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國相 第577章

作者:余人

“這幾本是珍本,你們曬的時候定要小心些!”郭樸頂着陽光站在院中,正是叮囑着正在晾曬書籍的那幾個下人道。

他已然是曬書準備回鄉,將會遠離這個朝堂三年,甚至永遠都無法再重返朝堂。

如果僅是回家守孝,以他在皇上心中的地位,加上他這麼多年積攢下來的政治資源,甚至都不用三年孝滿便能重返朝堂。

偏偏地,他身上沾染了匿喪不舉的嫌疑,令到他的仕途極可能就此終止。

不管這個官場如此的烏煙瘴氣,不管官員私底下的品行如何惡劣,但只要是暴露在陽光下,哪怕僅是一丁點的小錯,都會落得萬劫不復的下場。

現如今,他的污點已經暴露出來,自然是要受到非朋黨的全天下官員的指責,將來亦會有人以此污點來阻止他重返朝堂。

正是如此,他對於三年後,已然不敢抱太大的希望了。

管家的臉容同樣顯得很憔悴,在聽着郭樸的叮囑後,便是關切地說道:“老爺,老奴都已經知曉了,請到旁邊喝茶吧!”

郭樸站在太陽底下暴曬,雖然現在是三月時節,但仍然感到深身酷熱。他並沒有推辭,轉身朝着涼亭走了過去,而那裏早已經準備好了茶水。

他端起滾燙的茶盞,正是慢慢地品着香茗,同時抬頭看着正在忙碌着曬書的幾個家奴,心裏卻是百感交集,爲着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感到沮喪。

“爹,這個事情定然有蹊蹺,咱們恐怕是給人嫁禍了,你應該進宮向皇上講明緣由!”郭公子通過走廊過來,一本正經地說道。

郭樸現在的處境已然亦是影響到了郭公子,原本是萬人巴結的郭大公子,但一夜間無人問津,更是受人指指點點。

亦是如此,他很希望老爹能夠改變這種局面,故而過來幫着老爹出謩澆撸尩嚼系鶐ё殴覐倪@個泥澤中走出去。

“你是要向皇上證明,皇上錯了嗎?”郭樸端着冒着茶香的茶盞,顯得沒好氣地睥了一眼道。

郭公子心裏頓時一驚,連忙搖頭否認道:“爹,孩子不是這個意思,孩兒是想要你跟皇上講清事實真相,向皇上澄清其中的誤會!”

“若是咱們這般做,便是這個意思,只會觸怒於皇上!”郭樸端着茶盞認真地說教,看着兒子並沒有發出異議,這才接着說道:“現在你爹進宮面聖,事情只會越抹越黑,現在不可再節外生枝,且誰知道哪個人的話真正可信呢?”

三個前來京城報喪的人卻有着三種就詞,以致事情變得更是複雜,郭樸亦是不知該相信哪一個。

第1316章 禍根

“是孩兒思慮不周,請爹爹莫怪!”郭公子自知政治智慧無法跟老爹相比,聽着老爹的這一番言教,便是主動認錯道。

郭樸看着兒子的態度還算不錯,用手捏着茶蓋子輕潑着茶水,臉色微緩地吩咐道:“你今日就別再外出了,打點好東西便隨我一起返鄉吧!”

按着大明的規定,郭公子作爲長子嫡孫,亦是要回鄉進行守孝。特別郭公子的官蔭已經下來,就差正式宣佈一道程序,那就更不能染上這個污點。

官場的權柄固然令人羨慕,但自從踏進這裏的那一刻開始,便註定你要成爲一個完人。

郭公子自然知曉要隨父親一起返鄉,卻是蹙起眉頭認真地說道:“爹,今天恐怕不行,我還要跟京中的幾個兄弟道別呢!”

郭樸的臉色當即一沉,停下要喝茶的動作,抬起頭認真地訓斥道:“這京城裏頭哪裏會有什麼兄弟情義,如果你懂事的話,便跟着老爹夾着尾巴離開京城!”

“孩子遵命!”郭公子的臉上閃過一抹失望,顯得恭敬地施禮道。

郭樸看着兒子這番舉止,卻沒有完全放下心來。這個兒子打小性子便頑劣,這頭雖然是答應下來,但保不準他會偷偷溜出去,從而惹出新的事端。

“爹,孩子差點忘了!這是林魁上次到咱家之時,他在這個涼亭題了一首詩,題字之時言明要贈予於你,卻不知現在是燒掉還是帶回去呢?”郭公子正想要離開,卻突然看到手上拿着字帖,便是認真地詢問道。

“什麼詩?”

郭樸吹掉漂浮着的茶梗,輕呷了一口茶水,抬起頭好奇地望着兒子詢問道。

雖然他對林晧然那個小子一直很是不屑,但卻不得不承認對方的才華,每一首詩都屬於精品,甚至有一些註定是要流傳千古。

現在知道他有新作面世,便是湧起了一股好奇心,同時亦是困惑對方爲何送詩給自己,他記得那天就差指着對方的鼻子太罵了。

卻是世事無常,那次跟着林晧然相見之時,他還是不可一世的吏部尚書。僅是半個月的時間,他卻成了即將灰溜溜離開京城的失意人。

只是不知那一日,被自己在書房氣跑後,他會寫什麼樣的詩討好自己。

“爹,請看!”

郭公子將字帖打開,向着老爹進行展示道。

“一片二片三四片,五片六片七八片,千片萬片無數片,飛入梅花總不見!”

郭樸將茶盞放在桌面上,並從座位上站了起來,認真地看着這四行詩句,只是眼睛慢慢地瞪了起來,一些血絲竟然出現其中。

“爹,您怎麼了?”

郭公子手持着字帖,看到了老爹的異樣,便是關切地詢問道。

噗!

郭樸突然是氣急攻心,一口鮮血噴到字帖上,同時後退兩步,整個人跌落在座椅上。先前感到古怪的東西,正在腦海中迅速地組建,從而得出一個真相。

“爹!”

郭公子急忙將字帖丟開,顯得緊張地上前關切地道。卻沒想到,這首詩有如此大的殺傷力,竟然讓到老爹吐了血。

“果然是他!”

跌坐在椅子上的郭樸佛失去了所有力氣般,望着地上的字帖喃喃地道。

事情到了這一步,若是沒有人在背後操縱這一切,那是斷然不可能的。

他深得聖上皇寵,跟徐階的關係又相處得不錯,整個朝堂幾乎沒有人跟招惹於他。但偏偏地,他莫名其妙地被扣上了匿喪不舉的惡名,並從吏部尚書的高位跌落下來。

只是朝堂歷來都是敵友難辨,就像誰又能想到他跟吳山有着二十多年的深厚交情,結果他會夥同徐階一起對吳山下手呢?

他有懷疑過徐階,有質疑過袁煒,有想過楊博,甚至還考慮過吳山和董份,但偏偏沒想過林晧然,一個進入官場只有四年的官場菜鳥。

如果是徐階等人下手,那是徐階下陰招所致,完全可以指責這些人不地道。但背後之人是林晧然的話,那便怨不得他人,是他先招惹對方纔落到如今的下場。

特別讓他感到難受的是,他在官場沉浮二十多年的老油條,結果卻敗在一個官場新丁手裏,讓他如何能夠輕易接受?

但這似乎就是全部事實,他想要聯合徐階除掉吳山一方,但卻遭到了瘋狂的反撲。不僅讓到他的如意算盤落空,而他本人更是被瘋狂反擊,現在幾乎斷了仕途。

便是如同詩中所言,縱使他千片萬片,但卻比不上那一棵在雪中的梅花。

他亦是想起林晧然那日離開之時,卻是主動坦言從來沒想到十年後要清算郭家,那時還以爲對方是害怕他的權威,敢情人家是想即刻動手。

“爹,是誰?”郭公子聽着老爹莫名其妙的話,便是疑惑地詢問道。

郭樸扭頭眼神複雜地望了一眼兒子,嘴巴感到一股腥味,顯得愧疚地說道:“你拒絕官蔭,別來京城做官了,還是老實在鄉里做個富家翁吧!”

“爹,這是爲何?”郭公子的官蔭已經下來,卻是眼睛一瞪地道。

郭樸望着明顯不甘的兒子,顯得苦澀地感嘆道:“你爹給郭家埋下了禍根!”

昔日,他一直以爲雖然林魁有極大的潛力,但不足爲懼。他堂堂的吏部尚書,又深得皇上恩寵,根本不需要將一個小子放在眼裏,甚至還能輕易地毀掉這個小子。

亦是如此,他一度當面數落林魁,且不惜跟林魁直接撕破臉,更是想要將這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外放地方。

卻是萬萬沒有想到,他反被對方狠狠地算計了一把,甚至已經被斷了前途。

雖然他早就聽到過“林算子”的名號,但一直不當一回事。而現在發生在自己身上,他終於明白盛名之下無虛士,他爲昔日的傲慢付出了慘重的代價。

最爲重要的是,如此精於算計的二十一歲順天府尹,他的兒子哪可能是對方的對手,這進入仕途簡真是羊入虎口。

隔日,朝廷的批覆下達。朝廷同意吏部尚書郭樸的辭呈,追封郭樸的父親郭某爲光祿大夫,並派護衛隊護送郭樸返鄉。

第1317章 風起

夕陽朝着香山緩慢下墜,整個北京城被染上了一層金黃。那些青磚街道已經失去了白天的喧譁,只有一幫精力旺盛的孩童在喧鬧,時而相互追逐。

槐樹衚衕,徐府。

嚴訥在下衙之後,當即從禮部衙門直接來到徐府,跟着先一步到家的徐璠打了招呼,然後一起在客廳喝茶談天說地。

徐璠對嚴訥很是重視,卻沒有坐在主人座上,而是選擇坐在嚴訥的對面,顯得熱情地招待着這位高高在上的禮部尚書。

由於有着同鄉的情誼,昔日徐階更是對滿臉麻子的官場菜鳥嚴訥提供過幫忙,故而兩家的關係一直顯得很是密切。

待到天空擦黑時分,一個顯得很普通的轎子在前院徐徐落下。

身穿蟒袍的徐階從轎子走了下來,還是那個瘦矮的小身板,頭髮已經變得花白,但整個人無形中增添了幾分威嚴。

現在他總攬內閣的票擬大權,加上聖上身體欠恙,兩京十三省的事務幾乎都全落在他一人的身上。雖然他每天都很忙碌,但卻很喜歡這種身居高位的日子。

他不僅經常宿於西苑,且只要回家都是選在宮門關閉前一刻纔會離開。這僅能給皇上增添好印象,同時給外界營造一種勤勉的形象,令到他在官場更是如魚得水。

當下郭樸去職,而他這位內閣首輔的地位無形中又撥高了不少,亦令到他心裏暗暗地竊喜。當然,亦會有一些煩心的事,像江西那個嚴分宜仍然不停地讓人往皇宮送信。

“老爺,郭尚書在客廳等候您,大公子正在陪着他!”管家將徐階從轎子迎出來後,輕聲地說明了家中的情況道。

徐階輕輕地點了點頭,便是直接邁着步子走到客廳,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對着嚴訥親切地打招呼道:“敏卿,你來了!”

堂堂的大明首輔竟然能夠如此和藹侍人,跟着昔日那位把持朝廷二十年的嚴分宜,前後兩任首輔當真是差若天壤。

“下官見過元輔大人!”嚴訥正跟着徐璠說着話,並沒有注意到徐階進來,在聽到聲音的時候,匆忙站起來對着徐階恭敬地施禮道。

“坐!坐!敏卿,你我無須客套!”徐階急是伸手示意,顯得很是親密地微笑道。

嚴訥看着徐階如此親切,心裏隱隱湧起一份感動,但卻沒有逾越這個上下級的界線,仍然保持恭謹地謝禮道:“謝元輔大人!”

雖然二人是同鄉,亦是有着二十餘年的交情,但徐階的身份擺在這裏,卻不是一臉麻子的禮部尚書嚴訥能夠跟對方平起平坐的。

徐階剛剛落座,便有侍女送來了茶盞,而徐階接過茶盞便是直接說道:“天官之位權柄甚大,現如今誰都在盯着這個位置呢!”

隨着郭樸的辭呈正式批覆,屬於郭樸的時代已然宣告結束,而他空出來的吏部尚書的寶座成爲各方所爭取的目標。

接下來最重要的事情,便是吏部尚書這個位置的爭奪,而這沒準又將揪起一場腥風血雨。

徐階在官場已經沉淫四十載,若是連嚴訥的來意都猜不到,那他就真的要拿豆腐撞頭,這個首輔寶座亦是不可能坐穩。

嚴訥自然是爲了吏部尚書的寶座而來,只是不知曉徐階的真實意圖,只好附和地拱手道:“元輔大人所言極是!”

“今天董份到宮裏面聖,下午跟着袁煒一起離開,估計要爭奪這個吏部尚書的位置了!”徐階捏着茶盞子輕潑着滾燙的茶水,頭亦不抬地說道。

在諸多候選人中,吏部左侍郎董份的可能性無疑最大。

董份深得皇上的恩寵,又恰好是吏部左侍郎,而皇上很早就已經給董份授予二品官俸,現在出任吏部尚書已然是順理成章。

“元輔大人,那當如何是好?”嚴訥得知董份竟然要拉攏次輔袁煒,不由得緊張地詢問道。

徐階的嘴角微微翹起,抬頭睥着緊張的嚴訥開諄压卣f道:“董份此人私心過重,他出任吏部尚書非我大明之福,老夫會推薦於你!”

“多謝元輔大人!”嚴訥的眼睛微微一亮,當即進行謝禮感謝道。

若是徐階真的願意出手相助於他,哪怕董份能夠拉擾到他浙江的同鄉袁煒相助,那他們這一邊的勝算仍然會更大。

徐璠從來都不是一個合格的旁聽者,突然進行插話道:“爹,孩兒聽說楊博也在活動呢?”

“楊博是兵部尚書,皇上依重於他能夠穩住九邊。現在兵部左侍郎胡松並不能管好兵部那攤子事,而胡宗憲沒有復出之理,楊博的希望根本不足爲慮!”徐階的眉頭微微一蹙,輕呷了一口茶水才分析道。

卻好在他們去年底對胡宗憲動手,如果胡宗憲還是領銜兵部尚書的江浙總督,那胡完憲很可能還朝,而楊博則能名正言順地接任吏部尚書。

現任的兵部左侍郎胡松是嘉靖八年的三甲進士,走的卻是正統的地方官員路線。由於搭上徐階的關係,這才從江西巡撫升遷回京,出任正三品的兵部左侍郎,其軍事才能並不顯著。

反觀楊博此人。跟他們這幫以青詞起家的大佬不同,楊博甚至都不會寫青詞,而是出任宣大總督、薊遼總督期間令到邊境安定,更是不斷有戰功傳來,是以軍事才能受到皇上的青睞。

只是成也蕭何,敗也蕭何。

楊博是以軍事得寵,但現在邊境並不算太安定,自然還要楊博這位“老人”坐鎮於兵部,這樣便跟着吏部尚書無緣了。

嚴訥聽到這番頭頭是道的分析,便是輕輕地點了點頭,認可了徐階的這一個判斷,心裏亦是削減着楊博的威脅性。

“那隔壁那位呢?”徐璠認可地點了點頭,卻又是伸手一指道。

雖然沒有提及姓名,但誰都知曉這隔壁指的正是當今戶部尚書、清流及開海派的領袖戶部尚書吳山,一個有資質和聲望的老牌尚書。

嚴訥聽到提及吳山,心知聲望和資歷都無法跟對方相比,卻是不由得擔憂地望向了徐階。令他意外的是,徐階的嘴角竟然罕見地噙着一絲的不屑。

第1318章 離別

從楊博到吳山,徐璠之所以如此的積極,其實心裏是打着小九九。

他現在擔任是大常少卿看似光鮮,但實質是一個閒職。在郭樸主持的京察中,他只是得到中規中矩的考語,郭樸完全沒有將他提拔到六部侍郎的意思。

只是這個事實,無疑讓到他心生不滿,特別對有志於成爲“小閣老”的他而言,這是一種令他根本無法接受的結果。

好在,郭樸做出了匿喪不舉的蠢事,卻是令到京察要推倒重來。

現在如今,他跟着嚴訥的關係一直不錯,若是嚴訥順利出任吏部尚書,那他不說直接出任六部侍郎,起碼亦能夠值枚綋岬穆毼弧�

正是如此,他是積極地參與着這個事情,很希望嚴訥值美舨可袝奈恢谩�

“吳曰靜現在是戶部尚書,只是他今年廣東那邊的鹽稅收入出了一些問題,我會在合適的時機,以此事對他進行問責!”徐階的嘴角噙着一絲不屑,淡淡地將計劃說出來道。

有些事情亦是如此,不論事實的真相如何,但在關鍵的時刻抖出來,便能令到某個人惹上麻煩,失去借過一個難得的機會。

就像昔日內閣閣臣李本去職,理因由時任禮部尚書的吳山入閣,但卻因爲日食之爭的餘波,令到禮部左侍郎袁煒捷足先登。

現在徐階已經抓到了吳山的把柄,只要在合適的時機拋出,那吳山不僅會失去爭奪吏部尚書寶座的機會,而且還會被朝廷進行問罪。

嚴訥看着徐階已經是胸有成竹,且早已經考慮好一切,便是恭恭敬敬地施禮,心知吏部尚書的位置離他又近了一大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