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國相 第726章

作者:余人

經過這麼多次的熬煮,羊的味道已經很清淡了。不過終究是放了,令到很多人哪怕僅僅聞到一絲,心裏亦是心滿意足的。

黃結實在喫粥的時候,顯得眉飛色舞地夾起一塊羊腸子道:“我今天真是中獎了!”

在這個時代,蛋白質是十分的難得的東西,更別提這個數十年一遇的旱災。能夠分得一段羊腸子,當真是走了大摺�

黃結實的老婆柳氏抬頭瞧見那段羊腸子,臉上亦是洋溢出笑容,只是笑容旋即消失,她急忙夾起被送到碗裏的羊腸子送了回去,並且嗔怪地說道:“你是咱家的男人,自然應該你來喫!”

“這些日子辛苦你了!而且你孃親說得對,是我害你喫苦,沒讓你過過一天好日子!”黃結實心裏還是很疼惜老婆,便是將羊腸子夾送到她的碗裏道。

柳氏又是夾起羊腸子,卻是一本正經地說道:“我現在的日子便已經很好!說你害我也不對,現在的災情大家都捱餓,我孃家現在不也是靠着官府救濟過日子?”

“我不喫!”黃結實用大手護住碗口,腦袋如同撥浪鼓般地搖頭拒絕道。

柳低看着丈夫這個傻樣,反倒是被逗笑了,扭頭看到眼巴巴的兒子,便是將羊腸子送到兒子的碗裏道:“那給虎子喫!”

兒子看到羊腸子被孃親送到了碗裏,卻是沒有當即動手,而是扭頭望向了自己老爹。

黃結實看着兒子這個膽怯的模樣,心裏暗歎一聲,卻是溫和地回應道:“是爹沒用!待到哪年稻子收成好,我讓你娘倆喫上一頓羊肉鍋!”

很多東西似乎由出生那一刻便已經註定了,他們世世代代靠着種地過日子。他爺爺那一輩還能過上殷實的日子,但經過父輩和自己兄弟的分家,現在只能夠是勉強餬口了。

現在他全家的收入指望着幾畝薄田,最好的結果是某年豐收,而他能夠藉此多換得一些銀子,從而有餘錢給他娘倆改善一下伙食。

哪怕是這一個有些遙遠的許諾,令到柳氏和兒子都是充滿着期待。

在喫過粥後,黃結實想到早上又有人弄到了一條肥魚,便是決定到柳江邊上碰碰邭狻2贿^這裏的人太多,而且靠徒手捉魚其實有些不現實。

“黃結實,總算是找到你了!”

黃結實正在制木叉的時候,結果一個同村的人急匆匆地找上他,卻是不由份地將他往柳州城靖南門的方向拽。

待到了地方,卻見前面已經排了一支長長的隊伍。

經過這位熱心族人的解釋,他這才知曉是怎麼回事,原來是聯合桐油作坊要招募工人,分爲作坊工人、押吖と撕蛼窆と巳悺�

桐油樹生長在高地,不僅需要煉製的技術工人,還需要採果工人,而且還需要很多的咻敼と恕2还苁菑母呱綄⒃线回到作坊,還是將作坊生產的桐油送到雷州進行銷售,這都需要一支訓練有素的隊伍。

在隊伍的前面,毅然有着一個公告牌:“待遇:月錢一兩二錢,包三餐伙食!”

哪怕是平常的時候,面對月錢一兩二錢和包三餐的高規格待遇,他們早已經是爭得頭破血流,更別說是現在這個特殊時期了。

消息慢慢地傳了開來,難民區的很多人員紛紛跑過來面試,卻是如同領粥的場景一般,這裏已經排了足足四條長長的隊伍。

“真會這麼好的待遇嗎?我怎麼感覺像是假的呢?”

“這是因爲我們窮太久了,雷州作坊熟練女工的工錢都已經三兩了!”

“人家是真的實在人,哪怕是現在這個情況,人家亦沒有想着對我們趁火打劫!”

“若不是有林大人和聯合酒樓,就憑那幫貪官的嘴臉,我們這幫人至少得餓死一半人!別說是一兩二錢,哪怕他只是管飽,我都願意免費幫他們幹!”

“得了吧!就你這個身板,人家可瞧不上你!”

“誰說我不行了,剛剛那個比我矮一個頭都應聘上了,人家聯合桐油作坊看重的是你這個人品性如何!”

……

黃結實站在隊伍之中,卻是聽着旁邊人的議論聲,慢慢地知道了整個事情的大概,但心裏卻生起了一份緊張。

他幸好被熱心族人拉過來得早,雖然他前面的人不少,但後面來的人卻是更多。只是看着前面的長長的隊伍,特別很多人已然是應酬上了,令到他心裏顯得忐忑不安。

在現在的形勢之下,能夠找到一個生計,實在是太重要了。不僅是爲了他自己,亦是爲了家人,有收入便代表着能夠生存下去。

此時此刻,他不再惦記着家裏那幾畝薄田,亦不再乞求天空下一場雨,而是希望能夠通過這一次的面試。

看着前面的隊伍越來越短,有的人歡天喜地地離開,亦有的人垂頭喪氣而歸,他的心裏一直保持着緊張,生怕突然宣傳招滿了。

好在聯合桐油作坊的招募人數超過他的想象,而據他所觀察的情況,主要是剔除一些作奸犯科的人,似乎更偏向於老實的莊稼漢。

大約一個時辰,黃結實終於走進了那個宅子。

到了宅子的前院,有一個負責登記信息的讀書人,認真地詢問他的一些基本情況,然後又問及了他的職業選擇。

前面還有一批人,大概半炷香的時間,終於輪到他進入那個面試的房間。到了房間裏面,他見到一個頗有派頭的主事坐在桌前,只是他總算得這個主事像是女人。

他老實地回答幾個問題,然後便聽到一個冷漠的聲音道:“你被錄用了!明天你拿着這個牌子,正卯時到這裏門前集合,然後便開始進行職前培訓!”

“我真被錄用了!”黃結實接過一個年輕人送上的牌子,顯得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強調道。

主事對他的這種欣喜似乎早已經習以爲常,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一般,卻是認真地叮囑道:“你明日將你的妻子和兒子一併領過來,我們會安排他們住進城裏,條件總會比這裏要好上一些!”

黃結實聽到還有如此好的隱藏福利,又是對着這個主事千恩萬謝,手裏牢牢地攥着意義非凡的牌子,整個人宛如做了一場夢。

待到他恢復一些神智的時候,卻是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樣走出那個宅子的。不過他心裏卻是清楚,他成爲了聯合桐油作坊的一員,不僅月錢是一兩二錢,而且他的妻子和兒子都能夠被安排到城裏。

時間到六月底,在經過重重困難後,雷州的第一批糧食終於送到了柳州城。

隨着雷州和柳州的糧道打通,得益於雷州府跟南洋的海上貿易,柳州城的百姓遭遇的糧食問題自然是迎刃而解。

林晧然昔日給雷州打開了一道口,但精明的大明商人早已經將這道口無限擴大。雷州府的米糧早已經不全是依賴於暹羅國,有來自更遠的渤泥米,甚至跟着呂宋亦是產生了糧食貿易。

雖然糧食貿易遠遠不能跟香料貿易相提並論,但歷來都是風險和收益相伴相生,故而同樣存在不少大明海商從事糧食貿易。

柳州的糧食問題得到有效的緩解,聯合桐油作坊有序地推進,第一批採伐工人經過培訓後,便是朝着油桐樹的重要產區出發。

塞翁失馬焉知非福,這一場旱情雖然給柳州農業帶來了重創,但似乎同樣是給予柳州的一個浴火重生的機遇。

柳州有着足夠的桐油樹資源,又有從桐油樹獲得桐油的技術,如今得到聯合商團的資金支持,未嘗不能成爲大明最大的桐油產生基地。

隨着雷州和柳州的糧道打通,兩地形成了更緊密的貿易往來,而柳州桐油完全可以藉助雷州港的窗口將產品銷往海外。

一旦柳州的桐油產業崛起,雖然不能像雷州那邊騰飛,但必定拉動地方的經濟。

不過令人感到憂心的是,眼看着六月即將結束,天空仍然一粒雨水都見不着。

聯合桐油作坊雖然能夠解決一些就業問題,但招募的人員終究是有限,面對着這數十萬柳州府百姓的生計,最有效的解決方式其實還是農業種植。

只是這種天氣持續下來,柳州府的田地再沒有雨水的福澤,柳州的秋糧同樣是無望,城外的幾萬災民將要度過一個更加艱難的寒冬。

“我們已經搭好了祈雨臺,請副使大人幫忙祈雨!”

面對着柳州府無雨的困境,很多有品行的鄉紳紛紛找上了代理知府覃狄,卻是表示想要請欽差副使林平常出現進行祈雨,替柳州的百姓覓得一絲生機。

爲何要請林平常呢?不僅僅是因爲她高貴的身份,更多是她的種種善舉。

正是因爲林平常的出現,這才化解了這一場浩劫,令到城外幾萬難民竟然無一人餓死,可謂是創造了一個奇蹟。

第1665章 暴雨京城

七月的京城,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沖刷着青磚街道,青磚間隙裏面的污泥和雜物跟雨水流向了低窪處。

“哎……這該死的鬼天氣!”

“咱們這次北郊詩會又要泡湯了!”

“非吾不顯名,乃天公不作美也!”

……

幾個士子相約着一起前往北郊參加詩會,結果出門便看到眼前這一場劈里啪啦的大暴雨,只好是站在客棧的門前望雨而興嘆。

由於三年一次的順天鄉試即將舉行,北直隸上萬名士子齊聚於京城之中,致使京城的詩會如同雨後春筍般。

生員已經是這個王朝有身份的人,且很多士子出身在大富之家,令到他們很容易投身於喫喝玩樂之中,成爲這個時代最鬧騰的一個羣體。

不過老天似乎是看不慣他們這般行徑,在廣西還是赤土千里之時,京城卻是下起了連場的暴雨,直接掃了這幫士子的興致。

“咱們還是回房間好好溫書,爭取早日實現吾輩平生之抱負!”

王時舉剛剛是被硬扯着出來,這時看到門前大雨爲他脫困,亦是義無反顧地轉身回去,並對這幾個玩心甚重的同鄉勸導道。

“吾輩平生抱負?不就是想要謾鄦幔俊�

“非也,我想要的是書中自有顏如玉,將來能娶上揚州花魁!”

“呵呵……我只待我老時能有一處大園子,給子孫留下一些產業即可!”

……

幾個書生望着走進客棧里舍的王時舉,對於王時舉的話卻是不屑一顧,已然是不再相信有士子還會滿腔的報國之志,紛紛表露着自己的“志向”道。

從大明創立到現在,已經歷經了一百多年。

在現在的大環境中,士子早已經不像當年那般諱論名利,而是公然以財和權色進行相誘,很多用心讀書的士子的志向變成了升官發財。

不過這亦是難怪,就如同後世很多“望生成龍”的高中班主任那般,亦不會跟你過多地強調考上大學報考國家,而是直接跟你談將來的就業問題。

教育,不僅需要老師教授知識,還需要學生奮發學習。

在發現愛國教育無法達到催學生奮發讀書的時候,他們自然是要“因材施教”,或是誘以權,或是誘人財,從而激發這些門生的上進心。

這已經不是個別的現象,而是一種越來越普遍的時候,以致徐階當初進行教學的時候,便有官員指責他過於強調名利。

大量的雨水順着屋頂的瓦道不斷地湧下來,接着彙集到水渠中,然後向着排水道湧去,一切都顯得有條不紊。

這一場暴雨不僅影響了士子的出行,亦是讓到很多小商販紛紛跑到屋檐下避雨,對京城百姓的生活同樣是帶來了滋擾。

不過時代使然,哪怕站在世界之顛的華夏民族同樣無法跟老天相爭,面對變幻莫測的自然災害只能被動地承受。

這場暴雨顯得很是公正,同樣影響到深居西苑的皇上,亦影響到東江米巷那幫高官大佬,令到整個京城如同末日般。

禮部衙門,左侍郎堂署。

黃豆般大小的雨滴打在青瓦上,屋頂傳來了如同炒豆般的嘈雜聲,庭院中的幾株牡丹被落了花瓣,雨水將很多枯葉帶到了排水口處,卻是被一個竹網給攔住了。

簽押房顯得很昏暗,這時已經點上了蠟燭,令到這裏很是敞亮。若不是外面噼裏啪啦的聲音不絕於耳,怕是已經誤以爲到了晚上。

身穿三品緋紅官服的林晧然顯得不苟言笑地端坐在書桌前,正在處理着手頭上的一些事務。下個月便是三年一次的秋闈,經過他所提舉的鄉試主考官人員以六批次派遣出去。

不論大明各地的災情如何,哪怕廣西發生了數十年不遇的災情,這大明掄才大典都是重中之重,卻是不可能因此而耽擱。

向小裏說,這是大明讀書人換取功名的切身大事,事關他們的晉身機會;向大里說,這是關乎朝廷選取“賢官能臣”,事關大明王朝的根基。

龍池中用手巾擦過了臉上和衣服上的水漬,又是接過林福送過來的茶盞,卻是坐在林晧然對面的座椅道:“師兄,現在士子的風氣當真不好,很多考生完全是衝着名利而參加鄉試,咱們又怎麼能爲朝廷選取到人才呢?”

林晧然雖然是在處理手頭上的事務,但耳朵卻是聳着,卻是半開玩笑地道:“我爲鄉試的事情已經忙得焦頭爛額,你竟然還有閒功夫管士子的風氣問題,是不是手頭上的活太輕鬆了?”

“師兄,你別不將這個當成事情!現在外面的士子很多都是衝着升官發財而來,如果當真放任不管,我敢保證將來的朝堂都是自私自利的官員!”龍池中端着茶盞,一本正經地對着林晧然道。

林晧然自是明白風氣敗壞的危害性,不然東林黨亦不會趁勢崛起,卻是將最後一筆寫好道:“方正兄,那你以爲當如何做呢?”

“自然是摒除這一種不良風氣,想要發財的就別做官,將一些居心叵測之人拒之門外!”龍池中顯得正義凜然地道。

林晧然將毛筆放下,又是端起旁邊的茶盞,對着龍池中正色地道:“只是當下的現實卻是:想要發大財只能進入仕途做官,甚至徐閣老昔日都說過——舉人娶美妾,進士攬花魁,狀元睡四方!”

“師兄,咱們只能是乾瞪眼看着這種風氣敗壞而不理嗎?”龍池中手裏捧着茶盞,蹙着眉頭進行詢問道。

林晧然喝了一口茶水,輕輕一嘆地道:“世風日下,這是千古不變的道理,這個風氣不是我們二人說改變便能改變的!不過我們現在身處在這個地位,首先還是得明白科舉的本意是什麼!”

龍池中本想喝口茶水,發現林晧然望了過來,已然是帶着考覈之意,便是認真地回答道:“大明科舉主要是公正和選才。公正,這樣讓寒門士子有晉身的機會;選才,這樣可以爲大明朝廷選取將來的治國賢臣!”

林晧然有心跟龍池中進行交流,便是一本正經地道:“只要我們始終能夠做到公正和選才這兩項,哪怕士子的風氣惡劣一些,亦是動搖不了大明的掄才大典!我覺得問題的癥結並不在於風氣,畢竟大明幾百萬士子,難道每個都是衝着升官發財而來的嗎?”

“自然不是,起碼我就知道師兄的同鄉海瑞就肯定不是!”龍池中鄭重地搖了搖頭,又是無奈地說道:“所以癥結其實還是我們先前所提到的八股取士,這個方式太過於死板,已經不能爲大明選取到真正出色的人才了!”

“八股取士其實沒有錯!”林晧然喝了一口茶,卻是一本正經地回應道。

八股取士在大明初期無疑是一種很有效的選材方式,只是過份地重視公平公正,但是無形地束縛了士子的思想。

在初期的時候,大家還能比拼一下才能。只是隨着士子素質的提高,科舉的競爭陷入惡劣的死記硬背中,最終很多真的有大材的人才卻是過不得科舉這一關,反而是一種書呆子成爲了最後的勝利者。

不過這些都是林晧然所改變不了的,這八股取士有着弊病,但亦是最大限度地保證了公平,起碼讓到很多寒門子弟成爲人上人的機會。

如果當真搞以策取士那一套,主考官的人品過關還好,一旦主考官的人品低劣,那麼被錄取的只會是有錢子弟和關係戶。

林晧然抬頭望着龍池中,又是一本正經地說道:“只是時代變了,我們亦要跟着改變!不過咱們想要改變這些東西,你做不到,我亦做不到!”

龍池中卻是苦澀一笑,他不過是一個小小的從五品儀制司郎外員,哪裏可能做出這麼大的改革,林晧然這樣說其實是抬舉他。

他心裏湧起一個強烈的信念,望着林晧然一本正經地說道:“但我相信將來師兄能夠做得對,能夠改變這種不合時宜的選才方式!”

林晧然抬頭望了他一眼,卻是苦澀地回應道:“或許吧!”

他出任禮部左侍郎已經有了大半年的時間,不僅是看到了大明朝堂的種種黑幕,亦是看到這個腐朽王朝的種種弊病。

哪怕他來自於後世,面對着這種棘手的問題,他更多時候還是有心無力。最爲重要的是,他知道一個真正的變革者會落到什麼樣的下場。

門被推了開來,一道身影從外面進來,地板卻是出現了一道耀眼的白光。在不經意間,外面的暴雨停歇下來。

一個書吏出現在這裏,對着林晧然見禮道:“林部堂,正堂大人有請!”

“麻煩事來了!”林晧然卻是望向龍池中道。

龍池中的眼睛卻是透露着一絲的幸災樂禍,隨着二人相處的時間益久,二人的關係更像是朋友,便是站起來微笑地道:“呵呵……下官先行告退了!”

林晧然瞪了他一眼,便是領着林福朝着禮部正堂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