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國相 第739章

作者:余人

“若是今年不行呢?”林平常深知韋銀豹的事情很是棘手,卻是沒有把握今年能夠抓到人,便是認真地詢問道。

吳道行抬眼望着林平常,顯得話中有話地道:“那就要看你明年還能不能繼續呆在桂州府了!”

林平常的眉頭微微蹙起,發現還真是這麼一回事。

她不僅要替哥哥照顧聯合商團的事,而且還得經常要爲一些冤案出手,最重要她很可能會被召回京城,明年能不能繼續呆在桂林府確是一個未知之數。

吳道行將林平常的反應看在眼裏,便是掐指一算地道:“如果我料得沒錯的話,明年你該被召回京城了!”

“吳道行,你這是瞎猜的吧?”林平常心裏咯噔一聲,卻是懷疑地說道。

吳道行卻是輕輕地搖頭,一本正經地說道:“這次不是瞎猜,很可能年初便會被召回京城!我早就跟你說了,你該跟我學學術數,遠比你那舞刀弄槍要強!”

“你那些東西又不能救人,不像我現在能夠爲民除害!”林平常繼續擦拭着刀道。

一行人到了岸邊,林平常卻是不打算返回長林村,而是決定直接前往雷州府。

吳道行看着林平常要拍馬離開,突然對着她認真地說道:“若是你回京城的話,我便跟你一道上京!”

“你不是說京城險惡,你在這裏沒少酒肉,且這麼多人敬着你,爲何要隨我去京城?”林平常勒着馬繩,顯得疑惑地詢問道。

吳道行輕嘆一聲,做出決定地道:“京城雖然險惡,但總是覺得虧欠你哥的,我得去幫一幫他,讓他真是位極人臣,你便不會整天說我吹牛了!”

林平常狐疑地望了一眼吳道行,最終卻是沒有說話。如果吳道行真的能夠幫得她哥,那她自然是樂見其成,亦是希望哥哥能夠入閣拜相。

第1684章 京城的雪

京城進入十一月,迎來了冬季的第一場雪。

隨着無數的雪花沸沸揚揚地飄落在北京城的屋頂和青磚街道,這座古城鋪上了一層白雪,蒼翠的青松亦是頂上了一個白頭。

不過這場雪卻給京城百姓的生活帶來了困擾,行人、牛車和馬車不斷地碾壓着潔白的積雪,很快雪和污垢形成了雪泥,讓到整條青磚大街變得又滑又髒。

正是下衙時分,各個官轎子紛紛從衙門中離開,不過已經沒有往日那般的威風,轎伕和護衛都走得小心翼翼。

林晧然向來都選擇稍晚一些纔會離開,在走出左侍郎衙署的時候,剛好見到林福不小心踩着一塊雪泥滑倒在地,忍俊不禁地瞧着林福這個狼狽模樣。

“我小時候還老羨慕北方下雪,想着能夠在雪地打雪仗,還以爲會有多好多好,結果……真是晦氣!”林福從地上爬起來,當即進行抱怨地道。

林晧然卻是沒有同情,半是開玩笑地道:“分明是你走路不當心,還怪起這雪來了!我看你是指桑罵槐,怪這雪地是假,其實想着回家探親了!”

“十九叔,你可真是冤枉我了,我完全沒有回家探親的想法!”林福顧不得拍掉衣服上的雪污,顯得一本正經地申訴道。

他深知林晧然不可能返鄉,而他亦是從來沒有表露過任何想家的念頭,更沒有萌生過回鄉探親的念頭,便是擔心林晧然會因此將他趕回長林村。

林晧然知道這種玩笑開不得,便是走下臺階拍了拍林福的肩膀道:“我知道你沒這個意思,不過咱們遠在京城,又怎麼可能不想家的呢!”末了,又加了一句道:“不過你想家也沒用,你們幾個還得在這裏陪着我,恐怕至少得陪着好幾年!”

“只要十九叔不嫌棄我做事不夠機靈,我們幾個便一直在京城保護十九叔!”林福轉憂爲喜,當即欣喜地回應道。

林晧然正想要鑽進轎子,想是突然想到了什麼般,對着林福又是說道:“你爹已經回信答應我了,你的婚事全權交由我作主。我會在京城幫你物色一個姑娘,想必你爹孃也希望你能娶個京城的姑娘,他們兩老在村子也會臉上有光!”

林福當即鬧了個大紅臉,似乎亦是這個心思,卻是沒有進行抗議。

林晧然在轎子坐好,隊伍便是浩浩蕩蕩地離開了禮部衙門,一行人小心翼翼地穿街過巷,很快就回到了林府。

轎子在林宅前院緩緩地放下,當林晧然從轎子鑽出來的時候,兩位夫人已經規規矩矩地站在這裏恭候。

吳秋雨身穿着命婦冠服,雖然臉容還頗顯青澀,但整個人顯得越發的有貴氣,卻是比那些貴婦的氣質都不逞多讓。

花映容擁有着充滿女人魅力的臉蛋,亦是天生的衣服架子,一套深色的補子在她的身上,演繹出東方女性美的極致。

經過這近一年的時間,三個人的相處模式已經固定下來,不僅從來沒發生過爭吵,而且相處得很是融洽。

林晧然跟着兩位夫人打過招呼,便是回到房間換了衣服,而後到飯廳一起用餐,在喫飯的時間彼此亦是有說有笑。

花映容說起了聯合錢莊的事情,卻是打算明年開春下揚州一趟,打算繼續推進兩淮舊鹽引的後續計劃,進而建立更加完善的揚州期貨交易市場。

在喫過飯後,林晧然跟着往常那般來到書房,這個時候通常會有一些官員或舊識登門拜訪。

由於明年便是外察之年,地方官員現在已經陸續到京,不管他們是爲了保住位置,還是要值蒙w,卻是少不得來他這位禮部左侍郎這裏拜碼頭。

林金元遞來了茶盞,又是呈上一份賬單道:“老爺,這是今天到京官員送來的冰敬銀,具體的人名和數目都在這裏了!”

官員在京城居住不容易,更別說在這裏置辦宅子了。偏偏地,很多京城官員哪怕沒有收受賄賂,往往都能夠在京城安家,主要得益於“冰敬”和“炭敬”。

“瑞雪逍遙下九重,行衙吏部掛彩燈。頻叩朱門獻暖爐,玉做火塘熔炭紅!”

這首詩所說得便是“炭敬”,每當冬日來臨之致,各地官員以爲京官購置暖炭爲名,紛紛向自己的靠山或朝廷大佬孝敬錢財。

由於這種行爲頗有體貼之意,加上這並不歸爲賄賂的範疇,卻是令到這兩項名目慢慢演變爲大明官員行賄的最重要手段,更是京城高官的最主要的收入來源。

林晧然貴爲禮部左侍郎,昔日的舊屬或是入京的地方官員,甚至是遠在廣東的一些官員,他們都是紛紛送來了“冰敬”。

他自然不會缺銀兩,實質整個大明都沒有人比他更有錢,卻是很想糾正這種巧立名目的行賄方式,但卻深知他根本無法逆流而行。

特別經歷了宗藩改革失利,亦看到徐階如何將一件事情顛倒是非,他深知很多事情不會按着對大明有利的方向發展,而是朝着某些人有益的方向發展。

不管是當今聖上嘉靖,還是現任首輔徐階,他們實質都是將自身利益放在最核心的位置。

前者爲了朱氏一族的利益,枉顧朱家人口暴漲的事實,讓大明繼續承受着朱家子弟逡聵s華的生活;後者爲了自己得意門生前途,卻是不惜破壞科舉的公平性,更是間接地保護了違法之人。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林晧然喝了一口茶,輕輕地點了點頭道。

他終究不是虎妞那般的赤子心,面對着陸續着送來的冰敬,他亦是隻能讓林金元記賬收了下來,算是小小地發了一筆財。

他發現自己已經完全融入了這個時代,融入了這個“和光同塵”的官場,老老實實地在這裏蟄伏,以希望有朝一日能夠入閣拜相。

正是這時,孫吉祥從外面匆匆地進來,對着林晧然悄聲地彙報道:“東翁,剛剛得到一則消息,徐階今晚將會祕密接見那個人!”

夜幕降臨,整個北京城的盞盞燈火亮起。雖然還是處於冰天雪地之中,但卻是沒有起風,令到這裏顯得很是詳和。

徐府的燈火通明,僕人正在這裏忙碌開來,因爲這個宅子的主人今晚在府裏,令到這裏比往日要熱鬧不少。

徐階剛剛過了一個令人難忘的壽宴,他終於理解昔日的嚴嵩爲何熬到八十二歲仍然不想退下去,這權力的味道實在是太過於誘人了。

僅僅是一個很尋常的壽宴,不僅是六部九卿的官員動了,哪怕是兩京十三省的官員都是送來了賀禮,他的壽辰已然是比中秋節還要重要。

徐璠正是坐在桌前大快朵頤,心情顯得很不錯,他第四房妾室給他添了第八個兒子,而他用官員給他老父的賀禮在京城又置辦了幾間當鋪。

除了徐階父子外,飯桌上還有徐階的得意門生國子監司業張居正,顯得有規有矩地陪着徐階父子一起用餐。

今年無疑是張居正的好年份,先是跟着袁煒一起順利修好了《興都志》並升任國子監司業,接着順利地主持了今年的應天鄉試,回京又得以進入裕王府擔任了講官。

他既撈得了一大幫南直隸的舉人門生,又成爲了大明未來帝師,可謂是風光無限,亦算是正式擁有了自立於朝堂的政治資本。

在以前,哪怕他出任國子監司業,亦是一個得益於徐階提攜起來的門生。只是他被徐階推薦進入裕王府爲裕王經筵日講,身份和地位已是截然不同,算是貨真價實的未來帝師。

正是得益於這個裕王府講官的身份,他的籌碼不再是徐階,而是未來的大明皇帝,令到他的前程變得一片光明。

徐階在喫過飯後,便是叫上張居正到了書房用茶,在喝了一口茶後,便是對着坐在旁邊的張居正關切地詢問道:“太嶽,你在裕王府這些時日可好?”

隨着張居正進入裕王府出任講師,已然無形中加深了這對師生間的關係。

張居正雖然是裕王的老師,但前面還有資歷更深的高拱、陳以勤和殷士儋,而他不過是資歷最湹脑M趵蠋煟匀贿�得仰仗于徐階的提攜。

徐階是以青詞邀寵於嘉靖,這才得以成爲首輔。只是當今聖上已經六十有餘,已經是大明第二長壽的皇帝,他亦得爲着將來進行考量。

他之所以推舉張居正進入裕王府,正是希望藉助張居正跟裕王的師生關係,令到裕王繼承大統之後,他仍然能夠繼續擔任大明的首輔。

其實他不是沒有想過推舉王希烈等得意門生進入裕王府,只是無論是資歷,還是個人的能力,都是張居正更爲出色一些。

最爲重要的是,張居正跟裕王府講官殷士儋是同年,讓着張居正進入裕王府,無疑是更加容易在裕王府站穩腳跟。

張居正對徐階保持着恭敬之心,當即便是拱手回應道:“回老師的話,學生一切都好,裕王仁厚且好學,將來必能成爲大明的一代明君!”

徐階聽到這個評價,心裏卻是不以爲然地用手捏着茶蓋子輕潑着滾燙的茶水。

裕王生性愚鈍,這是人盡皆知的事情,不然昔日當今聖上亦不會動過廢長立幼的想法。哪怕景王已經就藩兩年,當今聖上亦是沒有將裕王立爲太子的意思。

雖然這裏有皇上癡迷長生的因素,但更重要還是皇上顯得裕王“不合格”,甚至至今對裕王都存在着一份厭惡之心。

徐階自然不會將這些想法說出來,又是認真地叮囑道:“太嶽,裕王將來必定能夠承繼大統,你現在的擔子不輕,務必要好好教導於他,將來輔助他做好一代明君!”

“學生謹遵恩師教誨,一定會好好教導裕王殿下,讓他將來能成爲一代明君!”張居正保持着恭敬的態度,顯得彬彬有禮地回應道。

徐階很滿意張居正的態度,輕呷一口茶水並叮囑道:“現在的朝堂形勢複雜,明年的形勢會更加複雜,特別林晧然不是一個能夠真正安分下來的人。不管發生什麼事,你且安心教導於裕王,在國子監當好差,其他的事情切勿摻和進來,你可明白爲師的苦心?”

“學生明白,多謝恩師一直以來的栽培!”張居正微微感動,又是進行拱手道。

這確實是一句心裏話,從參與《興都志》的編修,再到出任國子監司業,如今得以進入裕王府出任講官,這些通通得益於這位老師的精心安排。

正是這些安排,雖然他沒有林晧然和李春芳那般火箭上升,但卻走得很是穩當,更是能夠得到了未來大明帝師的一張王牌。

正是這時,管家從門外進來,在徐階的耳邊輕聲地說了一句。

張居正見狀,特別是看到徐階的反應後,便是站起來恭敬地拱手道:“老師,學生不敢叨擾,先行告辭了!”

“好,以後常來!”徐階的臉上如沐春風,便是輕輕地點頭道。

張居正又是恭敬地施予一禮,這才悄然地退了出去。

剛剛爲了不至於失禮,他一直憋了一泡尿。在離開徐階的書房後,他並沒有當即選擇離開徐府,而是借用了徐府的茅房。

當他從茅房中出來,正準備離開徐府的時候,卻發現後門那邊的走廊有了動靜。

張居正其實不是一個喜歡打探祕密的人,但今晚恰好看到了,卻忍不住多瞧了一眼。藉着那邊昏暗的燈光,他先是看到了徐璠,卻見他後面還跟着兩個人。

他卻是認得這兩個人,一個是昔日道家天師恭詹罩傥牡闹蹲犹辗拢硪粋�則是南直隸的那個江湖人士“丹陽大俠”邵芳。

憑着他老師現在的地位和聲望,別說是這個並沒有官身的陶仿了,更不可能跟一個江湖人士有往來纔是,心裏不由得犯起了嘀咕。

最爲重要的是,這兩個人被徐璠從後門領進來,已然是不希望被別人知道此事,爲何要搞得如此的神祕呢?

只是這些事情似乎是一個祕密,張居正不敢進行窺探,至於二個人到書房聊了一些什麼,卻是不得而知了。

徐璠將兩個人領進書房,而後不久又將二個人送走,仍然是安排着徐府的轎子,將這兩個人祕密地送走了。

在回來的路上剛好遇到信使,在看過剛剛送到的消息後,便是急匆匆地走出書房,對着徐階興奮地說道:“爹,江西那邊有消息了!”

“什麼消息?”徐階心裏微微一動,卻是不動聲色地端起茶杯詢問道。

徐璠看着左右無人,顯得一臉神祕地輕聲道:“南京御史林潤日前被南京御史臺派遣巡察江南江防,現在他跑到了江西分宜縣!”

第1685章 介橋村

十一月的江西省的冷風颯颯肆虐着大地,雖然還不變雪霜的蹤跡,但這塊土地已經是天寒地凍,很多富裕人家早就生起了炭火。

介橋村,一個離分宜縣城不到三里地的村子,村前有着一座氣勢宏偉的三孔石拱橋,橋名是由前首輔嚴嵩親提的“萬年橋”。

關於萬年橋,後世有着一個嚴嵩搬橋的傳說:據說,有一次嚴嵩蒞臨蘇州,在經過萬年橋時,他撫摩着橋上的欄杆和石獅連聲稱讚:“好一座雄偉而又精美的萬年橋!”。當時的蘇州知府喜好溜鬚拍馬,嚴嵩走後,他竟將萬年橋拆解下來,重裝在嚴嵩江西老家的一條河上。此後,蘇州城六門唯獨胥門無橋,百姓只能借渡船往來。

當然,這個事情乃後世人杜撰所致。介橋村的萬年橋跟蘇州的萬年橋僅是名字恰好相同而已,根本沒有蘇州知府爲了討好嚴嵩,竟然將一座石拱橋從蘇州搬到分宜的離譜之事。

只是村子前面有條河的村子,確實是修築了一座氣勢雄偉的石拱橋,爲着這個普通的村子平添了幾分貴氣。

“瞧什麼瞧,快離開這裏!”

“咱們介橋村不歡迎你,快滾!”

“別說你一個小小的推官,哪怕袁州知府亦是管不着我們這裏!”

……

一幫家奴和村民顯得怒氣衝衝,有的人手裏拿着武器,有的人則用泥團或石頭擲到地上,嚇得那一位身穿七品官服的中年男子帶着幾個捕快連連後退。

“可惡,當真是欺人太甚!”

郭諫臣拍着被黃泥砸到的官服,心裏產生了一份怨念,他乃堂堂的袁州府推官,結果卻是遭到了如此的待遇。

“大人,快上馬車!”

一名身材壯實的捕快面對着這幫村民卻是敢怒不敢言,將馬凳利落地放在地上,便是伸手扶着郭諫臣上馬車離開。

“滾吧!”

這幫家奴和村民自然不會真的對這個官員動手,看着他被嚇得狼狽地爬上馬車,心裏亦是極爲得意地繼續起簟�

郭諫臣在鑽進馬車之前,回頭望了一眼這幫人和後面那一座正在修建的新宅子,眼睛卻是充滿着一種惡毒的怨恨。

一個獨眼龍從後面出現,望着離開的那輛馬車,對着這幫家奴和村民朗聲地道:“你們都聽好了,若是他敢再走,你們便給我趕他出去!”

這個獨眼龍正是被朝廷判處流放雷州戍邊的原工部左侍郎嚴世蕃,只是他連雷州府都沒有到,僅僅在廣州府的南雄住了兩個月,待到老父歸來之後,便是堂而皇之地回到了這裏。

由於有着他老父的庇護,卻是沒有誰敢拿他這個逃犯怎麼樣。

写迕窈图遗匀徊粫䦟⑿⌒〉囊粋�袁州府推官放在眼裏,早已經將介橋村當成了自留地,當即大聲地進行回應。

介橋村,瑞竹堂,因屋前有一片竹林而得名。

“獨宿直廬逢象鬥,忽來入室繞牀鳴;平生危險更嚐遍,事合驚時亦不驚。猛象咆哮君合避,只需屏息坐帷中;江舟幾復心無怖,記取程家主一翁。”

年邁的嚴嵩返鄉之後,便是一直呆在這裏安度晚年,平日最多的事情便是寫寫東西,今日回憶起在西苑的一件有意思的事,便是寫下了這一首頗有意思的詩。

詩好與壞且不說,但他對自己的書法還是頗爲得意,亦是他一直引以爲豪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