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國相 第724章

作者:余人

“走,咱們快點過去!”林平常若有所思地望了一眼臉上帶着喜色的漢輝,當即便是加快速度朝着那邊而去。

經過這些時日的調查,她自然是知道了柳州城的一些情況。雖然吳桂芳親自查驗過常平倉,但據她得到的確切消息,這個糧倉早已經遭到盜取。

其實從高焱、錢回瀧、衛剛勁和漢輝的貪婪嘴臉亦是能夠猜到,他們定然早已經將手伸向了這個糧倉,昔日應該是採用了一些手段矇混過吳桂芳的核查。

高焱和衛剛勁聽到糧倉失火的消息,臉上卻沒有欣喜之色。不論是他們貪墨了賑災糧,還是糧倉失火,卻是同樣要遭到朝廷的問責。

糧倉設置在柳州城的東南角,這裏不僅有重兵把守,還設了一位倉大使在這裏進行管理。

林平常一行人到來的時候,糧倉火勢已經被撲滅,陳三水上前彙報道:“回稟副使大人,糧倉已經被卑職控制住了,不過……”

林平常舉頭看着糧倉東牆冒起的一縷薄薄的青煙,懸着的心微微地放下,便是好奇地詢問道:“但說無妨?”

“倉大使剛剛想要潛逃,且有人指證是他放的火,末將擅作主張將他給抓了起來!”陳三水的臉色頗爲複雜,又是對着後面的手下吩咐道:“將人押上來!”

話音剛落,一個身穿青色官袍的中年人被兩名兵卒推了上來。

倉大使是正九品官員,雖然權柄不大,但終究是官身,且經手糧倉總會有些油水。只要不是過於貪婪的,通常都會老實地呆在這個位置上。

林平常打量着這個倉大使,得知竟然是他放火燒糧倉,便是開門見山地詢問道:“你說說糧倉還剩下多少糧食吧!”

相對於追究誰的責任,她此刻更關心這糧倉還剩下多少糧食,若是糧倉能多剩下一百石糧食,便能多拯救很多難民。

倉大使正被繩子五花大綁,剛被兵卒用力一推,便是雙膝跪倒在地上。

覃狄對着這種監守自盜的官員歷來都是深惡痛絕,當即上前厲聲地道:“這位是欽差副使,汝等所做之事皆已暴露,你難道現在還不如實交待嗎?”

馬平縣丞牛東昇等人紛紛望向跪在地上的倉大使,心裏亦是產生了好奇,都想知道高焱這夥人究竟從常平倉搬走了多少糧食。

倉大使深知這一次是在劫難逃,顯得垂頭喪氣地回應道:“現在幾個糧倉加起來的話,大概只剩下……剩下五百石!”

什麼?五百石?

覃狄聽到這個數字,眼睛當即用力地瞪了起來,顯得震驚地質問道:“糧倉的存糧是五千石,現在僅剩五百石?”

馬平縣丞牛東昇等官員聽到這話,卻是臉色複雜地交換了眼色。

雖然他們早已經猜到常平倉存在一些問題,但聽到糧倉存在如此之大的缺額,心裏還是被嚇了一大跳。

如果是在平常時候,問題不會過於嚴重。只是現在處於大旱之期,每一粒米都是救命糧,結果卻給這幫人貪掉了九成。

林平常亦是暗暗地喫了一大驚,跟沈妍交換了一個眼色,當即便是下達指令地道:“清點糧倉存糧,將相關人員直接收監!”

高焱、錢回瀧、衛剛勁和漢輝等人看到事情已經徹底敗露,整個人亦是如同霜打的茄子,等候他們是要被清算總賬了。

高焱想到自己的一世清名毀於一旦,突然朝着林平常撲通地跪下道:“副使大人,下官願意將所有得來的銀兩交給大人,還請網開一面!”

覃狄等人聽到這話,不由得暗暗地望向林平常。

林平常翻身下馬,對着高焱一本正經地道:“高知府,你所犯的事情可不僅僅是銀兩的事情,是將四千五百石糧食給私吞了!如果你能夠交出四千五百石糧食給本副使賑災,本副使念在糧食的份上,可以上疏爲你求情!”

覃狄等人發現這位副使大人當真是以民爲先,心裏不由得更加的佩服。

“副使大人,那些糧食都……都已經被賣掉了!”高焱面對着林平常的要求,卻是苦澀地回應道。

柳州府連續經過兩年的旱情,柳州城的存糧其實已經不多了。只是他們並不想花費大量的銀子從外地購糧,卻是打起了常平倉的主意,打算做一筆無本買賣。

按着他們所制定的計劃,從常平倉盜取四千五百石糧食高價賣給柳州城的十萬百姓攫取利潤,再將剩下的五百石糧食虛報爲五千石糧食,以賑災名義發放給城外的難民。

這個計劃可謂是天衣無縫,既通過高價出售大米給柳州城的百姓攫取巨利,又通過開倉放糧的方式將盜取的糧食給虛報掉。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南洋巡按林平常突然出現在柳州城,令到他們的計劃徹底敗露,而他們這幫人全部成爲了階下囚。

林平常的臉色一沉,當即便是揮手道:“本副使要糧不要銀!來人,將他們全都關到府衙大牢,待本副使奏明朝廷再議處!”

足足四千五百石官糧被變賣,這絕非是一件小事。事情一旦被捅開,哪怕是林平常,其實亦不可能對高焱網開一面。

只能說,高焱這幫官員實在太過於貪婪,竟然膽敢將手伸向了救命糧上。

僅是一日,被分開監禁的高焱、錢回瀧、漢輝和衛剛勁等人紛紛招供,他們承認參與盜取常平倉的米糧私售的事實。

漢輝面對着其他人的指控,最終承認是他主導着這一切。

只是柳州城的糧食比預期要少,令到柳州城糧食的問題比想象中要嚴重。

正所謂:巧婦難爲無米之炊,哪怕林平常現在已經掌握了權力,但手裏沒有足夠的官糧,不要說是打壓米價,能不能避免成千上萬的難民餓死都是一個問題。

正是如此,柳州城當前最大的問題是如何解決缺糧的問題。

柳州官場經過這一場大動盪,柳州府通判覃狄成爲代理柳州知府,馬平縣丞牛東昇順理成章地成爲代理知縣。

二個官員都擺正自己的位置,一起找上了林平常,顯得憂心忡忡地請示道:“副使大人,糧食的事情可怎麼辦?”

“你可知在咱們柳州府內,哪家手裏還有一大批存糧?”林平常深知現在當務之急是找來一大筆糧食進行進補,便是開門見山地詢問道。

馬平縣丞牛東輕輕地搖頭,柳州府通判覃狄卻是認真地回應道:“柳州府內應該是沒有,但桂州府的靖江王府的存糧少說也有十萬石!”

靖江王府並不是朱元璋的後代,第一代靖江王是朱元璋的親侄朱文正。洪武三年四月七日,朱元璋分封諸子,並將朱文正的兒子朱守謙封爲靖江王,在桂州府境內修建了靖江王城。

時至今日,靖江王府的人口已經繁衍到了近千人之多,每年靖江王府的祿米數量已經達到了驚人的十萬石。

可以說,廣西全省的稅糧收入,有兩、三成直接供給了靖江王府。哪怕廣西遭遇兩年的旱情,對靖江王府並沒有多大的影響,他們更是手握着大批的糧食。

林平常心裏微微一動,當即便是點頭回應道:“好,我這便派人到靖江王府,希望能從他們手裏購得一些糧食!”

“副使大人,你不必派人過去了,靖江王府的人現在便在柳州城中,方纔他們的人還主動找了下官!”覃狄抬頭望着林平常,顯得一本正經地說道。

站在旁邊的沈妍聽到這話當即露出了一個深思的表情,林平常則是頗爲意外地驚訝道:“怎麼這麼巧?”

第1662章 買糧

馬平縣丞牛東昇疑惑地扭頭望向覃狄,心裏亦覺得這個事情過於巧合。他們這邊常平倉的黑幕剛爆出來沒兩天,靖江王府即刻主動找上門,簡直像是未卜先知一般。

“下官亦覺得事情有些巧合!”覃狄輕輕地點了點頭,旋即一本正經地道:“他們透露已經邅砹宋迩竺祝鹿僬J爲此事幹系重大,故而覺得應該接觸一下!”

五千石米?

在聽到這個數字的時候,沈妍和牛東昇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雖然知道靖江王府的米糧定然不少,但聽到他們在價格沒談妥的情況下,竟然已經邅砦迩准Z到柳州,當即感受到了靖江王府的豪氣撲面而來。

林平常做了一個思索狀,旋即認真地詢問道:“他們那邊的要價是多少?”

沈妍和牛東牛扭頭望向覃狄,對此亦是產生了好奇,卻不知是獅子大開口還是業界良心。

覃狄面對着林平常的詢問,臉色閃過一抹尷尬,旋即苦澀地回應道:“他們要價四兩一石,而且要求我們這邊一次性買下五千石米糧!”

二萬兩?

沈妍和牛東昇聽到這話的時候,心裏又是一陣喫驚,腦子當即閃過一個驚人的數字。

隨着他們破獲柳州的貪墨大案,並順利地追回大部分的贓款,官府現在手裏確實攥着一筆銀子。

只是真的花費二萬兩買下這批米,雖然柳州城的糧食得到緩解,但其中的代價未免太大了些,簡直是給靖江王府平白佔了一個天大的便宜。

林平常的眉頭微微蹙起,深感這個事情很是棘手,卻是扭頭望向沈妍一本正經地道:“沈妍,你怎麼看呢?”

覃狄和牛東昇扭頭望向沈妍,深知這個女扮男裝的女人頗得這位副使大人的信任,且是一個極聰明的幕僚。

“既然靖江王府將米都拉到柳州城,咱們自然是盡力爭取下來,所以可以先會一會他!這漫天要價、坐地還錢,歷來都是商界的常見現象,咱們可以跟他們討價還價!”沈妍略作思索,便是微笑着回應道。

朱東昇聽到他是想要砍價,眉頭不由得微微地蹙起,心裏卻是十分不看好。現在的柳州城的糧食告急,若是對方咬着四兩一石的價格不放,他們根本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

林平常輕輕地點頭,接受了這個方案,決定爭取用低一些的價格喫下這批糧食。

“下官這便去安排!”覃狄看到事情談妥,當即主動攬下這個活道。

城東,朱府,一座帶着一些神祕感的宅子,因爲這座豪華的宅子時常不見有人入住。

不過在數天前,這個宅子有了動靜,且花費大價錢添了一張玉牀和採購價格不菲的冰塊。

一個管事穿過垂花門,匆匆進來穿過走廊,來到正堂房進行彙報。

只是所彙報的人竟然是一個少女,這個少女年約十五六歲的模樣,相貌中上,眼睛充斥着一抹聰慧,只是她的身上仍然是一副公子哥打扮,一副打算外出的模樣。

管事隔着一道珠簾,對着裏面的男裝少女顯得恭恭敬敬地道:“郡君,門外有自稱是欽差副使的使者前來求見!”

這個少女剛好打扮妥當,聞言卻是洋洋得意地道:“我早就說了,只要我們放出一點風聲,他們肯定主動找上門來!”

現任的靖江王叫朱邦苧,是大明第七任受冊封的靖江王,於嘉靖六年襲封至今。若沒有意外的話,朱邦芒的庶長子朱任昌將會繼承他的爵位,成爲大明第八任靖江王。

只是朱任昌的生育能力不強,至今膝下無子,現在只有一個寶貝女兒朱福容。

朱福容可謂是含着金鑰匙出生,不僅受到父母的百般疼愛,由於從小聰明伶俐,頗得爺爺靖江王朱幫苧喜歡,她可謂是集萬千疼愛於一身。

朱福容此次前來柳州城賣糧,她可不是隨行的遊玩人員,而是這筆大買賣的真正主事者,這裏的大小事務全聽憑她決斷。

事情確實是發生了一點意外,他們這批糧原本是賣給四大米行的,成爲他們米糧的供應商。只是事情偏偏這般湊巧,他們正想要交易的時候,幕後的漢輝等人被新任欽差副使林平常法辦了。

不過事情卻全然不是壞事,現在常平倉被漢輝等人搬空,整個柳州城靠着聯合酒樓先前高價採購的大米支撐不了太長的時間。

正是如此,她主動聯合了代理知府覃狄,從而將消息給放了出來。

管家將人領進來,並指着朱福容進行介紹道:“這位便是我們的大主事朱公子!”

沈妍看着對方跟自己這般女扮男裝,卻是不由得認真地審視着對方,所謂的大主事恐怕是靖江王府的嫡系子弟,但沒有點破對方的意思,便是微笑地上前施禮道:“在下沈五,見過朱公子!”

朱福容頗有興致地打量着這個女扮男裝的女子,發現對方比自己僞裝得高明,且眉目間透露着英氣,只是心裏湧起一絲敵意,故意用試探性的口氣詢問道:“沈公子?”

“朱公子,你叫我沈五即可!”沈妍看着對方有挑釁之意,便是故意咬重公子的稱呼,顯得彬彬有禮地回應道。

主事站在旁邊,卻是暗暗地捏了一把汗,這二個女人是當真會玩。要麼痛痛快快表明身份,要麼都裝着糊塗,這拿性別做文章算什麼事嘛!

朱福容看着佔不到好處,便是微笑着道:“我還是稱呼你沈公子吧!”

“朱公子喜歡,怎麼都行!”沈妍此次是爲買賣而來,顯得很是謙遜地道。

朱福容突然發現這個女子很順眼,先是輕咳清了清嗓門,這才指着指着座椅道:“沈公子,請坐!”

“朱公子,您先請!”沈妍將身份擺得很正,當即恭敬地回應道。

兩個丫環送來茶水,朱福容端起茶盞的時候,美目卻是暗暗觀察着沈妍的反應。

沈妍輕呷一小口,眼睛旋即一亮,便是由衷地嘆道:“院外風荷西子笑,明前龍井女兒紅,好茶!”

“沈公子,你竟然知道這茶的出處?”朱福容看到對方如此反應,卻是微微喫驚地道。

沈妍舔了舔脣齒留香的嘴脣,便是輕輕地點頭道:“我從小喜歡飲茶,有幸喝過幾兩,一直是念念不能忘!”

“沈公子果真如此喜歡,我這尚取十兩,倒不是不能相贈!”朱福容心裏微微一動,顯得話裏有話地道。

“在下豈能奪人所愛!”沈妍如何不知對方要賄賂自己,只是話音剛落便發現這位驕傲的靖江王嫡系臉色驟變,心知這些天皇貴胄都是自視甚高之人,便是急忙解釋道:“我家東翁深知我好此種西湖龍井,在京城會幫我打她哥哥的秋風,而她第二個嫂子給我捎了半斤!”

朱福容原本是爲對方拒絕自己而生氣,只是聽着這番說辭,卻是重新打量着沈妍道:“沈公子,你似乎頗得林家器重,莫非是林家的諸葛不成?”

“朱公子,我得澄清一下!我效忠的是東翁,並非是效忠林家,哪怕曾經幫林侍郎做過事,那便是東翁的命令!像這一次,我代表的是東翁,跟林家沒有關係!”沈妍微微偷換概念,顯得一本正經地道。

朱福容心裏反而覺得這個女人有個性且厲害,卻是主動轉到正事上道:“既然沈公子是代表副使大人而來,那麼我們便談一談糧食的事情!我們靖江王府深知柳州城缺糧,故而邅砦迩Z,不知你家大人可否收下?”

“柳州是一個窮衙門,你覺得府衙銀庫有銀子喫下這批米?”沈妍喝了一口茶,卻是進行反問道。

朱福容的嘴角微微上揚,眼睛閃過一絲得意地道:“以前的柳州府衙自然不能,但你們從高知府、錢同知和衛知縣等人查抄了不少銀子,怕是早已經超過二萬之數吧?”

站在旁邊的主事的嘴巴微微張開,敢情小姐並不是要跟聯合酒樓做買賣,而是要跟官府做買賣,卻是不由得敬佩地望向朱福容。

沈妍發現這個少女不是一般的宗親能比,亦是沒有玩太極,便是輕輕地點頭道:“如果加上追贓的銀兩,倒是勉強能湊夠二萬兩,但你們的要價太高了!”

“先前這市價是一百文一斤,我這個價錢已經很公道了!”朱福容看到進入議價環節,卻是絲毫不讓步地道。

沈妍的臉色一正,眼睛望着朱福容的眼睛道:“朱公子,先前是什麼情況,你我心知肚明!如果你以爲那些貪官通過那些卑劣的手段推高的米價該是柳州城的正常售價,那麼我們恐怕是沒有什麼好談的了!”

朱福容是朱家皇親,雖然早已經遠離朝堂,但卻保持着對貪官污吏的憎恨,畢竟這幫人是在動搖朱家王朝的根基。

朱福容心裏猶豫了一下,卻是稍微做出讓步地詢問道:“你家大人給多少?”

她開出四兩一石,這是她心裏的最大預期,但卻存在着一兩的降幅。

靖江王府跟四大行約定的價格是三兩五錢,若是柳江府給出三兩的價錢,看在這個沈小姐的面子上,她還是考慮同意這個價格。

站在旁邊的管事心裏亦是好像對方的價格,便是扭頭望向了沈妍。

沈妍迎着朱福容的目光,顯得一本正經地回應道:“一兩一石!”

“請回!”朱福容的臉色一黑,當即下達逐客令道。

沈妍早就意料到她的反應,卻是仍然坐在座椅上道:“朱公子,這些銀兩是柳州百姓的血汗,若是我們花費同樣的銀子多買一些,那麼便難求助多一些難民!”

“三兩一石,這是我們靖江王府的底價,若是再低的話,我恐怕只能呋鼐附醭橇耍 敝旄H萁K究不是置百姓於水火而不顧的宗親,卻是將自己底牌亮出來道。

管事和丫環聽到這話,則是紛紛望向沈妍。

柳州城目前缺糧,而她們的郡君給出了最底價,接下來應該是握手合作了。

沈妍面對着對方的讓步,先是思量片刻,旋即便是認真地回應道:“朱公子,我替我家東翁也讓一步,我們再加兩成的價錢,這亦是我們這邊的底價!”

“一兩二錢一石米?你難道不怕我呋厝幔俊敝旄H莸善疸y杏眼,顯得難以置信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