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國相 第691章

作者:余人

現在林晧然如此抬舉張璁,雖然是爲了加強自己的論點,但未嘗沒有含沙射影之意。若是張璁還在首輔的位置上,怕是會支持林晧然的決定。

徐階聽到“張永嘉”這三個字,頓時如同炸了毛般的公雞般,壓抑着心中的滔滔怒火沉聲地道:“鄉試主考官早已有章程,由你如何巧舌如簧,老夫亦不會跟你如何胡鬧!“

林晧然心裏暗歎一聲,他這個舉動未嘗沒有試探之意。

現在大明的黨爭並不激烈,皇上又一心沉迷於修道,這無疑是推行一些新政的好時機。只是如今看來,徐階更樂意安於現狀,享受着他安穩首輔的快感。

林晧然面對着徐階的怒目,卻是平靜地拱手道:“您是內閣首輔,若是你不同意的話,打回禮部即可,下官自會再行修正!”

事實確是如此,最終的決定權從來都不在林晧然的手裏,徐階完全可以將名單丟回禮部。

房間裏的檀香嫋嫋而起,令到空氣中充斥着檀香的味道,只是這股濃香令旁人感到了壓抑。

徐階眯着眼睛望着林晧然良久,而林晧然則是表現得人畜無害的模樣,最終徐階咬着牙說道:“你且先回去,此事我跟袁閣老再行商議!”

“遵命,下官等先告辭了!”林晧然微微拱了拱手,便是轉身離開了這裏。

任何的政治博弈,都不可能是建立在意氣用事的基礎上。徐階自然不會例外,他雖然很想否決,但亦是不得不認真地權衡。

從首輔值房出現,林晧然發現張四維還站在不遠處,似乎想要從他的臉上找到一些端倪。林晧然則是換上一副輕鬆的笑臉,主動跟着張四維寒暄幾句,便是直接離開了無逸殿。

張四維自是不敢進行偷聽,不過內閣值房終究比不上六部衙門,只要聲音大一些便會傳出一些詞彙。張四維很少聽到徐階的聲調放得這麼高,若有所思地望着離開的林晧然。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這個事情很快便傳到了外界。

第1590章 大明第一家

兩京十三省鄉試主考官的名單成爲時下京城官場最爲關心的事情,隨着這些消息傳出去,當即便是引起了軒然大波。

“這不是瞎搞嗎?兩京主考官早有規定!”

“話亦不能這麼說,我覺得打破常規就挺好!”

“本以爲兩京主考官最沒有懸念,卻不想偏偏出了意外!”

……

面對着傳出來的消息,京城的官員和士子亦是議論紛紛,贊成和反對的聲音不一而足,亦是有很多純粹是湊熱鬧的。

雖然很多守舊派炮轟林晧然搞事件,但卻林晧然一直都是以革新派的形象示人,致使他早就給人一種既定的觀感,加上這個事情並不算過於出格,反倒受到的抨擊沒有多麼強烈。

在這些聲音之中,卻是沒有人抨擊林晧然徇私舞弊。畢竟張居正是徐階的門生,殷士儋是李春芳的同年好友,二個人都跟林晧然沒有什麼關係。

其實憑心而論,張居正和殷士儋都是嘉靖二十六年的進士,他們亦是翰林院的官員,具體出任兩京鄉試主考官的資格。

若是兩京鄉試主考官改由這兩位官員充任,雖然不符合一貫的任人準則,但亦不算是太過於離譜,故而令到事情沒有上升到原則的高度。

正是如此,這一場爭論沒有呈現出一面倒的趨勢,反而是雙方各執一詞,令到兩京主考官的人選成爲新的談論焦點。

時間已經悄然來到正月底,正是春寒料峭的時節,令到街道的行人顯得瑟瑟發抖,故而整個京城顯得有些蕭索之感。

槐樹衚衕,徐府。

一頂轎子從外面進來,身穿厚實衣服的徐階從轎子鑽了出來,今晚原計劃是留宿於西苑,但他選擇跟李春芳輪了班,返回了自己的這座府邸。

“爹,您怎麼突然回來了?”身材高大的徐璠聞訊迎了出來,顯得意外地詢問道。

徐階沒有進行回應,而是徑直到了後宅的書房,接過管家送上的茶水,這纔對跟隨進來的徐璠淡淡地詢問道:“關於兩京鄉試主考官的人選,現在外面是什麼風聲?”

“還能怎麼樣,自然是有人不嫌事大,想要打破常規!按我說,根本不用理會那小子,哪能由着他如此胡來!”徐璠在旁邊的椅子坐下,顯得不以爲然地道。

徐階手裏端着茶盞,輕瞥了他一眼道:“你懂什麼?”

“我這沒說錯啊!”徐璠迎着徐階的目光,顯得冤枉地回應道。

在他看來,老爹本就是一個守舊派,上臺至今都沒有提及要革新。現在林晧然如此瞎搞,自然是不能讓那小子如意,定然是要好好地落那小子的臉面。

徐階手握着茶蓋子輕潑着滾燙的茶水,悠悠地嘆息一聲道:“若是真的否了,怕是有人要記恨我了!”

“張太嶽?他是您的學生,不至於吧?”徐璠深知老爹對張居正很是看重,卻是微微不解地大聲道。

徐階輕呷了一口茶水,抬起眼淡淡地說道:“殷士儋!”

“殷士儋?他算什麼東西,不過是一個小小的從六品左贊善,咱們需要害怕他?”徐璠聽到老爹指的是這麼一個小人物,當即不以爲然地鄙夷道。

徐階握着茶蓋子輕潑着茶水,顯得沒好氣地提醒道:“他是裕王的老師!”

殷士儋是嘉靖二十六年的進士,選爲庶吉士,初授翰林院檢討,現任從六品詹事府左贊善。這自然是不重要的官職,但他於嘉靖四十一年被選入裕王府做講師。

如果在前些年,根本不用理會這個小人物。只是現在景王被打發到了封地,裕王雖然沒有被冊封爲太子,但已然是真正意義上的儲君。

他雖然是貴爲高高在上的首輔,但得將目光放得長遠一些,故而亦是不得不進行一番權衡。在打破兩京鄉試主考官任人原則和得罪裕王的老師殷士儋之間,殊輕殊重。

當然,這裏其實還是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徐階則是需要時間進行判斷。

“爹,這都不知是什麼時候的事情呢!你是不是想得太過於長遠了?”徐璠微微地蹙起眉頭,顯得不理解地說道。

徐階輕呷了一口茶水,顯得堅定地回應道:“人無遠慮必有近憂!楊介夫四朝元老、兩朝首輔,但到本朝卻落得什麼樣的下場?”

“爹,真的讓那小子如願嗎?”徐璠知道老爹做事歷來謹慎,卻是顯得不甘心地詢問道。

“先看看事態的發展吧!其實林若愚這麼一鬧,對他並沒有太大的好處,哪怕我同意這個方案也沒有什麼損失!”徐階將茶盞放下,顯得充滿智慧地道。

正是在這一件事中,林晧然並不算是最大的得益者,這才讓他有所猶豫。他從來都不是衝動的人,而審時度勢是他的強項。

就像當年,在看到皇上對嚴嵩恩寵有加之時,他一直選擇忍讓,對嚴嵩更是百般逢迎。待到發現嘉靖開始厭惡年邁的嚴嵩的時候,這才選擇果斷地出手。

現如今,他亦是沒有匆忙下達決定,而是想要看事態的演變,從而做出最利於自己的決定。

徐璠突然想起一件事,當即認真地說道:“爹,大伯剛剛來信,說廣東的米商突然向我們家採購了五萬石大米,問朝中可有什麼大動靜?”

“五萬石?”徐階的眉頭當即蹙起,這可不是一般的米商能夠買下的數額。

“他們原本開口要二十萬石的,只是大伯擔心朝中有什麼變故,且擔心這廣東米商反過來搶了我們米行的生意,所以才只賣他們五萬石!”徐璠又是進行補充道。

徐階手裏端着茶盞,認真地進行思索,隱隱覺得這個事情不簡單,但卻是不知道問題出在哪裏。

“爹,我們該怎麼答覆大伯?”徐璠看着老爹不吭聲,當即又是追問道。

徐階喝了一口茶水,便是進行囑咐道:“你回信告訴你大伯,朝中近期沒有大動靜,但讓他務必將米留着,有時銀子未必比米糧強!”

“好,我知道了!”徐璠當即便是答應下來道。

隨着他老爹地位的水漲船高,特別從十年次輔升任首輔上,令到他們徐家在東南乃至整個大明,已然成爲名副其實的第一大家族,坐擁着二十萬畝良田和東南最大的織坊。

雖然財富還不要勝過江西的嚴家,但亦是差不了太多。嚴家的田產主要是在江西,很多都是瘦田,卻不比他們松江的田產肥沃,何況他們徐家還幾乎囊括了整個松江棉花作坊。

徐階將茶盞輕輕地放下,卻是突然詢問道:“退思園建得如何了?”

第1591章 安排

自從依附於嚴嵩,選擇如同家僕般效忠於皇上,他深知自己的仕途多半是要停留在嘉靖朝,故而亦是開始張羅着晚年的生活。

他率先想到的是一座宅子,一座包羅萬象的大宅子。爲此,他特意花費數年的功夫找到了文徵明的《文待詔拙政園圖》,在此基礎上設計退思園。

退思園佔地三百多畝,以水爲主,疏朗平淡,近乎自然的園林風格,用傳統的筆墨勾勒出了整個園林的總體佈局。

前些年,他在動手準備對付嚴嵩的時候,便已經着手讓三兒子徐陳負責退思園的修建工程。

只是這個工程頗爲浩大,單是動遷當地的一百多戶百姓則是花費不少的時間,而工程預計要比耗費十多年的拙政園還要長。

當然,他徐家不缺這點銀子,卻不是從一個從高州府通判退下來的小小地方官王獻臣能夠相比擬的。

自從打定主意修建這麼一座園林宅子,他亦是時常盯着這項工程的進度,幾十萬兩不夠,那就一百萬兩、幾百萬兩地砸下去,一定要將畫上的退思園修建出來。

不過他亦是明白,如此巨大的工程,特別很多植物得悉心培植,卻不是三年五載能夠完工的,少說亦得花費十年的時間。

好在,當今聖上的龍體尚佳,而他在首輔的位置坐的亦是越發的穩妥,他可以慢慢地等候到退思園修建完成的那一天。

“三弟一直在忙碌這個事情,一切進展都很是順利!”徐璠心知老爹很是重視退思園,當即便是半真半假地回應道。

徐階輕輕地點了點頭,他只希望家裏不要將工程停下來即可,倒沒有進行催促的意思。

管家從外面進來,說晚宴已經準備妥當。

徐家人在京的並不多,除了徐階夫婦和徐璠夫婦,便是在國子監讀書的長孫徐元春。由於三個兒子都不是讀書的料,年僅十五歲的長孫反而成了徐家的希望。

徐家的晚飯顯得很是尋常,一家子僅是享用四菜一湯,這跟徐家作爲大明第一富裕家庭明顯不太相符,但這便是徐階在京的清廉作風。

晚飯之後,陸續有官員前來拜訪,徐階剛剛將打發戶部左侍郎馬森離開,結果張居正竟然上門了。

張居正面龐白皙,相貌堂堂,是一個頗注重儀容的官員。他身上的衣服顯得乾乾淨淨,腰間掛着一個香囊,活脫脫的一箇中青年型的少婦殺手。

尚且不足四十的官員已然屬於官場的青壯派,他隨着管家來到書房之中,顯得規規矩矩地施禮道:“學生來給老師問安了!”

“你不該來的!”徐階正是品着茶,眼睛頗爲複雜地說出第一句道。

張居正微微一愣,旋即滿臉愧疚地回應道:“學生知錯了!”

“坐吧!”徐階原本對張居正的造訪有些生氣,但看到張居正這副模樣後,卻是暗歎一聲,指着旁邊的空椅道。

“謝恩師!”張居正又是施予一禮,這才規規矩矩地坐了下去。

管家給張居正送來了茶水,然後悄然退了下去,這裏僅剩下這一對名師高徒。

“太嶽,《興都志》修編得如何了?”徐階喝了一口茶,顯得關切地詢問道。

他推薦張居正出任《興都志》的副總裁,而袁煒出任總裁。此舉,既能一定程度地限制住袁煒,同時亦令張居正混得一份功績和在嘉靖面前刷了存在感。

“如無意外的話,不出一月,《興都志》便可修編完畢!”張居正顯得頗有信心的樣子,當即恭恭敬敬地回應道。

徐階端着茶盞輕輕地點了點頭,抬頭望了他一眼道:“《興都志》編修完畢,爲師會藉此機會向皇上舉薦,由你進入裕王府充當講師!”

隨着景王在封地呆的時間越來越長,加上景王至今膝下無子,這個皇位之爭已然沒有了懸念,裕王繼承大統已經是大概率事件。

他現在安排張居正進入裕王府講學,既是爲了張居正的個人前程着想,同時亦算是爲自己將來跟新君能有一個加深聯繫的人。

“學生謹從恩師的安排!”張居正暗自一喜,便是規規矩矩地拱手道。

雖然他進入裕王府充當講師,個人仕途已然是徹底押到了裕王身上。這樣自然有一定的政治風險,但從目前的形勢來看,他的贏面無疑是相當之大的。

徐階將茶盞輕輕地放下,顯得認真地叮囑道:“嘉靖三十一年,裕王從宮裏搬到裕王府並開邸受經,高新政是裕王的首席講師。高新政此人不簡單,對裕王要求很是嚴厲,令到性子愚笨的裕王行事小心謹慎,雖然因愚笨不討皇上喜愛,但至今都沒有什麼出格之舉。爲師之所以安排你到國子監出任司業,便是想要你跟高新政多些接觸,從而有助於你在裕王府立足,且更容易贏得裕王的信任。”

張居正這才恍然大悟,敢情安排他出任國子監司業的意圖便是在這裏,當即恭敬地拱手道:“多謝恩師的栽培!”

徐階有些得意地輕捋鬍鬚,又是取出一本小冊子道:“這本冊子記錄了很多裕王府的一些隱祕之事,你拿回去進行琢磨,但切不可外傳!”

“是!”張居正上前接過了這本冊子,深知這冊子的份量並不輕。

徐階將事情交待完畢,便是淡淡地說道:“你且回去吧!”

張居正則是猶豫了一下,只是抬眼跟着徐階的目光相觸,急忙對着徐階恭敬地施予一禮,然後悄然地退下去離開。

徐階看着張居正的身影悄然消失在院中的夜幕之中,卻是幽幽一嘆,如何不知自己這個得意門生終究是放不下兩京主考官的誘惑。

林晧然這步棋看似魯莽,但實則是高明得很。

若是他將鄉試主考官的名單強行打回去的話,林晧然自然是沒有任何的收穫,且還得罪了翰林侍讀林爌和汪鏜以及一幫守舊派。

只是這般做的話,他徐階亦不見得就全然沒有壞處。不說得罪了裕王的老師殷士儋,自己一直悉心培養的學生怕亦是對他產生了芥蒂,這一點卻是他最不願看到的。

“這小子當真是禍害啊!”

徐階想到了林晧然這個舉動的歹毒,心裏暗暗生怨地道。

第1592章 請客

隔日,宮裏傳出消息:兩京十三省鄉試主考官的名單已經敲定。

翰林兩位侍讀汪鏜和林爌落選,改由左贊善兼翰林院檢討殷士儋出任順天鄉試主考官,國子監司業兼翰林編修張居正擔任應天鄉試主考官。

消息一經傳出,令到京城一片譁然,朝廷竟然打破了常規。

這看似一個小小的變動,不僅會影響到今後兩京鄉試主考官的用人原則,而且會對整個大明今後選才產生一個極深遠的影響。

雖然八股文早已經有了定式,但其中卻夾帶着主考官很強的主觀因素。除了個人精力的因素,青中年官員更會側重於策論,從而會選取更實用的人才。

在這一次事件中,林晧然不僅沒有得到什麼實質性的收益,甚至還無緣無故得罪了翰林院的兩位侍讀汪鏜和林爌。

不過他並非全然沒有收穫,而是獲得了政治影響力。他不僅成功地打破了鄉試主考官的僵化選人模式,而且實現了自己的政治目標,這其實有益於他革新派領軍人的地位。

當然,收益最大的人當屬殷士儋和張居正,他們二人平白撿了一個兩京鄉試主考官的好差事。

身處於京城之中,底下總是暗流湧動。不知是發生的事情太多,還是人們太過於健忘,鄉試主考官的風波僅是過去兩天,便已經沒有人再談及此事。

夜幕降臨,教坊司顯得很是熱鬧。

隨着正月即將劃上句號,京城已經恢復平日的熱鬧氣象,很多人白天忙碌着各自的事務,晚上則是紛紛聚攏到各個娛樂場所之中。

教坊司的門前不斷有轎子或馬車停下去,下去的或是威風八面的中老男人,或是英俊瀟灑的年輕人,亦或是青年男子等。

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老鴇站在門前,扯着那洪亮的嗓音熱情地迎接着前來的客人,甚至跟着一些熟客還能打情罵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