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國相 第642章

作者:余人

隨着時間的推移,那戶人家的大門仍然緊鎖着,婦人懷中嬰孩的哭聲越來越弱,直至最後沒有了動靜,卻不知是睡了過去還是已經死掉了。

天空是一片灰墨色,雨還在下,雨滴不斷地從空中飄落下來,顯得沒完沒了般,令人這裏的人看不到絲毫的希望。

在這裏雨天,這些流民很難找到乾燥的木材,更別說生火取暖了。在這種惡劣的環境中,他們只能不斷地被死神收割着生命。

呂宋國王的衛隊顯得很是忙碌,卻是不斷地行走在這個小鎮中,將那些餓死或凍死的屍體抬上擔架,將這些屍體抬到鎮子外面進行掩埋。

跟着後世那個被稱爲菲律賓的國度不同,這時的呂宋身處在這個世界災害最頻繁的地區,根本沒有能力應對這些自然災害,這已然是流傳千年的做法。

一具具屍體被抬到鎮子外面,然後將屍體丟到那個剛剛挖好的坑裏,今日坑中又堆積了幾百具屍體,但這些士兵早已經麻木了。

與此同時,一個仿照漢朝的王宮正殿中,正是一片歌舞昇平的景象。

國王蘇萊曼盤腿坐在大殿中,經過科舉篩選,而這些臣子太多都是子承父業。

“大家說一說,這災情該怎麼做吧?”

蘇萊曼雖然被大明冊封爲呂宋國王,但實質並沒有多少國王的風姿,先是屏退殿中表演的幾名舞女,宛如一位大酋長般隨意地詢問着

都是一副意猶未盡的模樣。這時聽到國王的問話,這才紛紛扭頭望向蘇萊曼。

家臣顏一有着漢人的血統,平素喜歡大明的文化,顯得等待許久般,率先進行提議道:“國上,我等應當效仿大明,將倉中的糧食用於賑災,分發給百姓!只有確保百姓……”

“屁話!”一個正在咬着羊腿肉的黑鬍子還沒等顏一將話說完,便是出言打斷道。

只是這個顯得無禮的舉動,大家似乎沒有當一回事。顏一隻是一個家臣,但這個黑鬍子卻是作戰英勇的統領,是呂宋最爲偎重的戰將。

黑鬍子將嘴裏的羊肉嚥了下去,便是大聲地質問道:“若是將咱們的糧食都給了那些人,咱們的士兵怎麼辦?拉坎杜拉那幫人打過來又怎麼辦?再說了,誰知道這災事會持續多久,家有餘糧心裏不慌!”

“說得對,咱們的糧食關乎呂宋的安定,可不能將糧放給那麼賤民!”其他人紛紛點頭,已然是同意了黑鬍子的意見。

顏一正想要指明其中的利害關係,蘇萊曼卻已經率先說道:“糧可以不給,但我們總得做一些什麼吧?像你們門前聚集的那些流民,你們可不能視而不見,平時要多丟些食物給他們!我可是聽說了,你們家裏前每日都有十幾具屍體呢!”

聽到這番話,諸位臣子交換了一下眼色,終於明白這裏歷來吝嗇的國王打的是什麼主意了。

顏一的嘴巴微微動了動,但最終卻是沒有發生聲音。他抬頭望向蘇萊曼,深知國王實質也不想將糧食拿出來,卻是希望這幫麻木不仁的臣子能夠再慷慨一些罷了。

“這個沒問題,我平日會讓家奴多丟一些食物出現,不會將讓他們全都餓死的!”黑鬍子又是咬了一大口羊腿肉,顯得不以爲然地大聲道。

其他臣子紛紛點頭,表示會這樣做云云。

蘇萊曼走着目的已經達到,便是端起手中的酒杯,跟着谐甲佑质抢^續喝酒尋樂。

這僅僅是一個小插曲般,那幾名舞女又重新上臺,大殿重新進入歡聲笑語之中。雖然外面的雨聲不斷,但已然是一個個音符罷了。

顏一將看着這個熱鬧的會場,看着國王蘇萊曼已經摟住美姬喂酒,心裏不由得黯然一嘆。

若是在往年,他或許不會提出賑災的建議。只是隨着跟大明商人開展了貿易,又將北邊的區域租給了聯合商團,令到他們不僅有着大量的儲糧和金銀財寶,已然具備了賑災的實力。

終究而言,這個國度跟着禮儀之邦的大明不同,卻是漠視治下百姓的生死。國王沒有賑災的意念,

聯合城,又是一場暴雨傾盆而下。大雨滂沱,大風呼呼自東邊而來,令到這座位於大海邊上的新城宛如處於波濤之上。

城內的排水系統已經無法承接這種排水量,兩條主街道都是積水,很多地方的積水顯得污黑不堪,上面漂着很多亂七八糟的雜物。

幾個光着上身的呂宋人跑向一個酒樓,只是店主看到之後,卻是拿着棍棒進行了驅趕,並不允許他們進來。爲首的大漢罵罵咧咧的,但不知罵些什麼,雙方顯得是不歡而散。

雷聲、雨聲,謾罵聲、樓內的喧鬧聲彙集在雨幕之中,雨水從屋檐不斷地落下,這店內一樓的積水已經沒過了小腿。

只是在二樓之上,門窗已經緊閉,但這裏宛如一個溫暖的小天地,一幫商人或水手正在這裏喫着酒菜,顯得其樂融融的樣子。

隨着這場突如其來的颱風,加上宿霧島發生了戰事,令到很多到南洋撈金的大明商人紛紛聚到了聯合城,想要在這裏躲避這一場自然災害。

在這喧鬧的人羣中,一個臉上帶着刀疤的男子出現在樓梯口,顯得警惕地望了一眼周圍,這才慢慢地走到一個位置坐了下去。

“客官,不知要點什麼呢?”小二走了過來,熱情地詢問道。

刀疤男頭亦不抬,便是詢問道:“你們這裏有燒餅嗎?”

“有!”小二微微一愣,但還是認真地點頭道。

刀疤男淡淡地說道:“給我來十個!”

小二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還是點頭離開了。

待到小二離開,刀疤男仍然不停地觀察着二樓中的情況。卻見周圍一片吵嚷不堪,特別是中央一張正在划拳的酒桌,不斷傳來勸酒和划拳的聲音。

刀疤男看着沒有人注意到這裏,卻是望着空無一人的對面椅子輕聲地詢問道:“你們什麼時候動手?”

聲音並不大,外面是暴雨聲,裏面是一陣陣如同波浪般的喧鬧聲,而他的話似乎僅僅自言自語,周圍人怕是聽不清楚。

“後天卯時!”

卻是過了一會,這纔有一個聲音傳了過來,聲音的源頭並不是對面的座椅,而是他背後一個身穿綾羅綢緞的員外。

員外年約四十歲出頭的模樣,中等身材,生得很是白淨,面相顯得很是和藹的模樣,正坐在那裏慢悠悠地喝着茶。

“客官,你要的燒餅到了!”小二端着燒餅過來,顯得熱情地說道。

刀疤男伸手接過小二送過來的燒餅,將一個微熱的燒餅叼在嘴裏,其餘則是揣到懷裏,接着給了一小綻銀子,便是直接起身離開。

小二拿着那小綻銀子,目送着這個刀疤男離開,心裏卻是突然生起了一種古怪的感覺。

“小二,將這碟盤收拾一下,再給我送半斤炒牛肉過來!”坐在鄰桌的員外突然開口,指着桌面上的菜餚吩咐道。

小二聽到有客人招呼,剛剛生起的古怪念頭當即消失得無影無蹤,特別看到是財大氣粗的龔員外,當即應了一聲道:“好咧!”

街道的積水很深,聯合城的護衛正在挖着排水溝,讓城中的積水能夠儘快排出城外,而一些地方的積水已經變得很溋恕�

刀疤男離開那間酒樓,帶着幾個人朝着城西門走去。

一個護衛發現青磚縫中有一枚銅錢,便是找來一根竹枝撬了出去,喜滋滋地將銅錢放到懷裏,只是抬起頭卻是微微一愣。

正是愣神的時候,刀疤男卻是走到了巷口,直接拐到了巷子裏面。

“阿帥,回去喫飯了!”

不遠處,一箇中年男子招呼了一句道。

名叫阿帥的護衛回頭望向已經走遠的隊長,又是抬頭望向那條巷道,鬼使神差般,他起身朝着那條巷道走了過去。

不對!

剛走進巷子十餘米,阿帥突然想起這個巷道根本不是居民區,而是用來儲存雜物的區域。

正是這時,那個刀疤男緩緩地轉過身子,並將頭上的斗笠取了下來,露出額頭上有那道清晰的傷痕,臉上露出了殘忍的笑容。

阿帥的眼睛用力地瞪起,心臟當即便提到了嗓門眼。

在這呂宋島之中,出現了一股名爲海鬼七的海盜團體。他們不僅洗劫往來的商船,而且還會對船上的人員悉數屠盡,是一股最爲兇殘的海盜。

聯合艦隊原本想要剿滅這股海盜,但卻遇到了連續的禍事,令到他們亦是不得不暫停這一個計劃。但萬萬沒有想到,這個海鬼七竟然出現在這裏。

噗!

阿帥正想要呼喊,想要將這個消息傳遞出去,想要化解聯合城這一場危機。只是他的背後被捅了一刀,令到他的眼睛一陣黑暗。

突然出現的海盜拔出刀子,將阿帥的屍體丟到旁邊的雜物中,又用一張爛竹蓆掩蓋住,然後顯得慎重地道:“大當家,咱們得儘快離開這裏了!”

雖然聯合城派遣艦隊前往宿霧島,現在城中的兵力大減,但如果被對方覺察到的話,他們這些人恐怕亦是要栽在這裏。

海鬼七微微地點了點頭,便又是重新朝着西城門走去。經過這一次接頭,不僅讓他確認龔員外確實幫他,而且他對這座城有了更深的瞭解。

當通過盤查出了城之後,他又是回過頭來,顯得貪婪地審視着這座城池。若是再回來的話,他就不再是一名海商的船員,而是惡名昭著的大海俸9砥摺�

城東,城主府。

陳智孝和翁華松正在喝着茶水,二個人的眉頭微微蹙起,正在爲着糧食的事情犯愁。

卻是人算不如天算,本以爲等到五月新米上市,從廣東或暹羅調來新米。只是這颱風一刮,讓到廣東的糧船根本沒有辦法過來。

現如今,這聯合城中的米糧消耗得差不多了。若是廣東那邊再沒有米糧過來的話,那麼他們聯合護衛隊的心便會散了,到時甚至還會出現暴亂。

“大小姐,真不該收留那幫土著!”翁華松喝了一口熱茶,卻是暗歎一聲道。

雖然他亦是讀書人,但跟着那些迂腐的讀書人不同。在這個缺糧的時期,並不推崇那種孔孟之道,更願意將糧食給省下來,而不是用來接濟這些外族的流民。

“那天大小姐說要開城門讓他們進來,你可是啥都沒說呢!”陳智孝捏着茶蓋子輕潑着茶水,抬眼望了他一眼翻起舊賬道。

翁華松當時實質生起一點憐憫之心,此時自然不會承認,將責任直接推給虎妞道:“因爲我知道,即便我當時說了也沒有用!”

“現在說了也沒用!”陳智孝輕呷了一口茶水,顯得很是篤定地道。

經過這些年的相處,他自然是知曉虎妞是什麼樣的性子。那幫土著攜家帶口過來,裏面不少婦孺孩童,虎妞不可能同意將這些人趕出城去。

“但總歸得試一試,或者我們……咳,現在這個情況,根本養不起那幫人的!”翁華松抬眼望着陳智孝,顯得另有深意地道。

正是這時,一個少女從外面風風火火地走了進來,似乎剛剛是幫着疏通城中的排水口,渾身顯得又溼又髒,但整個人顯得精神抖敗�

第1478章 分歧

由於呂宋這一場持續不斷的災情,令到林平常這些日子一直呆在聯合城,亦是很積極地處理着聯合城內的大小事務。

“小姐,我已經燒好熱水了,你渾身都溼了,快去洗個熱水澡吧!”

小兔一直瞪着門口的動靜,一邊又時不時跑到廚房燒水,這時看到林平常出現在門口,當即撐着雨傘走上前脆聲地道。

經過這些年,小兔已經變成了一個充滿青春氣息的少女。她的身高比林平常矮一些,體型還是跟小時候那般清瘦,不過五官長得精緻,已然是一個標準的美人胚子。

由於性子的緣故,始終給人一種膽怯的感覺,不過那雙明亮的大眼睛明顯透露着對自家小姐的那一份由衷的愛護。

“先等等!”林平常從來都不覺得自己是金貴的大小姐,顯得深不以爲然地道。

小兔看着她要朝着正廳過去,又是急忙跺腳道:“小姐,你身上很髒的,額頭這裏還有髒東西呢!”

林平常用白皙的手背抹向額頭,卻見上面果然沾着污泥。稍微猶豫了一下,她淡淡地望了一眼正廳中喝茶的翁華松和陳智孝,便是轉身朝着自己的院落而去。

背後跟着的飯缸和狗子等人同樣顯得狼狽,便是默默地各自回去,亦是打算進行洗澡。

阿麗看着腥顺拍沁叺脑郝渥呷ィ@得不急不慢地追上。跟着林平常等人相比,阿麗渾身顯得很是乾淨,連同鞋腳都沒沾什麼泥巴。

她已然過了玩鬧的年紀,加上性子給人一種冷傲,卻是不可能參與這種事情,更是喜歡在旁邊擺着姿態做一個護衛。

其實說護衛又不是很準確,虎妞本身不會有什麼危險,其身邊更不乏人保持,她更多還是擺着一個高手範站在旁邊。

時間是一劑催化劑,令到這個女人的身體更加突顯,跟着很多短臉大眼睛的日本美女不同,她的臉型不像是華夏標準的瓜子臉,下巴跟尋常的日本女人要相對短一點,給人一種清秀、初戀的感覺,那帶着英氣的眉目和高挺的鼻樑,最重要是薄薄的紅脣,令到她整個人在冷傲中多了一份令人憐惜的柔弱。

當然,她並不弱,那雙結實的大長腿擁有很強的爆發力,而她那種以命相博的打鬥技巧,怕是整個大明都沒有幾個對手。

雨水漸漸停歇,水滴從屋檐滴落下來,正院被這些天的雨水沖洗得一塵不染,屋檐下的水坑讓人想要裝回廚房水缸裏。

林平常洗了一個熱水澡,換上了威風凜凜的鬥牛服,從院落那邊朝着議事廳走過來。或許是長年習武的緣故,令到她的身形挺拔,渾身顯得精氣神十足。

她的臉上已經少了小時候的嬰兒肥,是一張圓圓的鵝蛋臉,一雙明亮的眼睛大而有神,臉頰暈紅,渾身透着青春的氣息,毅然是一個朝氣蓬勃的漂亮少女。

宛如昔日的放牛娃般,她邊哼着小調邊朝着議事廳走了過來。或許是心情很好,又或許是性子歷來如此,她走幾步還蹦了一下。

“年姑!”

“大小姐!”

陳智孝和翁華松正在這裏下棋,看到林平常出現在這裏,便是放下手上的棋子,顯得恭恭敬敬地給林平常見禮道。

值得一提的是,陳智孝先是將手上的一把棋子灑到棋盤上,令到棋盤當即亂做一團。翁華松暼了一眼陳智孝,雖然知道他是故意耍賴,但卻沒有選擇吭聲。

林平常來到椅子坐下,取了杯子給自己倒了一杯白開水,當即進行詢問道:“沈軍還沒有消息嗎?”

陳智孝和翁華松交換了一下眼色,便是苦笑地搖了搖頭。

在宿霧島出事之後,沈軍便是帶領聯合艦隊南下。只是很快就出現了第一次颱風災情,在這茫茫的大海之中,根本不知他們現況如何。

雖然憑着三桅炮船的性能,理因不會因爲颱風而沉沒。只是不怕一萬就怕萬一,誰都不敢保證聯合艦隊安然無恙,特別這麼久還沒有消息傳來。

林平常對這個結果並沒有過於意外,咕咕地喝了一大口水,便又是對他們二個人詢問道:“那糧船也沒有到吧?”

陳智孝和翁華松交換了一下眼色,便又是苦笑地搖了搖頭。

五月初有一艘糧船到來,但之後便跟廣東方面失聯,不再有糧船過來了。

原本他們還想要通過途經這裏的商船帶消息回去,只是這斷斷續續的颱風天氣,令到商船亦是不敢返回廣東。現如今,他們同樣不知道廣東的糧船是沉沒了,還是根本不敢出航前來呂宋。

林平常蹙着眉頭將杯子放下,看着對着他們二個人顯得無奈地道:“那咱們就再等等吧!”

事情發展到了這一步,他們宛如被整個世界所孤立一般。只是她心裏卻是明白,現在着急亦沒有用,只有安靜地在這裏等待。

翁華松看着林平常要離開,便是一咬牙地道:“大小姐,城中的糧食只能維持七日,廣東的糧船怕是一時半會卟贿^來!我們現在的情況已經是自顧不暇,當務之急是要將呂宋人全部驅逐出城!”

陳智孝抬頭望了一眼翁華松,又是扭頭望向了林平常,卻是觀察着事態的發展。

林平常其實打算到北山部落那邊查看情況,這時突然聽到翁華松這番話,眉頭當即蹙了起來,顯得一本正經地指出要害之處道:“現在這種天氣,將他們趕出去全死的!”

陳智孝看着虎妞如此,便是伸手暗暗地拉了拉翁華松的衣角。

翁華松心裏已然打定了主意,顯得態度堅決地道:“大小姐,這次可不是小孩子過家家酒!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現在我們將糧食分給他們,實質是養虎爲患。一旦我們的糧食耗盡,這些野蠻人必定不會念我們的好,反過來會搶奪我們最後一點糧食,我們所有人都會因爲你的任性而葬送在這裏的!”

這話可不謂不重,已然是關係到城中所有人的生死存亡,這是一份沉甸甸的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