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國相 第695章

作者:余人

徐階等重臣默默地數着,當嘉靖第三次扶着犁折返回來的時候,看到老黃牛正在安靜地喫着一耆老手中的青草,所有人心裏都大大地鬆了一口氣。

鴻臚寺官贊唱道:“天子禮畢!”

“主子,水已經準備好了,請到殿內清洗吧!”黃蹇醋偶尉改_上的泥土,顯得忠心耿耿地上前道。

其實這個耕藉禮還不算完成,天子需要登上旁邊的觀禮臺,而閣臣和六部則是行“九推九返禮”,將這一畝三分土給犁好。

嘉靖卻是微微意外地發現泥土雖然鬆軟,但卻沒有十分的粘腳,令到他腳下還算乾淨,則是不由得扭頭望了一眼不遠處的林晧然。

林晧然似乎沒注意這一邊,卻是幫着牽着那頭老黃牛。

細節決定一切,哪怕像嘉靖如此挑剔的人,亦是不由得給林晧然投去了讚許的目光。

鴻臚寺官贊唱道:“徐閣老上前!”

徐階正決定出場,結果注意到了嘉靖的目光,便是充滿着警惕地望向了林晧然。

林晧然倒是注意到徐階不懷善意的目光,只是面對着這位當朝首輔,雖然不明白自己哪裏惹得對方不開心,卻是保持着微笑地回應。

耕藉禮不僅是皇上要行的儀式,九卿官員同樣如此。

只是這九卿指的可不是大明的九卿,而是指周朝時期的九卿,而周代的冢宰、司徒、宗伯、司馬、司寇、司空對應的是六部,另外則由內閣閣臣進行填補。

這些官員行的是“九推九返禮”,將土谷壇的種徹底翻鬆,然後進行大耕種。

值得一提的是,這裏不僅有土谷壇,旁邊有還幾塊稻田,這些田地全部交由戶部右侍郎倉場總督黃養蒙負責打理。

耕藉禮仍然在繼續,徐階等朝廷大佬開始輪番進行“九推九返禮”。

嘉靖則是帶着泄賳T登上了觀禮臺,在這裏可以清楚地看到土谷壇上的情況,已然是輪到了吏部尚書吳山進行扶犁。

林晧然則是意外地發現,自家這個便宜岳父犁田反倒像模像樣的,卻是遠比瘦矮的徐階和袁煒更像是一個合格的農夫。

正是津津有味地看着的時候,陳洪卻是來到了他的身旁,說是皇上叫他過去。

林晧然先是微微一愣,旋即在諸多羨慕的目光中,他走向嘉靖那邊進行見禮。

嘉靖是一個很聰明的人,深知林晧然這個人做事精細,但亦並不打算將這些小事道破,而是讚許地道:“林愛卿,那份關於耕藉禮的青詞寫得相當好!”

世上的事情,總是存在着因果關係。

嘉靖之所以選擇親行耕藉禮,自然不是他這位醉心修道的皇上突然重視農業收成了,而是在林晧然上呈耕藉禮一事之時,其中便是夾帶着一份關於耕藉禮的青詞。

只是這一份關於耕藉禮的青詞打動了當今的皇上,巧妙地將耕藉禮和修道聯繫起來,讓到嘉靖亦是決定親行耕藉禮。

“臣雖有心爲皇上分憂,但奈何筆力不足,此青詞乃翰林修編徐渭所作!若是皇上覺得此人尚可一用,可將徐修編召入西苑!”林晧然再度強調那份青詞的出處,並對徐渭進行推薦道。

嘉靖的記性顯得很不錯,卻是似笑非笑地道:“朕記得徐渭是你的同年,且剛剛被你推薦出任廣東鄉試主考官了!”

“此事是微臣失職,徐修編乃微臣的同科,並不宜主持廣東鄉試!”林晧然深諳爲官之道,當即便是主動攬責道。

嘉靖頗爲滿意地望了一眼林晧然,卻是輕輕地搖頭道:“算了,鄉試乃大明的掄才大典,讓徐渭先到廣東主持鄉試,回京之後再提吧!”

“臣遵旨!”林晧然心裏微微失望地進行回應道。

不過他心裏亦是清楚,徐渭雖然是大明三大才子之一,青詞現在已經有了成就,但想要跟袁煒和李春芳等青詞高手相爭,卻不是一件極度不容易的事情。

此次之所以能用青詞打動嘉靖,那是因爲徐渭是有心算無心。

就像讓你自由發揮寫一本小說,你或許能取得不錯的成績,但若將這小說類型定義爲遊戲,怕是很多作者卻是無從下筆了。

九卿的儀式完成,隨着嘉靖擺駕離開,嘉靖四十二年這場耕藉禮算是圓滿落幕。

在這場耕藉禮之中,最大的受益者已然是林晧然,很多官員通過這次耕藉禮重新認識了這位禮部左侍郎的辦事能力及政治影響力。

雖然現在看似無關緊要,但若是將來林晧然要廷推入閣,這無疑能爲他取得很多的關鍵票。

第1601章 捷報

二月的京城,顯得春光明媚,原本被積雪鋪蓋着的田野已經慢慢消融,一些土壩長出了嫩綠的青草,陸續在百姓開始春耕。

今年既不是外察年,亦不是京察年,整個朝堂顯得很平靜。耕藉禮算是京城二月份最大的事情,本以爲這個月份便如此過去,但一個揹着文書的驛卒拍着馬跑進了北京城。

胡宗憲將倭寇從南直隸和江浙沿海打跑後,倭寇沿着海岸線向福建逃竄。前年年底,集合數股力量的一夥倭寇攻陷福建興化府城,令到明廷極度震怒。

朝廷先是罷免福建巡撫遊震得,改任譚綸出任福建巡撫,由抗倭名將俞大猷出任福建總兵,浙江副總兵戚繼光統領浙江兵入援福建,廣東總兵劉顯率兩廣兵進入福建。

這一場收復興化城的戰事一開始並不順利,由於戚繼光要招募新兵擴充戚家軍,哪怕發明“光餅”趕路,直到去年四月初才趕到福州。

期間,福建都指揮歐陽深中了倭寇埋伏搏戰而死,倭寇還佔據了平海衛。

福建巡撫譚綸先在各海道上環立柵欄阻斷倭寇歸路,而後譚綸以劉顯爲左軍,俞大猷爲右軍,譚綸自領中軍,以戚繼光爲先鋒。

戚繼光一軍先登,左、右軍繼之,遂大敗倭寇,收復興化,斬首二千二百人,救出被掠男婦三千餘人,倭寇大傷而去。

七月十六日,譚綸奏報興化大捷,以戚繼光爲首功,進都督同知。而後,廣東總兵劉顯改任狼山總兵,俞大猷接任廣東總兵,戚繼光接任福建總兵。

這股興化殘餘的倭寇卻是不甘於失敗,而是一直在福建境內流竄,得到從日本而來的倭寇相助,重新糾集萬餘人,選擇進攻興化府仙遊縣。

戚繼光領兵馳援仙遊縣,與倭大戰於城下,倭敗奔同安。戚繼光乘勝追擊,領兵追擊至王倉坪,斬首數百級,墜崖山谷間無算。

餘倭數千人奔逃漳浦縣蔡丕嶺,戚繼光分其兵馬爲五哨進擊,督各哨兵殊死力戰,衝入倭巢,又擒斬數百人,直至倭寇四散。

在去年還是惡劣至極的福建倭患問題,隨着名將戚繼光的橫空出世,卻是令到福建的倭患形勢陡然發生了根本性逆轉。

好消息是接踵而來,幾乎同一時間,廣東那邊同樣傳來了一份捷報。

一股從日本而來的倭寇集結盤踞於南澳島的倭寇進犯潮州,兩廣總督吳春芳派遣廣東總兵俞大猷率領土、漢兵於海豐縣攻擊倭寇。

這夥剛剛登陸的倭寇看到廣東這邊如此悍勇,後面的倭寇則是選擇暫退回海上,卻爲海上風浪所傾覆(爲聯合艦隊所滅)。

廣東總兵俞大猷和副總兵李木對殘留二千餘倭寇進行圍剿,擒斬一千二百餘人,其餘逃往潮州,被潮州參將領兵截殺殆盡。

這幫準備進攻廣東的倭寇幾乎是遭到了團滅,已然是成功地打消了倭寇的囂張氣焰,更是大大地長了明軍的威風。

這兩份戰報到達兵部,而後第一時間被送到了宮裏。

困擾着東南數十年的倭患問題似乎是得到了根治,如果地方官員沒有膽大妄爲地虛報戰功的話,現在東南已經沒有大股倭寇的蹤跡了。

袁煒從萬壽宮興匆匆地出來,整張臉顯得是眉彩飛揚,手裏更是攥着兩份捷報。

如果要論哪位朝廷大佬對倭患的事情最爲上心,怕是正是這位出身於寧波府的次輔,他很是希望家中的父老鄉親能夠過上安穩的日子。

大明跟倭寇已經較量長達數十年,只是在很多時間裏,大明都是處於被動挨打的局面,更是一度被五十三名倭寇殺到南京城下。

嘉靖三十四年的王江涇之戰,斬首1980餘級,便已經是嘉靖朝以來的最大一場大捷。現在兩地取得如此的佳績,如何不令袁煒感到振奮,而盤踞在頭上的倭患烏雲似乎亦是一掃而空。

袁煒徑直來到了內閣值房,對着正在票擬奏疏的徐階興奮地道:“元輔大人,福建和廣東傳來捷報,福建清剿興化餘倭幾千之校瑥V東斬殺倭寇近二千人,估計幾千倭寇藏身於海。”

徐階正在處理着鄉試主考官分批遣派各地的事情,結果聽到這一個消息,先是微微一愣,旋即沉穩地回應道:“懋中,此消息從何而來?”

“這是兵部剛剛送到宮裏的捷報,皇上讓我帶回來跟你商議!”袁煒將那兩份捷報放在徐階的案頭上,顯得一本正經地解釋道。

隨着《興都志》接近尾聲,袁煒有着更多精力分攤着政務,更是贏得皇上的充足信任。現今青詞第一高手,並不是首輔徐階,而是這位次輔袁煒。

剛剛亦是湊巧,他剛好在萬壽宮跟着皇上說着話,便是得到了這則兵部傳遞過來的捷報,而皇上則是讓他直接帶回內閣商議。

徐階雖然是松江府人,但倭寇幾乎到達不了松江城下,故而對倭患的事情並沒有過於熱心,反倒更在意皇上直接將捷報給袁煒帶回來商議。

現在這個舉動雖然算不得過分,但從此亦能看到皇上對袁煒的器重,沒準以後皇上便會用袁煒直接取代自己的位置。

徐階心裏顯得頗不是滋味,但裝着將注意力放到捷報上,顯得認真地閱讀兩份捷報,從而隱藏着自己對袁煒的一份戒心。

袁煒自然不會在這種大事上做假,捷報上面清清楚楚地寫明瞭戰況的經過,以及此次殺倭的數量。特別是福建這邊,明軍幾乎沒有什麼損失,已然是將那夥興化殘餘的倭寇殺得幾乎殆盡。

“元輔大人,如此大功,咱們當重重地行賞!”袁煒正是處於興頭上,當即進行提議道。

之所以提到要重賞:一是這個建議很符合一貫賞罰分明的章程;二是,他對倭患早已經是深惡痛絕,現在算是“投桃報李”,不計個人得失地幫着這些有功將士邀功。

徐階將兩份喜報輕輕地放下,卻是淡淡地說道:“此事該如此賞罰,先交由兵部堂議吧!”

以威福還主上,以政務還諸司,以用舍刑賞還公論。在徐階的二十字的執政理念之下,他現在跟六部尚書友好地相處,漸漸贏得了賢相的美譽。

現在遇到這個事情,他同樣不打算在內閣直接決斷,而是想要聽取兵部那邊的意見,算是給予兵部尚書楊博充分的尊重和權力。

“元輔大人,這個事情不必聽取楊蒲州的意見了吧!”袁煒的眉頭微微蹙起,顯得有着不滿地發表意見道。

徐階抬起頭,眼睛定定地望着了袁煒。

第1602章 不妥

袁煒雖然僅比徐階小上四歲,但徐階出任浙江督學之時,他還不過是一個屢次鄉試不中的老生員,現在更沒有跟徐階叫板的實力。

袁煒面對着露出鋒芒的徐階,便是主動退讓地道:“好吧!那此事咱們便先聽一聽楊蒲州的,看他如此論功行賞!”

徐階深知對付袁煒不能用柔和的方式,臉上換上溫和的面孔,顯得苦口婆心地道:“當今大明論到軍事才能,楊博當數第一,其更受聖上器重!我在這個位置怕亦是坐不了幾年,若是我退下之後,希望你今後遇到軍務之事,還是要多聽取兵部的意見!”

退下?老子看你分明就是在效仿第二個嚴嵩!

袁煒心裏亦是暗暗地吐槽,但表面還是恭敬地拱手道:“元輔大人的身體比我的還好,怕是我還得在你前面便要告老還鄉呢!不過我定會謹遵元輔教誨,今後定會多聽取各司的意見!”

身處於官場之中,他亦不得做出一些違心的選擇,終究他還沒有跟徐階直接叫板的本錢。特別是在處理政務上,他還需要好好地向徐階學習。

徐階的嘴角微微上揚,心裏亦是暢快了不少,便是派遣司值郎張四維前往兵部,着令兵部提交一份行賞的方案上來。

夜幕降臨,整個京城被暮色所徽帧�

小時雍坊,楊府的大門前,兩盞大紅燈灰呀浿刂氐貞覓炱饋恚@宅子顯得頗爲熱鬧,總是有人從這裏進進出出。

身穿一品官服的楊博大刀闊斧地坐在正堂中,雖然臉型圓潤,但有着北方漢子高大的身材,加上多年的軍旅生涯令他身上有着幾分軍人氣質。

不過跟着他面前的中年男子相比,卻是要相差一大截,卻見其身材高達一米九,身材顯得很是結實,相貌有些醜陋,但兩道眉毛極有精神,突然朝着楊博跪下來道:“末將多謝老帥的栽培,今後定會繼續聽從老帥差遣!”

“佟登,你現在出任遼東總兵,做事可不能再像跟隨我那般魯莽,凡事得多動一動腦子!”楊博握着茶盞輕潑着茶水,認真地告誡道。

“末將謹遵老帥教誨!”佟登直起腰桿望着楊博,又是進行拱手道。

“你現在遼東總兵了,別還是跟親兵隊長那時一般施禮,以後單膝即可,起來吧!“楊博輕呷了一口茶水,又是進行抬手道。

佟登原本是薊遼邊軍的普通百戶,但因爲這出類拔萃的身形,卻是被楊博直接看中,選爲自己的親兵隊長,而後進行了培植。

遼東總兵楊寬在去年的戰事中戰死沙場,正是在楊博的咦髦拢挠伤羧盏挠H兵隊長佟登接任,算是制衡薊遼總督劉燾的棋子。

“你永遠是卑職的老帥,卑職永遠的老帥的親兵隊長!”佟登的口齒不算伶俐,卻是顯得忠心耿耿地進行叩頭道。

楊博的嘴角微微上揚,很是滿意於佟登這個反應,便是捏着茶盞輕潑着茶水道:“你已經是正二品的武將,咱們私底下可隨意,但公袌龊夏氵�是單膝跪地即可!”

“卑職遵命!”佟登能夠爬到薊遼總兵的位置,卻不是全然不懂半點變通,當即便是回應道。

楊博滿意地點了點頭,便又是抬手道:“佟登,起來吧!”

佟登這才從地上起來,終究是貧窮的軍戶出身,看着楊博這價值不凡的傢俱,卻是微微犯難,扭頭朝着楊博望了一眼。

楊博輕呷了一口茶,以爲佟登拘謹,便是用着拿茶蓋的手向前一揮道:“你當成自己家即可,坐吧!”

“是!”佟登應了一聲,便是到旁邊的空椅坐了下去。

楊博心知劉燾不可能像楊選那般聽話,便是對着佟登叮囑了一番,只是突然發現佟登的額頭竟然滲着汗珠子,正以爲他是生病的時候,結果發現他的屁股離椅把竟然有幾寸遠,不由得啞然失笑地詢問道:“佟登,你爲何不坐?”

“我……我怕坐壞了!”佟登顯得老實地回答道。

他的身子骨架子非比尋常人,故而體重亦是遠重於常人,看着這椅子價值不菲,卻是不敢實坐,擔心自己將這名貴的椅子給坐壞了。

“你倒是有點眼光,這便是瓊州黃花梨,但這只是能傳千年的物件,你坐不壞的!”楊博抬眼望着佟登,顯得有些得意地道。

佟登一聽竟然是瓊州黃花梨,卻是猛地站了起來,擔心自己這個舉動會觸怒到楊博,急忙進行解釋道:“這是老帥傳千年的物件,卑職萬萬不敢坐!”

楊博顯得是啼笑皆非,不過他最欣賞便是佟登的憨厚和忠眨闶呛肋~地道:“只要你能盡心幫老夫辦差,此等物件便贈予你一套,便給你佟家一套傳承千年的物件!”

佟登的眼睛微亮,當即認真地拱手道:“那卑職先行謝過老帥了!”

“我交代的事情可記清楚了嗎?”楊博輕呷了一口茶,便是認真地詢問道。

佟登顯得一本正經地指着自己有腦袋道:“老帥的話,卑職已經一字不落地記到這裏了!”

“很好,你回去吧!”楊博滿意地點了點頭,淡淡地吩咐道。

佟登恭敬地施予一禮,便是轉身大步離開。

只是走到陰暗院子的時候,卻是跟着一個匆匆的人影撞得正着,卻是聽到哎呀地一聲。佟登將人扶起來一看,竟然是楊博的幕僚靳先生,急忙向這位靳先生道歉。

靳先生被這個巨漢嚇得面如土色,待看清佟登真容的時候,這才用力地拍了拍胸口定神,然後又是匆匆地向着正堂走去。

靳先生五十多歲,是出身于山西蒲州的幕僚,頗得楊博的信任和器重,見到堂中的楊博當即便是道:“事情不好了!”

“怎麼了?”楊博看着匆匆歸來的幕僚,顯得疑惑地詢問道。

靳先生沒有正面回答,而是一本正經地詢問道:“東翁,廣東和福建的戰事,你打算進行如何處置?”

“自然是重賞!”楊博顯得很是自然地回應道。

靳先生似乎早猜到會是這個答案,當即便是搖頭道:“不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