了!”

“龍兄,切莫衝動,這種犯上之舉只會讓我們的處境更加被動!”楊富田的眼睛亦是閃過一抹憤怒,但是理智地告誡道。

龍池中知道事實確實如此,卻是咬着牙暗暗地壓抑着自己,將這份仇恨埋到心底。

一名跟隨而出的太監望了徐階一眼,卻是站出來大聲地道:“諸位大人,皇上已經言明:今日不見任何人,汝等即刻離開!”

哎

雖然早有猜測,但得知皇上仍然是這個態度,甚至還會驅逐於他們,楊富田等人心裏不由得生起了一種失望之情。

“皇上若是不召見,我等便一直跪在這裏!”肖季年等人已經打定了主意要爲恩師討要公道,便是大聲地進行回應道。

在場的近百號亦是紛紛點頭,已經表明他們此次爲吳山討要公道的態度,他們一直跪到皇上召見爲止。

林晧然並沒有理會那位太監,而是默不作聲地望向徐階,卻是看到徐階似乎已經有所依持。

太監看到兄苯舆M行拒絕,則是扭頭望向了徐階。

徐階似乎是有所畏懼林晧然,卻是沒有選擇直接跟林晧然對話,而是舉起一隻手對着写舐暤氐溃骸爸T位,請聽老夫一言!”

楊富田等人雖然很是憎恨徐階,但這位終究是大明的首輔,且他們亦沒有證據表明吳山之死跟徐階有關,亦是紛紛安靜了下來。

西苑前的廣場中,近百名跪在這裏,外面卻是裝備精良的御林軍,身穿着蟒袍的當朝首輔領着幾名高官站在宮門前。

徐階看到腥税察o下來,便是苦口婆心地道:“咱們做臣子的,當以忠君爲上!汝等不清緣由,卻是聚於宮門前不肯離開,意欲何爲?”

“恩師身死不明,汝等要面聖!”楊富田等人面對着徐階的詢問,當即說出請求地道。

徐階似乎早猜到這個答案般,卻是臉色微沉地道:“吳閣突發惡疾暴斃非吾等所願,老夫亦是痛心疾首!今皇上正是煩憂之時,汝等有皇命而不從,此舉可爲臣子乎?”

在當下的嘉靖朝,君與臣已然是有着明確的等級,而皇上早已經通過殺害諫臣來表明他嘉靖朝不需要諫臣。

徐階的這個責問不可謂不誅心,卻是他們此刻否認了君臣明確的等級關係,那麼他回頭完全可以通過胡松來收拾在場的任何一人,而嘉靖只會認爲他做得好。

“恩師中毒身亡,汝等今日要面聖!”周幼清沒有入套,而是重度申明他們的訴求道。

徐階的眉頭微微地蹙起,卻是耐心地回應道:“吳閣老身亡,老夫跟諸位一般,心中是難受至極。只是太醫院的太醫已經言明:此乃禍因吳閣老突發惡疾所致!”

“徐閣老,你見過五竅流血的急疾嗎?”話音剛落,肖季年卻是咬牙切齒地質問道。

他剛纔趕過來的時間及時,有幸得到了吳山的臨終遺言,更是見到了吳山的面相,故而知道吳山是中毒而死。

此言一出,令到楊富田等人心裏大發悲憤。

這明明是一眼就能看到的事情,結果偏偏用謊言來遮掩這些事,令到他們的恩師被人毒死而不得申張。

胡松看着這幫人如此糾纏不休,亦是端着吏部尚書的架子站出來訓斥道:“肖季年,你當慎言,否則休怪老夫對你不客氣了!此事由太醫院的王太醫詳啵虑橐延泄珨啵噬弦鄾]有二言,豈容你在此胡說八道!”

話語間,這位堂堂的吏部尚書無疑透露着一種威脅。憑着他手裏的權勢,加上徐階的支持,只需要言行不當的理由,他完全可以料理楊富田等人。

肖季年面對着胡松的威脅,卻是殘忍一笑地道:“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我肖季年入仕爲官,既不貪富貴,又不圖權勢,豈怕你以官位相迫!王金乃四川一逃犯,從不涉醫事,此等江湖騙子亦稱御醫乎?今日縱得一死,我亦不會由你們如意,定要爲吾師討得一個公道!”

聲音帶着一種悲憤和決然,他表現出了文人的一種風骨,眼睛更是無所畏懼地望向徐階和胡松等人,有着一種視死如歸的覺悟。

當一個人真的將生命豁出去之時,哪怕是高高在上的首輔和天官,在他的眼裏已然不值一提。因爲他此時的眼裏已經沒有的束縛,有的是一顆追求公道的心。

他的恩師是中毒枉死,這便是血寫的事實,強權亦是改寫不了這個事實。

徐階上下打量着這個微不足道的小,眉頭卻是不由得微微蹙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