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國相 第782章

作者:余人

只是奈何他這個小小的雲南司主事職卑言輕,偏偏還是最不受待見的舉人出身,根本沒有人重視他的意見。他提出的建議不僅直接被無視,還被上官訓斥了一頓。

不過現在看着泄賳T在傳閱着那份奏疏,心裏難免生起了好奇之心,亦想知道這位粵西同鄉在這短短的時間裏拿出了什麼樣的方案。

不說林晧然以史無前例的連中六元入仕,哪怕同是粵西老鄉這層關係,他亦是對林晧然這個人物多一些關注。

卻是不得不承認,當年他以爲“只要是想着爲百姓做事,哪怕舉人亦是能夠有一番作爲”,這個想法過於天真了。

當他好不容易打破舉人的天花板,升任正六品的雲南司主事的時候,這位比他晚幾年入仕的粵西老鄉已然成爲高不可攀的戶部尚書。

只是隨着這陣子的相處,他亦是感受到這位粵西老鄉跟着很多上官不同,確實有一些能耐。對於戶部的事務,總是能夠處理得有條不紊,更是提出令他亦是感到震驚萬分的刁民冊。

如果他出任淳安知縣之時,有着這刁民冊在手,他倒看哪個大戶還敢逃稅和漏稅。

正當海瑞失神的時候,那份奏疏亦是傳到他的手裏。

海瑞看到傳遞之人臉上的震驚之色,心裏亦是更加好奇地打開奏疏,想知道這位粵西老鄉在這極短的時間裏做出的決定是拒絕還是同意。

第1768章 蒼蠅

正想着,將奏疏打開,海瑞跟着其他人一般,臉上同樣浮起了震驚之色。

只見奏疏上清晰地寫着林晧然所擬定的意見:“今東南倭事已基本平定,東南將士足以維護海疆之安寧,請朝廷即刻解散振武營!”

相對於畏首畏腳的同意或拒絕的方案,林晧然的方案可謂是簡單而粗暴,直接乾脆利落地解決了難題。

振武營這些年不是喜歡鬧事嗎?振武營不是貪得無厭嗎?振武營不是喜歡以兵變要挾嗎?那麼現在林晧然的答覆是四個字:即刻解散。

雖然這個答覆粗暴,但林晧然這個提議其實亦是合情合理。

振武營是東南倭亂最嚴重的嘉靖三十四年所創建,當時南京兵部尚書張鰲向朝廷提出組建這支新部隊的初衷,便是希望組建一支新的軍隊來抗倭。

現在東南的倭事已經基本平定,朝廷早已經不用再養着這一支抗倭部隊,這解散振武營無疑是很合理的訴求。

最爲重要的是,朝廷以其留着一支如此驕橫而又沒有什麼作爲的兵營,倒不如將他們打散放回原來的軍營中去。

正是在這種快刀砍亂麻的處事手法中,林晧然拋出了一個令人耳目一新的解決方式,無疑亦是一個很妥善的方案。

朝陽已經散在戶部衙門之上,有一縷陽光穿過屋頂已然是落在堂上,只是堂中的幾十名官員都成了呆滯之人一般。

這……

海瑞一直都知道林晧然是一個頗有治國之材的戶部尚書,不然亦不能夠拋出“刁民冊”這種治國良方,但看着他如此乾脆利落地處事風格和聰慧,心裏還是再次被震驚到了。

“果真是管吾夷之才啊!”

泄賳T眼睛複雜地望向坐在堂上的林晧然,心中亦是暗暗地感到了震驚道。

他們這幾天一直都是接受和拒絕中搖擺,卻是萬萬沒有想到,竟然還有如此一個簡單直接和高明的解決方案。

特別是困擾他們幾天的難題,但在這位正堂大人的面前,僅是一個念頭便拿出了一個行之有效的解決方案。

“可惜……天妒英才,命猶不及周公瑾!”

倒是一些官員看着林晧然表現出如此驚世的才能,反倒是想起京城最近的傳聞,已然更加認定林晧然便是一個古往今來逃不出“英年早逝魔咒”的驚世之才。

哎……

馬森原本還在爲自己不肯主動替林晧然承擔責任而暗自慚愧,只是看到林晧然所提出的方案之時,卻是爲自己的智慧而慚愧了。

楊富田、肖季年和蒙詔等人亦是苦澀地搖頭,同樣是開始自我懷疑了。

他們一直都想着幫林晧然避開這個麻煩,這些天的頭髮都掉了一撮,但這一個他們苦苦思索數天無果的難題,在林晧然面前卻是堅持不了一盞茶。

林晧然經過這麼多年的官場生涯的磨練,無論是心性還是智慧都有很大地進步,對於處理振武營的難題其實看得很輕。

他是一個有志於在這個時代做出一番豐功偉業的人,如果被徐階拋過來的一個麻煩就變得束手無策,那麼他現在就該辭官歸田,省得被面善心狠的徐階給陰死,重蹈嚴世蕃的命摺�

這個事情其實並不簡單!

振武營這些年敢於如此驕橫,雖然有當年“壯舉”的緣故,但時隔這麼多年,這個兵營難免早已經被其他勢力所滲透。

如果他真的拒絕振武營的請求,徐階未必就不能通過南京那邊做一些工作,最後推動振武營的將士以此爲藉口再來一場兵變。

只是他終究不是死讀書的書呆子,徐階丟的這個麻煩根本難不倒他,他亦是信手提出了這個更具建議性的方案。

林晧然不願意在這個事情多浪費時間,便是淡淡地道:“如果諸位沒有意見的話,那麼便按這個決議上呈內閣吧!”

“下官遵命!”包括雲南司主事海瑞和戶部左侍郎馬森在內的官員再次是被林晧然的智慧所折服,卻是紛紛進行恭敬地施禮道。

接下來談及了一些戶部的其他事情,林晧然亦是有條不紊地進行處理,看着事情差不多,便是讓泄倮舾髯陨⑷ァ�

林晧然是一個頗有管理天賦和經驗的官員,雖然時隔多天,但仍然是得心應手地安排和處理工作,讓到十三司着手準備兩京十三省的徵收夏糧事宜。

林晧然在戶部的決議在蓋上堂印後,便是派人送往內閣。

只是他心裏清楚,隨着岳父進入內閣並順理成章地成爲次輔,他跟徐階的戰事已經是悄然拉響。徐階千方百計地想要剷除他,他何嘗又不想將徐階給拉下馬。

今後這種程度的暗鬥,怕是層出不窮,直到有一方徹底勝出爲止。

林晧然對此自然不會退縮,正如一位偉人所言:與天鬥,其樂無窮;與地鬥,其樂無窮;與人鬥,其樂無窮。

最爲重要的是,他現在已經找到徐階的命門,只要收集到足夠的證據,那麼他便能夠直接將徐階從首輔的寶座狠狠地摔下去。

他跟徐階並非全然是權力之爭,而是早在鹽稅問題上的對立之時,便知道雙方的立場和政治理念是截然不同的。

徐階不管嘴裏如何的憂國憂民,又如何忍辱負重扳倒奸臣嚴嵩,但他上位三年考慮更多的是如此鞏固自己的權勢和聲望,面對廣西韋銀豹的問題寧願選擇退讓。

現在林晧然所想要推動的刁民冊和徵糧改糧兩大舉措中,徐階已然是代表着大地方階層,成爲了他變革的最大阻礙者。

無逸殿,首輔值房檀香嫋嫋。

身穿嶄新蟒袍的徐階這些天很愜意,先是將吳山打發去修《承天大志》,接着又狠狠地陰得林晧然臥病在牀幾天,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由於皇上近期臥病在牀,更是令到他掌握到更大的權力,已然是成爲這個帝國的最高主宰權,比昔日嚴嵩的權勢亦是不逞多讓。

“師相,這是戶部剛剛送來的決議!”張四維拿着文書從外面走出了值房,對着正在洋洋得意的徐階恭敬地道。

“嗯,放下吧!”徐階輕輕地點頭,卻是突然對抬頭張四維說道:“你舅舅送的長白參味道很好,不過寧夏的戰事歷來平穩,但偶爾亦得到塞外多走動!”

甘肅除河西走廊一帶都是土地貧瘠之地,經濟根本無法實行自給自足。朝廷對甘肅的策略是放棄控制沒有經濟價值的西域地區,僅是守住河西走廊這個重要的軍事戰略之地,故而甘肅巡撫其實亦不會有太大的軍功。

張四維不由得微微一愣,並不能參透其中的玄機,但還是恭敬地回了一句道:“弟子遵命,定會轉述於舅父!”

“你去忙吧!”

徐階知道這個弟子並不是奸滑之人,在打發着張四維離開後,嘴角不由得微微上揚,卻是將目光落到了戶部的回呈上。

他很是期待地拿起了戶部的回呈,想要知道林晧然兩難選擇的最終選項,只是打開看到戶部決議後,卻是在座位上靜坐了許久。

一陣風從頭頂的窗戶吹了進來,一隻灰色的蒼蠅出現在這間檀香嫋嫋的值房中,卻是在徐階的耳朵嗡嗡地轉悠着。

徐階素來是極善於隱忍,但這一刻亦是忍無可忍,顯得凶神惡煞地用手掌想要拍死這隻該死的蒼蠅。只是這隻蒼蠅轉悠幾圈後,則是從門口揚長而去,顯得十分的囂張和得意。

徐階挫敗地坐回到椅子上,卻是無奈地重重嘆了一口氣。

雖然他位居首輔的寶座,但想要給林晧然下絆子,想要設法除掉林晧然,已然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嘉靖四十四年的五月,便是在這一種相對比較平和的氣氛中過去,而註定會躁動不安的六月悄然來臨。

第1769章 耽羅島

東海有着一座水草肥美的大島,跟着朝鮮半島隔海相望,離大明的長江口亦是不算太遠。這裏早期孕育出屬於這座島的文明,出現一個名爲耽羅的國度。

《新唐書·東夷傳》記載:“龍塑初,有儋羅者,其王儒李都羅遣使入朝,國居新羅武州南島上,俗樸陋,衣大豕皮;夏居革屋,冬窟室。地生五穀,耕不知用牛,用鐵齒耙土。”另有記載:麟德中,酋長來朝,從帝至泰山。

1105年,高麗國滅亡耽羅,在其地設置耽羅郡,不久又將耽羅改名爲濟州,即後世的旅遊勝地濟州島。

只是到1273年,元朝將耽羅島歸爲本國版圖中,在此設立總管府,屯鎮邊軍一千七百人。此處成爲元朝對日本遠征的跳板,而後演變成一個重要的流放之地。

1367年,高麗請求將濟州歸還高麗,高麗則將當地蒙古人所牧之馬進貢,元順帝批准。當地牧馬的蒙古人選擇抗命,殺死高麗派過來的官吏。

1374年,高麗恭愍王派崔瑩討伐濟州,平定牧胡,濟州重新歸爲高麗版圖。

只是明朝並沒有徹底放棄這裏,國初循元朝舊制,把耽羅作爲犯人流放地,明太祖把與其爭奪天下失敗的對手家屬如陳友諒之子陳理、明玉珍之子明升等流放到耽羅島。

耽羅島被大明視爲流放之地,令到高麗國王亦是無計可施。直到1388年,明太祖將最後一批蒙古的王公貴族流放至此,這纔算是徹底放手耽羅島。

1392年,高麗終於可以大展拳腳,派遣軍隊擊敗了島中的蒙古勢力,取得了濟州島的統治權,隨後在濟州牧內設置大靜及旌義二縣。

正是這歷史的原因,耽羅島既有原土著,亦有遷居於此的朝鮮人,還有很多流放的蒙古人和漢人的後代。

如果沒有任何意外的話,這座海島會以這種平靜的狀態一直延續下去,承擔着朝鮮國的蒙古馬匹的需求。

只是在今年年初開始,耽羅島西南邊那一個天然港灣中,已然突然出現了一大批大明人。

他們顯得肆無忌憚地入駐這裏,在這裏迅速地修建了一座碼頭,隨後在碼頭的邊又修建了一座炮臺,而今則是熱火朝天地興修一座新城。

由於朝鮮位於濟州島的北面,故而不管是大靜縣還是旌義縣,卻是位於北邊或東邊,遠離這個被後世稱爲和順港的西南港灣。

這個西南港灣屬於沒有開發的地區,其實這話亦是不夠嚴謹。

濟州島這個時候亦是談不上開發,主要還是得益於島東邊的水草肥美適合養馬,故而拉開了這裏養馬業的序幕。

由於這個天然海灣的緣故,雖然這個西南偏僻之地沒有能夠形成一個城市,但亦是有幾百人在這裏居住,以捕撈和放牧爲主。

只是這種寧靜的生活則是被野蠻地打破,不說他們的人數遠遠不及這幫大明人,武器更是不在一個級別之上。

那個世代佔據這裏的魚霸不自量力地偷襲人家的營地,結果大明人則是不客氣地將那個爲首的魚霸丟到海里餵了魚,其他人則是成了苦工。

現在聯合商團突然進駐這裏,雖然破壞了他們寧靜的生活,但亦是給他們帶來了很多食物和新的就業機會。

樸鉉是一個土生土長的耽羅人,初時他壯着膽子前來工地瞧熱鬧,接着在這裏免費地喫了一頓肉粥,然後稀裏糊塗地跟着其他人到工地幹活。

在搬了一天的磚頭後,他被一個頗爲氣派的大明人叫了過去,卻見那個架子上擺着琳琅滿目的商品供着他跟其他人進行挑選。

他本以爲喫了一頓飯和幹一天活就已經很合理了,但萬萬沒有想到,這幫大明人竟然還能讓他從中挑選一樣東西。

第一天,他要了布!

第二天,他要了布!

第三天,他看上了大米!

第四天,他看上了臘肉!

……

第十天,他看上了票子!

樸鉉看着越來越多的同伴選擇這個便於攜帶的東西,便是指着票子用生硬的漢語詢問道:“這……這是甚?”

“這是布票!你拿着布票可以隨時拿過來換布,亦可以換大米、臘肉、陶罐等,主要是你們拿着方便使用!”管事亦是不管他聽不聽得懂,顯得耐心地解釋道。

樸鉉顯得似懂非懂的模樣,卻是警惕地道:“那……你們走?”

“我們在這裏修城做甚?今後我們聯合商團在這裏……便不走了!”管事將眼皮往上一翻,顯得老賴般地回應道。

憑着現在聯合艦隊的實力,不說僅僅是佔據這座島的西南一角,哪怕將這座島全佔了下來,亦不是一件太難的事情。

現如今,他們已經打算將這裏如同呂宋那般進行悉心經營,將這裏打造成他們聯合商團海外的第二個基地。

樸鉉不是很明白管事所說的意思,但看着對方的那個囂張勁,知道對方是肯定不會突然跑路,則是重重地點頭道:“好,我要布票!”

夜幕降臨,聯合新城北邊的林子有一個村子。

在這個習慣於月亮和火堆的村子裏,一間間簡陋的屋子已然出現了黃豆大的燈光,屋裏的婦人和孩童圍坐在燈光前,都是瞪着一雙好奇又滿足的眼睛。

其中一個簡陋的屋子裏,一個正在縫補衣服的婦人顯得心疼地道:“這燈別挑得太亮,咱們還得省着點,雖然燈是白給的,但油可是要用布票才能換到呢!”

男人是一個結實的漢蒙血統,卻是不以爲然地道:“沒事!我現在的布票天天都有,每天晚上都夠管用!”

“夠也不能這麼花,現在都花光了,咱們將來的日子怎麼辦?”婦人心疼都望着一眼挑得很亮的油燈,卻是怪責地道。

“這座城若是修好了,我還是可以繼續跟着他們賺布票!我今天都已經打聽清楚了,只要我跟他們的船跑一趟朝鮮或廣東,一個來回就能得到至於五十張票子!”男子顯得眉飛色舞地說着,卻是對着爬在燈前的兒女如同變戲法般地得意道:“瞧一睢,爹爹給你們帶回什麼了?”

兩個孩童扭頭望了過來,看着那個渾身油亮的黃色鹽焗雞,眼珠子都像是瞪出來了一般,那個小男孩的口水已經從嘴裏湧了出來。

“嘻嘻……這是爹爹今天特意給你們換的,這個是大明的鹽焗雞!只要你們以後都乖乖聽話,我會經常帶回來給你們喫!”男人顯得很自豪地說道。

一對兒女當即重重地點頭,眼睛無比期待地望着自己厲害老爹手裏的鹽焗雞。

男子很是利落地撕下了兩個雞腿,逐一分給他這對兒女,而這對小孩哪裏喫過這般的美味,送到嘴裏差點就咬到了指頭。

男子看着喫得歡快的兒女,心裏亦是有着說不盡的滿足,只希望這種好日子能夠一直持續下去,便是笑盈盈地將一隻雞翅撕下給了妻子。

妻子亦是很高興地看着兒女,卻是抿着嘴輕輕地搖頭道:“我中午的時候分喫到了一小塊,你都留給孩子喫吧!”

“喫,以後會經常有!”男子則是一副豪氣地塞過來雞翅道。

一家四口已然是高興地坐在油燈下,顯得幸福地喫着那隻黃澄澄的鹽焗雞,對着未來的日子生起了無限的憧憬。

在第二天清晨時分,一支以三桅炮船爲首的艦隊威風凜凜地出現在海面上,緩緩地駛入了這個海灣的碼頭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