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余人
林晧然慢悠悠地繼續喝着茶,望向早已經乾涸掉的那個字,然後扭頭朝着西苑的方向望過去。
本以爲沒有什麼事了,卻不想自己的門生王時舉卻是主動找上了門,而令到他頗爲意外的是,王時舉竟然是來提親,想要迎娶阿花。
“阿花雖然是在我宅子中做事,但咱們從來沒有主僕之名,其乃我堂侄女,斷然不會給人做妾室!”林晧然斷然拒絕道。
王時舉正是跪在地上,急忙進行解釋道:“恩師誤會了,我……我是想要迎接阿花姑娘,還望恩師能夠成全我們!”
林晧然先是微微一愣,旋即發現門口像是有動靜,便是進行回應道:“他父親將她交給我照料,那麼我有義務替阿花找到好夫婿。爲師倒是能夠替她主婚,不過此事能不能成,還得要看阿花的心意!”
王時舉卻是突然從地上起來,從外面拉進顯得面紅耳赤的阿花,便聽到阿花小聲地表態道:“十九叔,我願意!”
林晧然見到此狀,顯得無奈地搖了搖頭,卻不知這二人什麼時候好上了。不過他亦是樂於見到這種姻親,便是大手一揮地道:“你回去讓人上門提親吧!”
王時舉對着林晧然表示感謝,旋即很是興奮地離開。
一輪圓月高懸於空,普照着這座大明最大的城市街道,令到這裏如同白晝般。各個宅子的燈火紛紛熄滅,已然又是養精蓄銳準備迎接新的紛爭。
第1637章 醉翁之意
四月中旬的天氣已經轉熱,西苑的宮殿羣顯得更加的耀眼。北邊有一片槐樹林子,樹上傳來知了嘈雜的叫聲,太液池的魚兒正歡快地在清澈的湖邊暢遊。
無逸殿,首輔值房之中。
身穿着蟒袍的徐階正埋頭在案前票擬奏疏,兩京十三省大大小小事務全由他提出解決方案。由於當今聖上癡迷於修玄,故而他筆下的票擬意見幾乎代表朝廷的最終處理方案,這種成就感卻是別人無法體會得到的。
雖然他既要處理兩京十三省的奏疏,時不時還得暮宿西苑供奉青詞,但他一點都不覺得辛苦,反而很享受現在的生活。
他的耳朵突然微微一動,抬頭看到袁煒從外面進來,便是如沐春風般地微笑道:“懋中,不知過來找老夫有何事呢?”
“回稟元輔大人,剛剛收到禮部上呈的文書,想詢問南洋使團之事如何了?”袁煒來到案桌前,將一份文書放到案前道。
徐階先是一愣,旋即輕輕地搖頭道:“懋中,你又不是不知皇上這段時間專心於修玄,且南洋這幫使臣很多都是來名不正,咱們還是讓禮部再拖一陣子吧!”
他深知這個事情的推動者其實是林晧然,雖然不知那小子打的是什麼主意,但林晧然似乎很是在意這個事情的樣子。
現在他選擇拖延這個事情,倒不全是有意阻攔這個事情,而是觀察皇上現在的狀況,近期確實不會同意召見那幫南洋使臣。
最爲重要的一點,那幫南洋使臣很多都沒有名份,自然更不需要急於接見,而他亦是樂意於將這個事情再拖一拖,讓林晧然急上一急。
“元輔大人,只是總是這般拖着並不合適,這些南洋使臣都是萬里迢迢前來京城,此舉未免有失我們大明禮儀之邦的名頭!”袁煒的眉頭微微蹙起,顯得頗爲顧慮地道。
官場能夠混到這種層次的,都不是等閒之輩。
徐階當即聽出了袁煒的弦外音,心知袁煒此次恐怕不是要推動皇上召見南洋使臣,便是不動聲色地詢問道:“懋中,不知你有何想法呢?”
“既然皇上現在不想召見南洋使臣,可否派遣裕王暫且招待一下呢?裕王是皇上的子嗣,若是由裕王出面相待,那幫南洋使臣定然心安不少。若是如此的話,既能安撫住這幫南洋使臣的情緒,又彰顯了我大明的大國風範,此不兩全乎?”袁煒顯得是有備而來,當即侃侃而談地道。
裕王?
徐階的腦海當即閃過一道靈光,即刻捕捉到了整件事最關鍵的一點,便是抬頭深深地望向了袁煒,同時很多念頭突然變得通透起來。
他先前還以爲林晧然推舉董份前往聖人祭,其實是爲了支開董份,從而讓到吳山更好地掌控住吏部衙門,進而推舉更多的自己人。
只是如今看來,林晧然此舉藏着更深的企圖,他是要藉此賣袁煒一個人情。現在袁煒提議要由裕王代表皇上面見那幫南洋使臣,其背後必定是林晧然的主意。
由此可見,這推動南洋使臣面聖由始至終都是一個煙霧彈,林晧然真正目的根本不是要幫南洋使團面聖,實質是想要通過此舉來拉攏裕王,進而贏得這位無名有實的儲君青睞。
現在皇上年事已高,林晧然不可能像高拱、殷士瞻等人那般跟裕王結下師生情,最有效的方式自然是加深二人間的情分。
一念至此,徐階的心裏當真是五味陳雜,更是湧起了一陣滄桑之感。這個林算子當真不讓人省心,已然是着手於將來了。
王府街,裕王府。
這座由嘉靖三十二年二月“掛牌”的府邸,到如今已經足足走過了十個年頭,雖然以次序當爲太子府,但至今還是沒有換牌子。
特別嘉靖三十九年禮部官員郭希顏上書請建儲被嘉靖斬殺,哪怕景王已經到安陸就藩兩年半的時間,朝野上下似乎都已經遺忘了立儲一事,甚至是忘了這一座裕王府。
只是誰心裏都明白,景王和裕王的儲位之爭早已經沒有懸念。不說景王已經被髮配封地,裕王去年更是誕下唯一的皇孫,哪怕嘉靖亦會偏向於裕王。
王府的佔地頗大,宮人和護衛一應俱全,還有幾個王府官時常在這裏出沒。
裕王十六歲從皇宮搬出來立府,現在已經二十六歲,長相憨厚,由於兩個眼瞳較近,整個人顯得有些呆滯的模樣。
他身穿一身絳紅色蟒袍,齊肩圓領,大襟闊袖,上面繡着江牙海水的圖案,做工顯得很是精緻,給人一種富貴之感。
裕王身上並沒有什麼王爺的威風,正是在廳中來回蹭步,顯得很是不安的模樣。
正是這時,一個內侍匆匆走進來稟報,裕王的眼睛當即一亮,急忙迎上前一把抓到走進來的林晧然的手,顯得很是熱情地道:“林大人,你可來了!”
拉手,這是禮賢下士的表達方式之一。
林晧然被裕王突然這麼一抓,整個人卻是微微一愣。
雖然他很想跟裕王拉近關係,但被這麼一個年紀相仿的男人抓住手,還含情脈脈地望着自己,渾身當即頗爲不自在,心裏還湧起了一陣惡寒。
裕王跟林晧然並不算陌生,卻是沒有注意到林晧然的不自在,不由分地將林晧然拉到廳中,這才放開林晧然的手,指着旁邊的椅子熱情地道:“林大人,請坐!”
“謝裕王!”林晧然的手被放下,心裏亦是暗暗地鬆了一口氣,當即規規矩矩地進行拱手道。
看着裕王如此不擺架子的做派,更是擺出一副禮賢下士的狀態,他深知裕王被高拱教導的很成功。這位裕王有着“聖君”的潛質,無疑是朝廷百官最喜歡的皇帝類型。
裕王在主位坐下,臉上卻是露出了爲難之色,一副欲言而止的模樣。
“殿下,不知找下官過來所爲何事呢?”林晧然看到裕王這一副神色,當即便是體貼地詢問道。
第1638章 各有謩�
此次是裕王主動召見林晧然,雖然泄賳T都很默契地離裕王遠一些,但現在是裕王召見,那自然是要另當別論了。
裕王似乎等的便是林晧然這句話,顯得不好意思地求教道:“林大人,本王代表父皇面見南洋使臣,這……該注意些什麼呢?”
除去在皇宮呆的十六年,裕王已經正正式式做了十年的皇子,但卻是從來沒有正經做事。現在突然讓他替皇上出面招待那幫南洋使臣,如何不讓他感到緊張呢?
正是如此,在接到宮裏的口諭,又聽到李王妃的建議後,卻是第一時間請來了主持這個事情的禮部左侍郎林晧然。
林晧然這才感到釋然,亦是明白這位裕王的緊張從何而來,便是微笑地回應道:“殿下無須擔心,下官定會讓禮部官員安排妥當,你到時只需露露臉,跟他們喝喝酒即可!”
“林大人會在場嗎?”裕王心裏竟然沒有底,顯得認真地詢問道。
“如果殿下需要的話,下官定會陪同殿下!”林晧然的臉上保持着微笑地回應道。
裕王的眼睛微微一亮,當即便是欣喜地施禮道:“那便是有勞林大人了,還請務必陪着本王,一起面見那幫南洋使臣!”
“下官遵命!”林晧然正是要這位裕王依重自己,當即便是微笑地回應道。
正是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面白無鬚的太監匆匆走了進來。他的臉上帶有急色,在看到裕王的時候,當即拉着長音道:“殿下……”
林晧然聽到動靜,只是注意力主要還是在裕王身上。
裕王看到內監如此闖進來,心裏當即萌生起不悅之情。
內監看到林晧然在場,將吐出嘴邊的話又給生生嚥了回去,便是快步來到裕王的旁邊,附在裕王耳邊簡單地說了一句話。
裕王雖然已經二十有六,但並沒有遺傳嘉靖的帝王心術,當即將焦急的神色寫在臉上。他聽到內監帶來的消息後,屁股第一時間離開了椅子,只是朝前面走了兩步,卻是突然想到林晧然還在這裏。
“殿下若沒其他事的話,那下官便先行告辭,下官定會將面見南洋使臣之事安排妥當!”林晧然識趣地站起來拱手道。
裕王忙不迭地點頭,並對着林晧然拱手道:“好,那本王便不送了!”
林晧然對着裕王又施予一禮,便是告辭離開。只是才走出門口幾步,回頭看到裕王火急火燎地跑向後宅,卻是不由得苦笑地搖了搖頭。
裕王性子比較木訥,更是沒有帝王之相,偏偏還很是好色。亦不怪當初嘉靖不喜歡這位裕王,而想要景王來繼承大統。
在高拱的管教之下,裕王一直都是規規矩矩,不敢越雷池半步,可謂是克己慎行。不過有些東西是與生俱來的,隨着高拱離開裕王府,而新進的陳以勤等老師卻是遠遠沒有高拱的管教能力,故而裕王的品行慢慢暴露了本性。
單是生育一項,裕王其實是完勝於景王。去年李側妃剛剛生下的兒子朱翊鈞,即後世的萬曆帝,其實已經是他的第三個兒子,而女兒亦生了二個,且這五個子女由四個女人所生。
林晧然早已經滲透進了裕王府,知道裕王最近喜歡上了一個姓齊的女子,現在大概是後宅起火了。
“見過少宗伯!”
陳以勤迎面走來,對着林晧然恭敬地施禮道。
林晧然見到陳以勤,亦是規規矩矩地回禮,簡單地說了幾句話便離開了。
官場便是如此,其實不用什麼契約,只需要心領神會即可。林晧然幫着陳以勤值庙樚爨l試主考官,陳以勤跟林晧然自是形成了一種默契。
槐樹衚衕,徐府。
徐階坐在轎子歸來,那張瘦臉顯得幾分凝重。林晧然生起了種種事端,加上各方勢力蠢蠢欲動,令到他心裏有了一種不安。
特別袁煒現在漸漸成了氣候,加上有着董份這一個強援,對他首輔的位置已經產生了威脅,令到他不得不提防起這個深得皇上信任的次輔。
原本他打算藉着聖人祭的名義將袁煒打發離京一些時日,但人算不如天算,林晧然卻是突然插一條腿進來,讓到袁煒冠冕堂皇地留京覬覦他的首輔寶座。
“爹,你可回來了!”徐璠似乎已經等候多時,顯得埋怨地說道。
徐階對自己兒子從來沒有好臉色,更是不喜歡這急躁的性子,便是彷彿沒有看到徐璠般。
“見過世伯!”楊俊民跟在徐璠身後,便是認真地行禮道。
徐階對着楊俊民卻是露出瞭如沐春風的笑容對着楊俊民抬手道:“俊民,一起用膳吧!”
“敢不從命!”楊俊民的臉上露出笑容,顯得規規矩矩地施禮道。
徐府跟楊府雖然沒有同鄉和同科之誼,但兩家的往來密切,徐階在昔日恢復鹽政舊制出了力,算是幫了楊府及其背後晉鹽商一個大忙。
二家的關係已然很是親密,招呼楊俊民一起喫飯顯得很是尋常。
喫過晚飯,徐階將楊俊民帶到了書房,這纔開口詢問道:“此次是你父親讓你過來的?”
“正是!”楊俊民輕輕地點頭道。
徐階喝了一口茶,又是進行詢問道:“因何事而來?”
“寧夏巡撫!”楊俊民輕聲地說道。
徐階彷彿早已經猜到了一般,微笑地望着楊俊民道:“吳山有意讓他的弟子張偉出任此職!”
在官場之中,歷來都是相互給面子。現在吳山放出風聲想要推張偉上位,那麼各方自然會讓步,讓出這個寧夏巡撫。
只是現在楊博卻想要爭這個位置,已然是要跟吳山相急,自然是要揪起波瀾。
“所以特來請世伯幫忙!”楊俊民自然早就知道這一點,便是一本正經地回應道。
徐階卻是笑了笑,對着楊俊民擺了擺手,卻是沒有做任何的表態。
楊俊民的眉頭微微蹙起,不知道徐階這是同意還是不同意,但還是選擇拱手告辭離開,只希望到了廷推之日,徐階這邊能夠出手相助。
第1639章 來使
四月中旬,京城的天氣顯得悶熱。
不同於嘉靖對南洋使團的輕視,裕王對南洋使團顯得緊張且重視。見面的地點自然不可能是在皇宮,亦沒有選擇在會同館,而是安排到了裕王府。
雖然嘉靖不喜歡裕王,這早已經是朝廷官員的共識。只是這座裕王府的規格則一點都不含糊,一切都按着親王的標準進行修建,顯得頗爲氣派。
南洋使團總共有二百多號人,不過真正的使臣其實僅有十餘人,而今天全部都到場,來到了這一個金碧輝煌的裕王殿中。
北山部的首領巴圖帶着孫女尼娜到場,此行算是大大地開了眼界,即領略了大明的謇C山河,亦是見識到大明都城的強盛。
裕王身穿盛裝出席,擺出一副儲君的氣派,正是端坐在殿上的案前。
雖然身處於自己的主場,但裕王的心理素質明顯並不過關,心裏還是感到了一陣發虛,額頭不由得滲出了汗珠子。
裕王卻是頻頻擦汗,生怕自己做得有什麼不對的地方,從而成爲了整個天下的笑柄,甚至因此丟掉了儲君的位置。
“外臣拜見殿下!”
只是裕王的擔心明顯多餘,這些南洋使臣並沒有半點刁難裕王的心思,顯得規規矩矩地行禮,甚至不少人行的是跪拜之禮。
裕王顯得沒有絲毫儲君的架子,當即作勢從案前站起來,同時準備對着殿中的南洋使臣抬手。
咳……
林晧然站在殿左側,卻是咳嗽了一聲。
裕王先是滿臉不解地望向林晧然,旁邊的太監急忙示意他坐回去,裕王這才反應過來,將離開的屁股又是坐了回去,這才抬手道:“諸位,請起!”
他站起來固然是一種禮賢下士姿態,亦是“聖君”的普遍做法,但他現在代表的是天子招待南洋使臣,自然要端着宗主國的架子。
“謝殿下!”
惺钩加旨娂娛┒Y,然後依序入座。
南洋使臣及隨行人員位居裕王殿的右側,以林晧然爲首的官員則是居於裕王殿的左側,宮女送來了水果、酥餅和美酒。
裕王看着腥巳胱@才長吐了一口濁氣,眼睛不由得望向了林晧然。
林晧然對事情早有了安排,僅是跟着裕王請示了一下,旋即對着那幾名葡萄牙人輕輕地點了點頭。
此次來京的滿刺加使團是老熟人加萊內爾、西蒙和傳教士加斯帕,他們擁有很強烈跟大明交好的意願,亦是願意成爲大明的藩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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