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國相 第812章

作者:余人

“在淳安能夠一清如洗 在京城能爲民直諫於君 海瑞當真無愧於海青天之名!”

這一次 卻不再侷限於京城百姓,很多士子和官員亦是開始折服於海瑞,亦是開始重新定義諫臣,更是給海瑞冠予了“海青天”的名頭。

只是他們所膜拜的對象已然是被關在刑部大牢,按着當今聖上的性子,海瑞此次可謂是要被推上斷頭臺了。

年輕,往往會更具熱血。

國子監的一幫學生仰慕於海瑞的官員操守,則是自發地到了刑部衙門前,通過着他們的方式,默默地爲着海瑞進行助威。

翰林院編修王弘海並沒有避諱於海瑞,毅然每日來到刑部大牢中探望,親自給這位同鄉送上熟食。

海瑞的老母和妻子都遠在海南,而他上疏前便將老母和妻子託付給王弘海照顧,亦是深知自己是戴罪之人,反倒是勸王弘海不要再送食。

由於有着“罪證”在手,刑部尚書黃光升再次提審了海瑞。

鑑於海瑞得到了很多士子的擁護,他並沒有公開審訊海瑞,而是在私堂中直接問審。在得到了嚴訥的口風后,他亦是知曉該如何判決海瑞了。

畢竟是事涉皇上的事情,亦是沒有那麼多的簽字畫押,只需要確認治安疏是不是出自海瑞之手和是否受他人指使即可。

在審訊結束後,黃光升上報了審判結果:“爲臣者誹謗君王,要按照兒子罵父親處理,比照不孝的罪名,海瑞應當判處絞刑。”

不孝,這是什麼罪暫且不論,但“絞刑”已然是刑部給出的判處結果。如果沒有意外的話,這將是海瑞的死法,會被生生地勒死,但勝在會有一個全屍。

這一份判決結果到了內閣,內閣首輔徐階並沒有提出異議,很快便是轉呈給嘉靖。

嘉靖只需要在刑部判決書上面蓋一個印,那麼這世間便再無海瑞此人了。只是嘉靖在看到這份刑部判決書之時,卻是沒有在上面蓋印,似乎是有着其他的考量。

次日,京城仍然是一個陰天。

正在處理戶部事務的林晧然突然被宮裏傳召,要求他即刻進宮面聖。

第1840章 御前奏對

西苑,宮道兩旁多了一些春天的氣息,幾根嫩綠的小草從磚縫中悄悄地鑽了出來。

穿着官靴的林晧然在這裏走過,眼睛平視着前方。他已經不記得多少次走在這條道路上,但每一次從這裏走過,總會保持着一種警惕。

這條宮道就像是朝堂般兇險,走在這上面的人要如履薄冰,更是考驗着個人的政治智慧。

海瑞的那一道《治安疏》是一個偶然,但亦是一種必然。

這防民之口甚於防川,雖然以徐階爲首的官員牢牢地遵行着順應嘉靖的準則,但徐階終究無法封住所有人的嘴巴。

在徐階爲了維護個人形象而疏於整頓吏治之時,其實是坐視地方官員繼續腐化;在徐階爲了自己的地位而縱容嘉靖修承天皇宮和顯陵之時,則是任由百姓揹負重稅。

徐階等朝堂重臣可以漠視百姓揹負重稅的事實,亦可以營造一種“嘉靖盛世”的假象,但這終究不是真實的存在。

海瑞並不是一個完人,甚至是一個性格有缺陷的人,但他無疑是一個敢於說真話的人,如同皇帝新裝裏的那個諏嵉男『ⅰ�

正是這麼一個心頭裝着百姓且敢於說真話的海瑞,他最終沒有被這渾濁的官場所同化,而是毅然決然地冒死上疏。

他戳破了“嘉靖盛世”的假象,向一心修道的皇上展示了當下大明最真實的一面:“家家皆淨,而無財用也”。

這宛如一個響亮的耳光,只是這個耳光不僅是打在了嘉靖的臉上,亦是打在了他們這幫逡掠袷车某⒅爻嫉哪樕稀�

林晧然原本是有機會阻止這道奏疏的,只需要找一個由頭將海瑞派遣到雲南,亦或者讓吏部將海瑞趕出京城即可。

只是在權衡再三,他還是沒有選擇這樣做。

海瑞所做的其實並沒有錯,錯的是他們這位妄顧百姓的皇上,錯的是他們這幫對皇上無條件服從的朝廷重臣。

在林晧然看來,後世對《治安疏》的評價還是偏低了。這不僅僅是一道罵疏,而且還是一道真正爲百姓發聲的奏疏,更是一道讓到嘉靖認清大明現狀的奏疏。

到了殿前,這裏有小太監在此等候,並沒有進去通稟,而是直接將他引進了殿內。

林晧然來到殿前,發現四位閣臣都在這裏,卻是恭敬地向着上方的嘉靖行禮道:“臣戶部尚書林晧然拜見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在聽到平身後,他又是恭敬地回禮。這才從地上站了起來,卻是不敢跟岳父打招呼,靜靜地等候着嘉靖的問話。

檀香從爐壺嫋嫋而起?空氣中充斥着一股香味。

身穿藍色道袍的嘉靖坐在軟塌上?顯得高深莫測地詢問道:“林愛卿,你可知朕爲何要召見你?”

“臣不敢揣測聖意!”林晧然雖然猜到事情定然是跟海瑞的案子有關?但還是謹慎地應答道。

徐階的眉頭微微地蹙起?扭頭望了一眼林晧然,發現這小子還真是越來越成精了。

嘉靖看着林晧然的應對得體?但仍然帶着幾分冷漠地道:“有人說是你……指使海瑞上的那一道《治安疏》!”

此話一出,令到空氣都是冷了幾分。

林晧然心裏暗歎一聲?徐階那邊還是不肯放過任何一個扳倒他的機會?便是索性撲通在地,抬起頭顯得忠心耿耿地道:“皇上,臣的忠心日月可鑑,臣要跟污衊於臣之人不死不休!”

不死不休!

這四個字說得很堅決?在這殿中迴響。

嚴訥的嘴巴當即張了張?但最終沒有發出聲來。

站在紅漆柱子旁邊的黃鍎t是認真地打量着林晧然,試圖從林晧然的臉上看出一些端倪,最終亦是暗歎了一聲。

雖然他知道朝堂的爭鬥向來激烈,各方是明槍暗箭不斷,但說此次是林晧然指使海瑞上這道奏疏?他的心裏其實是不相信的。

不說這道奏疏簡直是踩了皇上的尾巴,包括林晧然在內的重臣都被海瑞罵了?這個事情更像是海瑞的個人行爲。

“海瑞既是你的下屬,又是你的同鄉?你們二人的關係怕是不湴桑 奔尉傅攸c破二人的關係道。

在當下的朋黨已然是公開的私密,而嘉靖哂玫谋闶歉鞣街坪獾臋嘈g?自然知曉這師生、同年和同鄉是最容易發生締結的關係。

徐階等人亦是紛紛扭頭望向林晧然?這是林晧然會被捲進來的最大因素。

吳山自然是相信自己的女婿?但亦是不免替女婿感到擔憂,這個朝堂並沒有那麼多的道理可言,一個失誤足可以毀掉一生。

“皇上,臣不曾照拂於海瑞,海瑞亦不曾給臣送禮,我跟他僅限於同鄉之名!臣正是跟這位同鄉疏於往來,卻不能提前阻攔他上這道疏觸犯龍顏,臣這幾日亦深深悔之!”林晧然早有了應對之詞,顯得忠心耿耿地回應道。

徐階的眉頭微微蹙起,發現這髒水還真不容易潑給林晧然。

雖然林晧然跟海瑞是同鄉不假,但海瑞能夠從地方升遷到戶部雲南司主事,這是原吏部右侍郎朱衡得提拔,確實是跟林晧然沒有半點關係。

最爲重要的是,這個小子太過於能演,令到自己都即刻信了他幾分。

“當真不是你所爲?”嘉靖眯着眼睛打量着林晧然,顯得保持懷疑地道。

林晧然抬起頭望向嘉靖,眼淚微微在眼眶中打滾地道“臣雖有管教不嚴之責,亦可領其他的指責,但唯獨此罪不敢領,還請皇上明鑑!”

嚴訥原本想要站出來,但徐階卻是輕輕地搖了搖頭,令到他又是縮了回去。

吳山原本亦是隨時準備站出來,但看着嚴訥縮了回去,他亦是選擇了靜觀其變。

嘉靖對林晧然的懷疑並不深,特別是刑部的審訊根本沒有查出幕後主使,便是試探性地詢問道:“林愛卿,既然你口口聲聲說跟海瑞無關,卻不知你以爲當如何處理海瑞呢?”

此言一出,徐階等人紛紛望向了林晧然,這已然纔是真正的考驗。

第1841章 年輕人不講武德

從種種的跡象表明,林晧然是想要護住海瑞的。只是他站出來維護海瑞,那麼他跟海瑞沒有關係的言論便不攻自破,屆時無疑是自打嘴臉。

徐階如同是智珠在握般,顯得和藹可親地望向了林晧然。

吳山亦是看穿了這個事情的癥結所在,不由得擔憂地望向了林晧然。

林晧然深知這纔是真正的殺機,便是進行回答道:“臣以爲海瑞死不足惜,但皇上若是現在殺了他,只會成全他的直名,令到天下人對皇上誤解更甚,此舉殊爲不值!”

“說到底,你還是想要救你的那位老鄉啊!”嚴訥如果一個獵手般,先是望了一眼徐階,然後跳出來進行指控道。

林晧然的眉頭微微蹙起,卻是認真地重申道:“嚴閣老,我剛剛說得很清楚,我是在維護皇上的聲譽!海瑞可以嚴懲,但現在是萬萬殺不得!”

雖然同樣是要救海瑞,但他的重點放在維護皇上的聲譽上,此舉不可謂不高明。

徐階的眼睛不由得閃過一抹失望,發現這個小子不僅政治天賦高,已然還在迅速地成長,隱隱間生起了更大的危機感。

“皇上,海瑞此次誹謗君父,此等逆臣若是不進行法辦,何以警示天下?今林尚書假借維持皇上聲譽,實則是想要偏袒海瑞,其心可誅!”嚴訥則是不肯善罷甘休,亦是將矛頭指向林晧然道。

嘉靖彷彿不嫌事大般,卻是扭頭望向吳山道:“吳愛卿,你怎麼看?”

站在紅漆柱前的黃鍎t是暗歎一聲,知道一場爭端已然又是要上演了。

徐階扭頭望向吳山,嘴角不由得微微上揚。

雖然皇上說過“這個人可與比干相比,但朕不是商紂王”的話,但出於對嘉靖的瞭解,這更多是出於對他們臣子的一種試探,而吳山和林晧然的言論已然跟聖意相違。

“皇上,海瑞雖然誹謗君父,但皇上若能饒其一命,此舉能彰顯皇上的胸襟,我以爲海瑞不可殺!”吳山一直有心要維持海瑞,亦是進行表態道。

嘉靖的眉頭微微蹙起,卻是望向徐階道:“徐愛卿,你怎麼看?”

徐階的嘴角微微上揚,顯得自信滿滿地回應道:“皇上,老臣以爲當以刑部的決議而準,用重典嚴懲誹謗君父的海瑞? 以警示天下百官!”

聲音並不大? 但充斥着一種殺機。

卻不說他已然揣測到聖意? 這海瑞簡直是打了他這位首輔的臉。若是將海瑞絞殺? 那麼很多的官員會聚攏到他身邊? 而他能夠更好地掌控這個朝堂。

吳山聽着徐階的言論? 則是暗歎了一聲? 便是準備將目光轉移到嘉靖的身上。

正是這時? 林晧然卻是突然發聲道:“元輔大人,我看你是想借皇上之手? 好掩遮你這些年的不作爲吧?”

咦?

黃逡恢痹谂杂^? 聽到這話頓時來了精神。

李春芳同樣是作壁上觀,此時聽到了林晧然竟然將矛頭指向了徐階? 不由得喫驚地望向了林晧然? 這分明是要挑事啊!

如果說海瑞的那道《治安疏》只是比較隱晦地指責徐階,那麼林晧然的這番言論,已然是裸地指責徐階了。

不作爲!

這雖然是一個事實,但無疑是直接撕破臉了。特別徐階一直有着賢相之稱? 這個指控真的傳出去,那麼徐階的聲譽定然要受損了。

吳山亦是愣了一下? 顯得驚訝地扭頭望向林晧然。

嘉靖原本是一張冷漠的臉,但這時嘴角微微地揚起。

徐階沒有想到林晧然竟然如此不講武德,竟然直接將矛頭指向了自己這位德高望重的老人家,當即便是怒聲地質問道:“林尚書,你此言何意?”

“若非是你再三阻礙‘刁民冊’和‘徵糧改銀’,戶部何至於總是捉襟見肘,海瑞那個死腦袋又何至於上疏指控皇上,世人何至於如此誤解皇上?”林晧然決定將徐階扯下水,便是連聲發問地道。

雖然官場歷來講究和光同塵,哪怕當年徐階窺視首輔的寶座,亦是保持着對嚴嵩的尊敬,甚至將自己的孫女送出去麻痹嚴嵩父子。

只是這並非他的做事風格,徐階的幾次動作已然是要置他於死地,那麼他又何必處處忍讓。只要達到自己的政治目標,哪怕撕破臉又如何?

這……

黃迓犠帕謺壢蝗绱酥缚兀仁求@訝於林晧然的膽識,又佩服於林晧然的借題發揮。經過他這麼一潑髒水,事情已然是發生了改變。

李春芳亦是愣了一下,一直以爲這是一場對林晧然的清算,但如何都想不到,林晧然竟然藉此事對徐階進行了反撲。

他們這邊固然是抓到了林晧然跟海瑞的關係,但林晧然已然是捕抓到了海瑞和天下人對皇上的“誤解”,進而堂而皇之地指責徐階的不作爲。

最爲巧妙的是,他還附帶上兩個受到徐階阻撓的“刁民冊”和“徵糧改銀”,讓到他的指控顯得“有理有據”。

“你這是在怪責老夫嗎?”徐階擅於隱忍不假,但亦不是誰都會忍讓,一時間甚至懷疑自己是聽錯了,卻是再度求道。

林晧然深知現在必須將徐階拖下水,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般地回應道:“下官只是就事論事!皇上受到世人誤解,元輔大人在此事亦是有責任!”

嚴訥亦是懵住了,顯是驚訝地望向這個一直以來還算講規矩的林晧然。

“好一張巧嘴!老夫若是如你所言,跟着你如此瞎胡鬧,大明江山必將不穩,老夫亦是愧對皇上的隆恩!”徐階在官場沉浮幾十年,卻是當即進行回擊道。

林晧然顯得針鋒相對地回應道:“刁民冊能逼匿田的不法地主主動交稅,徵糧改銀少了朝廷換糧的損耗,這每一項都能增益於朝廷收入,又何以此大明江山不穩之說?”頓了頓,又是進行補充道:“依下官之見,元輔大人護着東南的那幫豪紳吧!”

黃鍑擦搜释履l現這位戶部尚書還真是天不怕地不怕,這話都敢當着徐階的面說出來。

嘉靖似乎是樂見其成,顯得饒在興致地觀看着堂下的爭執。

“林尚書,你休要在此胡言亂語!元輔大人執政以來,國家興盛安定、百姓安居樂業,這是有目共睹之事!”嚴訥跟徐階是穿同一條褲子,便是跳出來辯護道。

林晧然卻是淡淡地說道:“若這天下真如嚴閣老說的這般興盛,海瑞那個死腦筋就不會上疏,而今刑部衙門前不會站着這麼多的士子!”

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卻是駁得嚴訥亦是啞口無言。

事實勝於雄辯,當下的大明遠沒有達到盛世,頂多是這個官場比嚴嵩時期要和諧一些而已,大明的百姓仍然承擔着很重的稅賦。

最爲重要的是,刑部衙門確實是站着很多的士子,他們正是默默地支持着海瑞,起碼是認同了海瑞的一些話。

第1842章 步步爲�

啪!

宛如一聲脆響,一個耳光重重地扇在徐階的臉上。

嚴訥已然成爲了豬隊友,不僅沒能幫到徐階洗掉“不作爲”的指控,反而令到徐階變得更加的難堪。

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