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余人
正當徐階還要爭辯之時,嘉靖的聲音從龍牀上傳來。
徐階和林晧然紛紛閉了嘴,已然又是等候着嘉靖訓示。
嘉靖的目光掃過爭執的兩位重臣,然後對着朱孝希命令道:“朱指揮,你速速查實嚴閣老的情報,儘快上報於朕!”
“卑職遵旨!”朱孝希當即拱手回應道。
嘉靖的目光重新審視這兩位爭執不休的重臣,目光在兩人身上不斷遊離。
林晧然暗暗地嚥了咽吐沫,雖然他籌劃了一切,但終究帝心似海,亦是不敢確實此次的挑撥離間能否奏效。
喜靖的目光從林晧然身上離開,最終落在徐階身上道:“徐閣老!”
“臣在!”徐階一激靈,當即恭敬地回應道。
嘉靖盯着徐階片刻,這才緩緩地說道:“朕……還沒有老糊塗!”
此言一出,令到這個清涼的寢室中,驟然降低了好幾度,地上更是出現了冰霜般。
第1878章 匕現
徐階已經是手握大權,對嘉靖的心思總能夠揣摸得七七八八,加上嘉靖的病情一直不見好轉,令到他不經覺間對嘉靖的那份敬畏有所減弱,甚至還一度產生了輕視的心理。
在意識到嚴嵩的死訊不利於他的政治利益,甚至會擾亂他全盤的計劃,卻是果斷地選擇了對皇上進行隱瞞。
他第一時間拋出“嚴嵩投靠門生”的謠言混淆視聽,接着直接阻擋官員面聖並呈送消息,此舉可謂是萬無一失。
偏偏地,這個朝堂終究不是所有人都被他徐階所掌控,他所做的一切早已經被人窺破,更是幾近撕開呈現給皇上。
“朕……還沒有老糊塗!”
這個聲音並沒有刻意提高,但卻像晴天霹靂一樣。
徐階深知自己所擁有的權勢全部出自於皇上,失去皇上的聖眷便是一無所有,當即撲通在地並哭喪道:“臣惶恐,臣罪該萬死!”
在說這話的時候,他更是一咬牙,額頭重重地叩在光滑堅實的地板上。
這……
黃蹇醋盘锰玫氖纵o如此的反應,先是一陣瞠目結舌,而後扭頭望向了嘉靖。
在這一刻,徐階是真的害怕了。雖然他比嚴嵩擁有更強大的“羣谢A”,但皇上真將他拿掉的話,他多年以來的經營全部都煙消雲散。
嘉靖雖然歷來是薄情寡義,但人心終究是肉長的,看着徐階如此這般的認錯,最終冷冷地說道:“做好自己分內之事!”
“臣遵命,必定爲皇上效命,萬死不辭!”徐階如蒙大赦般,當即大聲地表態道。
林晧然望着面帶喜色的徐階,心裏亦是暗自一嘆。
雖然他很希望嘉靖直接將徐階摘掉烏紗帽,但不管是徐階對嘉靖的瞭解,還是嘉靖對徐階的那份君臣之情,已然不會因爲這個事情而結束。
嘉靖雖然放過了徐階,但目光中透露着一絲的厭惡,此次算是深刻地意識到嚴嵩的替代品終究不是嚴嵩。
他的目光從徐階身上挪開,卻是直接轉向了林晧然身上,沉默良久又是淡淡地吐出三個字道:“林尚書!”
“臣在!”林晧然早就意識到嘉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卻是一點都不心虛地拱手回應道。
嘉靖的目光由嚴厲轉而溫和,卻是淡淡地說道:“成守節的功與過定論爲時尚早,此事日後再議!”
作爲一個精通帝王心術的君王,往往不會過度地偏袒一方。他剛剛挫了徐階的銳氣,如果再支持林晧然這邊,恐怕會過度助長這邊的氣焰。
徐階的額頭破了一些皮,但眼睛閃過一抹喜意,更是爲着自己剛剛的舉動慶幸,暗自得意地睥了一眼旁邊的林晧然。
林晧然的臉上難掩失望,雖然他此次是假意攻擊成守節,但徐階如此庇護於成守節,卻是證明這裏有着不可告人的祕密。
只是沒有想到,嘉靖還是惦記着那二百萬兩,不管這其中有何隱祕,卻是已經打定主意要等那筆哪怕來歷不明的二百萬兩。
林晧然沒有理會徐階幸災樂禍的目光,當即進行哭訴道:“皇上,今年邊事和工程銀陡增,然戶部各方籌銀幾近無措,太倉存銀不足二十萬兩。縱使堅持一時,亦是拆東牆補西牆,然實難長久,需活水方解戶部之困頓!”
呵呵……
徐階聽着林晧然竟對着成守節的事情還是咬着不放,心裏卻是不由得更是幸災樂禍。
出於對當今聖上的瞭解,聖上更關注的是“服從”,而不會跟你講什麼道理。特別是他已經做出“成守節的功與過定論爲時尚早”的結論,焉是林晧然能夠挑釁的權威?
咬吧!咬吧!看看皇上如何收拾你這不講武德的小子。
這……
黃迓犠帕謺壢蝗绱藞猿郑嗍遣挥傻脫鷳n地望向了林晧然。
林晧然頓了頓,卻是話鋒一轉地道:“臣貴爲戶部尚書,有爲皇上分憂之責!臣可以不盯着成守節抄銀之事,但刁民冊不能再拖延,否則臣縱未老先衰亦難爲皇上打理好大明的財政之事啊!”
說到最後,他再度熱淚盈眶地望向了嘉靖,一副忠心耿耿的忠臣形象。
啊?
黃宓淖彀臀⑽垙垼@得震驚地望向了林晧然。
原以爲林晧然是要咬着成守節的事情,但沒想到他的畫風轉變的如此之快,更沒想到他的胃口如此之大,竟然打起了刁民冊的主意。
哪怕他這個深處內宮的太監亦是清楚,這幾個月朝堂爭鬥最多的,還是該不該推行刁民冊的爭論,而徐階更是藉着皇上身體有恙而一直壓着此事。
徐階的眼睛亦是一瞪,發現面對這小子還真的一點都不能掉以輕心,本以爲事情已經結束,卻沒有想到這小子竟然想要推動刁民冊。
如果說嚴守節會危及他下面的一些人,那麼刁民冊則是直接危及他這位首輔,便是站出來沉聲地反對道:“林尚書,你少在這裏危言聳聽,財政之事還遠遠沒有你所說的困頓。那二百萬銀贓銀,只是要晚上一些,而不是不解押至京,第二批五十萬兩便解咴诩矗 �
那五十萬兩不是被你用於討好皇上修紫宸新宮了嗎?
黃迓犠判祀A眼睛都不眨地說出此事,卻是疑惑地望向了徐階,卻不知是自己早前聽錯了,還是徐階突然得到健忘症。
徐階顯得臉不紅面不喘,卻是對着嘉靖拱手道:“皇上,本朝並無刁民籍,此舉先是有違祖制,再是有失民心、更是有損大明的掄才大典,萬萬不可輕易推行啊!”
隨着刁民冊爭辯的加劇,他這邊的理由亦是巧然地增加了“有損掄才大典”這一項,渲染着會朝堂錯失一些曠世之才。
“元輔大人,且不說刁民冊既解財政之困頓,又能修水利而造福萬民。你這亦不能做,那亦不能做,還要令皇上被天下萬民誤解多久?你的心裏對皇上還有幾分忠眨俊绷謺壢粍t是直接將矛頭指向徐階道。
徐階的心裏一緊,當即便是忙要表忠心。
“夠了!”
嘉靖再次不耐煩地打斷這兩位重臣的爭執,只是聲音剛剛落下之時,一段急促的咳嗽聲從龍牀上傳了起來。
第1879章 驚雷
咳……
嘉靖終究是一個患病一年多的老人,在經過這兩位重臣的“精神折磨”,令到他的腦袋突然嗡嗡地響,更是令到他身體出現了不良症狀。
黃逡姞睿κ巧锨敖o嘉靖順着背,一個宮女則是迅速拿來了痰盂。
徐階和林晧然倒是沒有緊張,先是隔着空氣對視一眼,頓時是火花四散,而後一起裝着乖巧地面對着咳嗽不止的嘉靖。
朱希孝已經徹底淪爲了一個旁觀者,只是眼睛複雜地望向徐階和林晧然,突然理解皇上爲何會罷朝二十多年了。
不說每天早起很是辛苦和疲倦,單是有着這種聰明又有辯才的臣子,光是在旁邊聽着都要耗費一番心神。
好一會,嘉靖總算是緩過勁來,卻不知是否常年服用丹藥的緣故,都是以乾咳爲主,只是眼睛的血絲明顯增多。
黃蹇醋偶尉妇忂^勁來,卻是面對着徐階和林晧然哭喪着臉道:“徐閣老、林尚書,皇上的龍體未愈,你們能不能少爭一句,算老奴求你們了!”
徐階和林晧然都是默不作聲,但亦是不可能會接着繼續爭吵,而是老老實實地站着等候皇上的訓話。
一個小太監又往銅爐添了檀香,令到寢室的香味更濃。
身穿白色道袍的嘉靖坐在龍牀前,一手用力地握着腿,目光徐徐地掃過兩位重臣。他似乎是爲了緩和剛剛咳嗽的尷尬,此刻的目光顯得更加威嚴。
徐階是一個老狐狸,林晧然則是一個極度聰明的人,面對着嘉靖這種目光,卻是不約而同地擺着一副忐忑不安的情態。
嘉靖滿意地望着這兩位還算知情識趣的重臣,卻是當機立斷地說道:“你們要爭便到紫光閣好好地爭一場!擇日舉行廷推,商議刁民冊能否推行!”
“臣……遵旨!”
徐階心裏極度不情願,但還是拱手施禮道。
雖然他目前擁有着更多的朋黨,但刁民冊到了“廷議”這個階段,已然不是他這位首輔所能掌握得了的事情。
特別林晧然對此是志在必得,這個智計如妖的小子定然不會錯失如此良機,恐怕真的很難攔住刁民冊頒行了。
“皇上聖明!”
林晧然的眼睛微微一亮,卻是恭敬地施禮道。
經過這麼長時間的鬥爭,他終於取得了階段性的勝利,亦是令到刁民冊的頒行看到了一縷曙光。
只要刁民冊能夠順利地實施,不僅能夠有效地解決大明長期匿田逃稅的頑疾,而且能夠打造一個健康的財政體系。
至於“倒徐”,這其實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徐階固然比嚴嵩要“厚道”,擁有着極強的“羣谢A”,但他的執政成績卻是一團糟,這已經是徐階最大的弱點。
刁民冊正是將徐階這個弱點放大的良方,哪怕嘉靖仍然選擇支持于徐階,徐階亦是遭到極大的非議,更是無法在新朝立足。
時間或早或晚,徐階的威望會不斷消減,最後他只會灰溜溜地離開朝堂。
“退下吧!”
嘉靖的精神已經不濟,卻是大手一揮地道。
不過他其實不打算當即休息,而是將目光睥向了旁邊端着盤子的宮女。雖然他患病一年多的時間,但一直服用劉文彬等人煉製的丹藥,亦是他提神的不二法寶。
“臣等告退,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徐階等三人恭敬地施禮,而後一併離開了這間寑室。
只是這個事情已然不是結束,而是悄然拉開了序幕,圍繞着隨之而來的廷推將上演一場更激烈的爭鬥。
身穿蟒袍的徐階到了外面,當即卸去了卑微的僞裝。這時他的臉上顯得面沉似水,亦是不再掩飾對林晧然的厭惡,卻是重重地冷哼一聲,便是大步地走在前頭。
他確實是有理由生氣,不僅他隱瞞嚴嵩之死的事情幾乎被揭露,而且他跟嘉靖明顯拉遠了距離,更嚴重的是刁民冊即將近期要舉行廷推。
林晧然原本好心想要提醒徐階要記得往額頭上藥,但想着人家正在氣頭上,這樣往人刀口上撒鹽不太地道。
他的臉上並沒有過多的得意勁,更多是一種僥倖。
此次的事情雖然取得預期中的成果,但過程亦是讓他暗暗地捏了一把汗。這種勾心鬥角不僅消耗心神,而且很是考驗心臟,亦難怪一些精於算計的聰明人往往會死得比較早。
“林尚書,請!”朱孝希看着徐階徑直離開,卻是對着望過來的林晧然禮讓地道。
林晧然有意跟朱孝希搞好關係,自然不會如此不知禮數,則是微笑地抬手道:“朱都督,你先請!”
“呵呵……咱們一起吧!”朱孝希則是微笑着提議道。
林晧然自是應承,跟着朱孝希一道朝着大門走去,同時意有所指地道:“此次幸得朱指揮盡忠職守,不然恐怕還無法爲皇上辨清真僞!”
“這都是本指揮該做的事,林尚書過獎了!”朱孝希先是深深地望了一眼林晧然,亦是微笑地回應道。
有些事情不宜說出來,彼此心領神會即可。
若不是林晧然有求過來,他這位逡滦l頭目自然不會閒着無事調查起一位罪臣的情況,更不會追查“嚴嵩投靠門生”是不是謠言。
不過這一次說是幫林晧然,但他卻一點都沒有虧。一直以來,他的恩寵不足陸炳十分之一,只是經過這個事情,皇上似乎是對他刮目相看了。
二人走出了萬壽宮,便是頂着頭上的烈日,沿着宮道一起朝着宮門走去。
在路上,二人顯得既不親近又不生分,一邊走一邊聊着幾句,其中不免提到了至今未歸的林平常和朱金花。
世間就是如此的奇妙,有人是因爲同鄉、同年、師生和親戚結緣,而他們二人卻是通過了小輩的交情而有了往來。
待到西苑宮門時,二人便是分道揚鑣。
在林晧然乘坐轎子返回戶部衙門沒多久,擇日舉行刁民冊廷議的消息迅速在京城中傳了開來,宛如在平地上突然響起了一個驚雷般。
第1880章 成效
“徐閣老不是一直反對刁民冊,怎麼可能要舉行廷議了呢?”
“徐閣老雖然是反對刁民冊,但此次可是皇上親自拍的板子!”
“呵呵……老亦不能隻手遮天,此次沒準要醞釀一場大變局!”
……
隨着消息傳到京城的官場,泄賳T亦是開始議論紛紛,結合着最近的朝堂形勢,有人當即感受到了一股不一樣的風向。
今年二月開始,林晧然便公然拋出徐階“不作爲”和“僞忠”的兩項指控,可謂是直接離間君臣關係和直擊徐階的要害。
縱觀徐階執政的四年,不僅沒有頒佈一項利國利民的舉措,反而是一昧地黨同伐異,令到這個王朝並沒有好轉的跡象。
正如海瑞在《治安疏》所言“然嵩罷之後,猶嵩未相之前而已,世非甚清明也,不及漢文帝遠甚”,直接粉碎了徐階這位“賢相”的面具。
好在,嘉靖的病情持續惡化,徐階的權柄日益增強,隱隱給人一種更受皇上恩寵的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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