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國相 第770章

作者:余人

南京六部雖然是養老院,但如果在朝中有人脈的話,未嘗不能魚躍龍門。像昔日的嚴嵩,昔日便是南京禮部尚書重回權力中樞,然後執宰大明二十年。

尹崇基?

吳山原本正處於氣頭上,還想看他們會將徐黨的哪個人推上禮部尚書的位置,但聽到這個名字卻是當即愣住了。

尹臺是他的同年好友,更是江西的老鄉,現在出任禮部尚書,已然算是他這邊的人。

只是這個人選拋出來,女婿想要爭奪禮部尚書的位置是不可能了,因爲尹臺還是女婿的老師。在這個大明,如果女婿跟尹臺爭禮部尚書,那麼必定會被官場所唾棄。

第1744章 老薑徐階

“高明!”

李春芳看着徐階這般安排,心裏不由得暗暗地稱讚。

高拱佔了吏部左侍郎的位置,由林晧然的老師尹臺出任禮部尚書,已然是釘死了林晧然的進步空間,令到林晧然只能繼續留在禮部左侍郎的位置上。

最爲重要的是,雖然他們這邊霸佔吏部尚書和戶部尚書兩個要職,但亦是給吳山送去一個含金量不俗的禮部尚書,別人亦是挑不出什麼毛病。

至於高拱,他當下僅僅是禮部右侍郎,現在徐階將他推到吏部左侍郎的位置上,已然是賣給他一個天大的人情。

嚴訥的嘴角不由得輕輕上揚,卻是早已經知曉徐階的全盤安排,顯得不由聲色地扭頭觀察着吳山的反應。

張四維在堂外聳着耳朵聽着裏面的動靜,這個時候亦是不免悄悄地微微回頭,總覺得一場激烈的衝突隨時爆發。

這環環相扣,將最不該排擠在外的女婿給疏忽了,一句年紀輕和資質湵阆胍虬l,似乎是忘了女婿可是堂堂的禮部左侍郎。

雖然吳山早就知道進入內閣的日子並不會太好過,但沒想到這麼快便陷入如此被動的局面,更沒想到徐階如此公然打壓女婿。

吳山想到昨天女婿在他手心寫下的兩個字,端起茶盞顯得苦澀地道:“元輔、嚴閣老和李閣老都以爲這般妥當,那麼老夫沒有意見!”

咦?

嚴訥和李春芳不由得驚訝地交換了一下眼色,本以爲吳山會據理力爭,但沒想到他如此“深明大義”,竟然沒有爲林晧然爭執的意思。

哪怕他們是以三對一,但吳山果真激烈反對的話,徐階恐怕亦會做出適當的讓步。終究而言,官場的很多事情都是經過討價還價,最終纔會形成最終的方案。

“如果諸位都沒有異議的話,那麼老夫便照此上呈給皇上了!”徐階懷疑地望了一眼吳山,便是試探性地道。

嚴訥和李春芳先是望了一眼吳山,看着吳山似乎真不打算站出來反對,這才進行拱手道:“如元輔所言!”

徐階看到吳山亦是跟着點了點頭,果真沒有站出來進行抗議,眉頭不由得微微蹙起。只是人家不站出來反對,他總不能拿刀逼着人家。

嚴訥和李春芳倒是沒有多想,看着事情已然順利解決,便是將目光落向徐階的身上。

“即然事情已經敲定,那麼老夫即刻上奏陛下,你們回各自的值房先熟悉一下吧!”徐階對着三人淡淡地說道。

三人紛紛起身,向着徐階告辭離開。

吳山走進次輔值房,看着袁煒所留下的值房佈置很是簡單,似乎是體會到袁煒擔任次輔的那份無奈心境,卻是苦澀地搖了搖頭。

在東頭的牆上,已經是掛着一幅字畫。

淡蕩輕風拂絳紗,石牀清臥夢還家。

小窗雨過渾如洗,添得庭榴三兩花。

這首詩的作者不是別人,正是袁煒所作。或許擁有太多的才華,亦或者是生不逢時,袁煒最終還是怕在徐階之手。

吳山爲了繼續警示自己,他讓閣吏掛上了“轎伕溼鞋,不復顧惜”的一幅字,至此拉開了次輔的生涯。

在三位新閣老各自佈置着值房的時候,徐階亦是沒有閒着,當即將閣臣商議的結果以密疏的形式上呈皇上。

在這場權力的重大分配中,徐黨拿下了最重的吏部尚書和戶部尚書,吏部左侍郎則是給了高拱,剩下的禮部尚書給了尹臺,但亦是阻止了林晧然的進步空間。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這裏的消息很快傳到了外界。

經過一個晴朗的白天后,夜幕悄然徽肿×吮本┏牵皇翘炜詹灰娫律托枪猓粓鲂碌谋┯晁坪跤忠蹬R一般。

徐黨這邊自然是歡聲笑語,刑部左侍郎錢邦彥和兵部左侍郎胡松一旦出任吏部尚書和戶部尚書,那麼他們將是這場權力洗牌的最大贏家。

楊博雖然亦想從此次大洗牌中分得一杯羹,但他沒有值美舨可袝蛻舨可袝谋惧X,而他這邊亦沒有太過出色的班底。

高拱是一個野心勃勃的官員,但得知此次他能從禮部右侍郎升任吏部左侍郎,亦是沒有什麼值得再爭的,這已然是他目前能夠進步的極限。

哪怕他再如何的狂妄自大,亦不敢指望他能直接跳出過禮部左侍郎林晧然,由他這位禮部右侍郎直接出任禮部尚書。

在這場權力的大洗牌中,似乎各方都有所收穫,已然是大部分人所能夠接受的結果,但卻自然不包括一個人。

由於李春芳入閣,林晧然這位禮部左侍郎已然成爲了代理禮部尚書,全權處理着禮部衙門的事務,手頭上的日常事務隨之增多。

林晧然忙了一整天的公務,吩咐龍池中在醉月樓安排了李春芳榮升宴,席間跟着李春芳亦是寒暄了一番,不免多喝了幾杯水酒。

宴會結束後,他特意到吳府瞭解閣臣會議更爲詳盡的情況,接着回到家中洗了一個熱水澡,這纔來到書房中用茶。

沒多會,孫吉祥和王稚登一起來到了書房堂中,阿朵親自給他們二人送來了滾燙的茶水。

“徐閣老是推舉我老師尹臺出任禮部尚書,這當真是一個妙棋啊!”林晧然喝了一口濃茶,亦是由衷地感慨道。

徐階能夠在嚴嵩權勢滔天之時,竟然可以在嚴嵩接班人的位置上穩穩地呆了整整十年之久,足見他的能力遠超於一般人。

他一直不敢小瞧徐階的政治智慧,只是看着徐階竟然玩了這一手,哪怕對徐階很是痛恨,亦是要爲徐階此舉鼓掌。

“此舉確實是高明,東翁想要爭奪禮部尚書怕是無望了!”在袁煒離京之時,王稚登選擇了留在京城,如今已經成爲了林晧然的幕僚,亦是發表看法地道。

孫吉祥將茶盞放下,亦是發表看法道:“徐階這步棋妙在尹臺縱使重返朝堂,對他們那邊亦是沒有什麼威脅!”

“孫先生,此話怎講?”王稚登顯得感興趣地詢問道。

第1745章 林晧然的對策

林晧然今晚喝的酒不算少,此時的酒意並沒有完全散盡,坐在堂中安靜地飲着濃茶,聞言便是微微偏頭望向孫吉祥。

王稚登雖然有才,亦是擔任袁煒多年的幕僚,但論到揣摩人心的話,特別是當朝大佬的所思所想,卻是不及孫吉祥。

“尹尚書早年的青詞水準並不高,固而被嚴世蕃排擠出京城。他到南京這麼多年,怕是不可能再鑽研於青詞,此番即便能夠重回朝堂,卻是以何取信於當今聖上,又何能入閣呢?”孫吉祥顯得認真地剖析道。

在嘉靖朝做官,升遷的捷徑從來都不是聲望和資歷,而是能否寫一手精湛的青詞文章,這幾乎是現在入閣的基本條件。

如果尹臺並不具備這方面條件,那麼空佔一個權柄不重的禮部尚書,他們這邊其實是很不划算,遠不如將林晧然推上禮部尚書的位置。

王稚登在擔任袁煒幕僚的時候,亦是清楚地看到當下是一個怎麼樣的朝堂,便是認可地點頭道:“確是如此!若非能寫得一手好青詞,那麼便如楊博那般有極強的軍事才能,但尹尚書卻一樣都不……東翁,在下失禮了,我並沒有冒犯尊師的意思!”

正說着的時候,他突然想到所談論的對象正是自家東翁的老師,便是連忙進行道歉並解釋道。

“無妨!恩師在這方面確實是有所欠缺,這……怕亦是徐閣老爲何會突然將恩師推出來的真正動因!”林晧然隨意地抬了抬手,顯得就事論事地道。

徐階定然是考慮到這方面的原因才推舉尹臺,如果尹臺真是一個寫青詞的好手,那麼絕對是一步臭棋。

王稚登最初的目標正是希望林晧然能夠出任禮部尚書,看着形勢如此的不利,不由得蹙起眉頭認真地詢問道:“東翁,此次當真不爭禮部尚書了嗎?”

“這個位置確實是爭不得的了!東翁的年紀有如此大的優勢,若是爲了一個禮部尚書而背上不尊師重道的罵名,那真是不值當!”孫吉祥扭頭望了一眼林晧然,顯得頗爲理性地表達觀點道。

名聲在當下的嘉靖朝雖然不那麼重要,但林晧然至於是三朝元老,卻是沒有必然急於上位禮部尚書而擔負罵聲。

林晧然發現王稚登望向自己,便是將茶盞輕輕地放下道:“徐階已經拋出由我老師接任禮部尚書,我是肯定不會再爭禮部尚書,起碼不會做出任何爭奪的舉動!”

孫吉祥聽着林晧然的決定,雖然是在意料之中,但亦是爲着林晧然的決定而欣慰地點頭,自家東翁終究不是一般的年輕人。

只是他有時都不得不懷疑自家東翁是不是老妖怪變的,明明是如此年輕氣盛的年紀,但卻總是能夠收放自如。

王稚登輕啐了一口茶水,又是進行分析道:“東翁,那你是要跟高肅清爭吏部左侍郎嗎?高肅清這個人的心眼很小,東翁亦是此次跟他爭的話,他日怕是很難再相處了!”

林晧然當下是禮部左侍郎,最合適的兩個去處是:吏部左侍郎和禮部尚書。只是禮部尚書已然被堵死,那麼最有爭奪價值的便是吏部左侍郎了。

孫吉祥聽到這個話,亦是好奇地望向了林晧然。

“我知道高肅清此人的心眼很小,但……吏部左侍郎亦非我所願!”林晧然抬頭望了一眼王稚登,卻是沒有隱瞞地回應道。

咦?

王稚登聽到這個出乎意料的答案不由得瞪起眼睛,顯得疑惑地詢問道:“東翁,那你有何打算?”

只是這話一出,他當即便意識到這話過於唐突。他終究是幕僚新人,林晧然怕是對他有所保留,絕對不會什麼都跟他說,他簡單是自討沒趣。

孫吉祥跟着林晧然相處久了,隱隱間似乎有了答案,卻是笑而不語地望向了林晧然。

“沒有打算!”林晧然端起茶盞,顯得一本正經地回應道。

果然……

王稚登聽到林晧然這個明顯是敷衍的答案,臉上不由得浮起一抹尷尬之色,心裏顯得失落地重新端起了茶盞。

孫吉祥似乎是猜到王稚登心中所想那般,卻是微笑着道:“王先生,你似乎都忘了一件事!不管是吏部尚書的人選,還是吏部左侍郎的人選,真正拿主意其實並不是徐階,而是咱們一直堅持‘中旨任命官員’的皇上!”

嘉靖之所以能夠牢牢地掌握住朝堂,正是因爲他廢除了大明朝一貫的廷推,通過中旨命令官員將人事權緊緊地攥在手中。

雖然他通常不管三品以下的官員任命,但六部尚書這等要職卻歷來很是重視。像這一次的閣臣,徐階其實已經打算將吳山排擠掉,但吳山最終還是入了閣。

哪怕昔日嘉靖很是寵幸嚴嵩,但對嚴嵩推舉他小舅子歐陽必進出任吏部尚書的時候,僅是容忍兩三個月,最後嘉靖還是勒令歐陽必進辭官,轉而任命更加寵信的郭樸接任。

現在事關吏部尚書、戶部尚書、禮部尚書和吏部左侍郎,雖然嘉靖會尊重徐階所推舉的人選,但恐怕亦會做出一定的權衡。

當然,隨着嘉靖漸漸年老,卻是不會像年輕時期那般重視權力和朝政,特別最近更加熱衷於修玄,難保他會嫌麻煩地直接通過徐階的方案。

不過這一切,其實還沒有定數,內閣的方案面臨着嘉靖的那一道最重要的關卡。

啊?

王稚登將眼睛一瞪,旋即整張臉刷地紅了。敢情他剛剛是多想了,東翁並不是故意要隱瞞於他,而是將應對的方案給說了出來。

這個被動應對固然顯得消極,但未嘗不是一種行之有效的方案。歷史上許多重要的決定,其實都是存在着很大的隨機性,誰都難保最後是一個什麼樣的結果。

“不爭,或許纔是咱們最激烈的爭執手段!”林晧然扭頭望向西苑所在的方向,顯得話中有話地說道。

現在內閣的方案遞交上去,只是皇上會做何想法,已然存在着很大的未知數。而他們這邊不爭,沒準能夠得到更好的結果。

說到底,最後的決定權還是掌握在嘉靖的手裏。

其實看清楚這一點的,卻不僅是林晧然這邊,徐階和楊博都很清楚這一點,甚至高拱都明白事情存在着很大的變數。

就在這個暴風隨時來臨的夜晚,整個京城官員的目光都已然是盯着西苑,都想知道西苑那位神祕的皇上會做出何種的決定。

只是偏偏地,明日便是四月十五的休沐日,泄賳T只能是苦苦地煎熬,恐怕要到四月十六日纔會有一個最終的結果。

第1746章 嘉靖的反應

西苑,萬壽宮,嫋嫋的檀香瀰漫在每個角落。

很多看似緊迫的問題,但在嘉靖這裏卻顯得不那麼重要。像剛剛過去的閣臣填補,袁煒去職了一段時間,嘉靖這才決定要進行填補閣臣。

跟着往常一般,嘉靖今晚到新設的洪雷壇舉行了一場齋醮活動,燒了幾篇精美的青詞,向上天表達了自己對永生的那份渴望。

不惜傾一國財力,三十多年的孜孜不倦,爲的正是這一場長生的夢。只是明年便六旬高壽,仍不見長生果。

身穿道袍的嘉靖乘坐御輦而歸,此時已經是凌晨時分。對於這個時代的百姓而言,此刻早已經入眠酣睡,但嘉靖卻是一種常態。

黃宥藖磴~盆給嘉靖洗了一把臉,嘉靖並不打算就此入寑,而是來到了他的道藏室。這都是他所收藏的寶貝,卻是以古籍爲主,林平常所獻的潘茂名古籍便在最顯眼的位置。

他來到了案前,看到擺放在桌面上的“萬壽金書”和“大順三神丸”丹藥,卻是不由得微微地蹙起眉頭。

“主子,你別太勞累了,還是早些歇息吧?”黃逡姞睿瑓s是小聲地勸道。

嘉靖顯得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卻是來到案前準備寫字。

馮保今晚一直伴隨,便是第一時間上前磨墨。

嘉靖在一份空白的密摺上寫下一行字,則是直接遞交給馮保。

馮保雙手恭恭敬敬地接過這份密摺,顯得心領神會地轉身離開,從萬壽宮直接送到內閣首輔徐階所居住的宅子中。

隨着袁煒去職,徐階已然是獲得更多的信任,嘉靖遇到一些事情總是選擇問計于徐階。當下的徐階地位是水漲船高,實則已經隱隱向嚴嵩靠攏。

徐階幾乎是天天住在西苑,每晚亦是沒有例外。他剛剛陪着嘉靖齋醮歸來,這已經解開衣服準備睡覺,但得知馮保前來,亦是急忙打開門將人迎了進來。

“閣老,請過目!”馮保進來後,顯得恭敬地將密摺遞過去道。

徐階從馮保手裏接過那道密諭,打開便見到上面正寫着:“萬壽金書、大順三神丸丹藥,古籍有否?”

由於天下人都知道當今聖上沉迷於丹藥,故而全國各地的道士都渴望成爲御用煉丹師,從而能夠以此平步青雲。

特別邵元節和陶仲文兩代天師均受到天大的恩寵,大明只要有些本事的道士都想着到京城碰一碰邭猓率篃挼み@個行當競爭並不小。

哪怕陶世恩、劉文彬等五人已經組建的一支實力強勁的煉丹隊伍,但已然一直受到全國各地煉丹道士的威脅。

在現任宮中供奉煉丹師中,便有藍田玉和羅萬象兩位煉丹師。術士胡大順通過了藍田玉的門路,最近向皇上獻了萬壽金書和“大順三神丸”丹藥,已然是希望得到了嘉靖的重用。

嘉靖從來都不會輕信江湖術士,特別是對於流傳下來的經書,更是喜歡追根溯源,而徐階這種學識淵博的臣子自然是最好的顧問。

亦是如此,他對這經書和丹藥卻是存在着一定的顧忌,亦是通過密諭向徐階進行詢問此經書和丹藥的真僞。

徐階早已經是知曉這件事,便是進行手書道:“據臣所知,胡大順乃胡田,此人昔日以假靈芝欺瞞於聖上,事敗被遣回原籍不得入京。今易名重回京師乃不法之人,其經其丹皆不足以信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