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國相 第544章

作者:余人

藍道行確實比很多人想得通徹!他不過是一個小小的江湖道士,但卻捲進這一場朝廷最大的紛爭中,卻不管誰勝誰負,他藍道行都難逃一死。

看似他用死亡來做出了選擇,實質他這種小人物根本沒有選擇權。不論最終的結果如何,他都難逃一死,這便是小人物的一種悲哀。

從他被捲入這一場朝廷鬥爭那天開始,他便註定不會是勝利者,只能是政治鬥爭的犧牲品。

嚴鴻對着地上的屍體埋怨一通後,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一般,目光兇狠地望向沈妍懷中的嬰孩,而沈妍急忙將嬰孩給護住。

林晧然並不吭聲,但是目光嚴厲地睥了嚴鴻一眼,便是直接離開了這一個詔獄。

走出北鎮撫司大門,林晧然並不急於上馬車,而是抬頭望着北京城的夜空。

這個夜空漆黑無光,顯得那般的深邃而充滿故事,但又像是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洞。就在今天晚上,隨着藍道行死去,一個真相又被徹底掩蓋上了。

他記得有人曾經說過:勝利者總是講述一些真相,同時會掩去一些真相,另外又編造一些真相,這便是後人所熟知的歷史。

第1234章 塵埃落定

夜漸深,整個北京城似乎都已經昏昏沉沉地睡去,安定長街上已經幾乎車輛往來。

林晧然閉目養神地坐在車中,卻是懷着一份失落的心情。此時此刻,他靜靜地聽着外面車軲轆轉動的聲響,同時認真地進行反思。

或許從一開始,他就不應該對這件事情抱有任何的幻想。

徐階是一個極度精明的政客,肯定不會犯下過於愚蠢的錯誤,更不可能留下這麼大的把柄給嚴世蕃那個“蠢貨”來抓。

這看似是一個巨大的破綻,但恐怕從徐階安排藍道行進入西苑那一天起,藍道行便已經成爲一隻不會咬主人的狗。

虧他由始至終都沒有看破這一點,還認爲嚴世蕃想到了一個驚天的計郑遣铧c摻和到這一件事中,孰不知這根本就是一條死衚衕。

不過好在,他並沒有利令智昏。在這一場鬥爭中,他沒有冒然投入任何的人力和物力,更沒有留下什麼令人詬病的把柄。

當下這一個結果,雖然讓他感到很失望,但實則並沒有多麼的糟糕。

他,以及他的朋友們,雖然處境並沒有改善,但亦沒有進一步惡化。當下他們最重要的事情,還是要想辦法尋求生存,爭取明年京察之時的一些話語權。

只是經過這一次,他今後行事亦不得變得更加的謹慎,徐階恐怕是有史以來最狡猾的政客。

這個夜,註定不會寧靜。

西苑的宮牆都沒能做到密不透風,就更別說北鎮撫司的那幾面破牆了,根本沒有什麼保密性可言。當藍道行一頭撞死在審訊室的那面牆上的時候,消息很快便傳了出去。

卻不知是消息源出了問題,還是有人故意爲之,事情總會從簡單變得複雜。

消息傳遞到外界之時,不再是藍道行撞牆自殺,而是藍道行不肯誣陷於徐階,嚴嵩的孫子嚴鴻惱羞成怒之下,竟然將藍道行活活打死。

對於關注這起事件的大佬們而言,藍道行的死因真相一點都不重要,只要知道藍道行這個小人物是真的死了,那便已經足夠了。

藍道行的嘴巴閉上,那事情無疑塵埃落定,嚴世蕃想要藉此翻盤已然無望。

對徐黨這邊的官員而言,無疑是一個天大的喜訊。這些時日的擔憂亦是隨之煙消雲散,他們這邊沒有給嚴家翻盤的機會,已然徹底解決了這一個隱患,他們仍然能夠坐亨最大的勝利成果。

“藍道行自殺?他怎麼可能會自殺?”

嚴世蕃正在牢房中大口地喫着烤肉,當聽到這一個突如其來的消息,整個人徹底懵住了,叨在嘴邊的肉亦是掉到了地上。

自從藍道行下了詔獄後,他在牢裏聯繫了很多的官員,並制定了一個緊密的後續計劃。正等着藍道行咬向徐階,而他們這邊當即對徐階進行反撲,從而讓他們嚴家一舉翻盤。

但萬萬沒有想到,藍道行竟然在詔獄裏面自殺了,他的種種計劃亦是隨之流產。剛剛萌生起的一絲希望,亦是隨之被澆滅。

“爹,孩子亦不清楚!藍道行趁着我們沒準備,竟然一頭撞到刑訊室的牆上,當場便氣絕而亡了!”嚴鴻的眼睛閃過一抹痛心和困惑,顯得沮喪地回答道。

他明明將藍道行的幼子帶了過來,讓藍道行擺脫了徐階那邊的威脅,又給藍道行鄭重地做出了許諾,但不曾想藍道行會選擇自盡,至今他都不明白藍道行會這樣做。

“你不清楚?老子將事情交給你來操辦,你是這樣回報我的嗎?”

嚴世蕃已經懶得追究藍道行自殺的緣由,只知道他的翻盤計劃破產,狠狠地將酒碗往地上一摔,將胸中的怒氣直接撒到嚴鴻身上道。

同桌的刑部侍郎何遷和工部左侍郎劉伯躍雖然震驚於嚴鴻所帶來的消息,但亦是急忙逃離這張酒桌,唯恐會引火上身。

“孩子辦事不辦,請爹爹責罰!”嚴鴻顧不得地上的碎片,當即跪在地上請罪道。

嚴世蕃一把將桌子揪翻,指着嚴鴻大聲地責備道:“我看你就是故意的!枉費老子養了你二十年,你就是一頭白眼狼,是不是收了徐華亭的好處?”

“孩子雖非你親生骨肉,但嚴家對我恩重如山,斷然做不出喫裏扒外之事!”嚴鴻的眼睛嗆着淚花,認真地進行辯解道。

“你少在這裏裝可憐,老子當初真後悔選了你這頭白眼狼!”嚴世蕃卻不聽嚴鴻的辯解,已然是認定嚴鴻背叛了他。

此時此刻,他就像是一頭暴怒的獅子,對着旁邊的兩位侍郎亦是下達逐客令道:“瞧什麼瞧,都給老子滾,滾得遠遠的!”

“下官告退!”

刑部侍郎何遷和工部左侍郎劉伯躍交換了一個眼色,便是施禮退了出去。雖然他們都知道嚴世蕃素來目中無人,但如今已然失勢,竟然還不懂得爲自己留一條後路。

“你還在這裏噁心誰,給老子滾蛋!”

嚴世蕃脫下一隻鞋,又是砸向正跪在地上的嚴鴻怒聲道。

嚴鴻的額頭捱了鞋子,但此刻他的心更痛,便是老實地退了出去。而他心裏亦是打定主意,不再繼續在京城逗留,直接返回江西找爺爺。

“徐階小心,老子不會放過你的!”

嚴世蕃還在牢裏發泄着怒火,將佈局不錯的牢房弄得滿目狼藉,更是不斷地對着徐階破口大罵,似乎仍然不甘心於這個結果,仍然不甘心於失敗。

刑部侍郎何遷和工部左侍郎劉伯躍並沒有走遠,當看着這一番污言穢言,卻是不由得連連搖頭。

卻不得不說,嚴世蕃這人確實聰明,否則亦不會想到這個翻盤的突破口。只是在政治鬥爭上,光靠着聰明是遠遠不夠的,起碼還要懂得隱忍。

嚴世蕃這種目中無人的性格,若不是他老爹嚴嵩的庇護,恐怕早就已經成爲政治爭鬥的犧牲品了,哪裏還輪到他風光整整二十年。

而今嚴世蕃仍然還不懂得老實地接受失敗,還想要跟當朝首輔徐階作對,這簡直就是以雞蛋撞石頭,是在自尋死路。

第1235章 七月流火

不管嚴世蕃有多麼的不甘心,隨着藍道行的“英勇就義”,這一場來勢洶洶的朝堂風波已然正式劃上了休止符號。

嚴世蕃雖然很聰明,但他終究不是合格的政客,何況他的對手還是無敵徐階。在喪失這最後一次翻盤的機會後,他亦是不得不接受命叩陌才拧�

不管他昔日多麼風光,不管徐階昔日如何跪舔於他,嚴家衰落已然成爲既定的事實,嚴世蕃亦要被官差押往雷州戍邊。

僅是幾天後,朝廷的刑部批文正式下達,刑部的官差亦是押送着嚴世蕃離開了北京城,帶着嚴世蕃離開了這一個紛爭之地。

嚴鴻雖然不受嚴世蕃待見,但亦是等到嚴世蕃離京的當天,這才帶着剩下的嚴家家僕啓程。

隨着嚴家人相繼離開京城,昔日門庭若市的嚴府亦是正式沒落。

京城就像是一個大舞臺,總是上演着“一代新人換舊人”的戲碼。

當大家認爲徐階會痛打落水狗之時,但萬萬沒有想到徐階對嚴黨的清洗行動竟然偃旗息鼓,徐黨的言官沒有上疏再彈劾嚴黨的任何一員。

在六月剩下的日子裏,這個朝堂竟然出奇的安靜,彷彿風雨已經過去了一般。

除了先前受到彈劾而處置的大理寺卿萬寧、刑部侍郎鄢懋卿、太常少卿萬虞龍、漕呖偠胶惨约爸鲃愚o官的刑部尚書,剩下的工部尚書雷禮、刑部尚書左侍郎何遷、工部左侍郎劉伯躍、右通政胡汝霖等嚴黨人員並沒有再受到攻擊。

在這平靜的背後,實質並不是清洗已經結束,而是徐階有着不得已的苦衷。面對根深蒂固的嚴黨,哪可能僅僅清洗幾個官員便了結。

此事只能怪監察院的言官過於興奮,看着嚴嵩倒臺,竟然以爲能夠對嚴嵩進行清算,以爲阿貓阿狗都能對嚴嵩踩上兩腳。

孰不知,皇上雖然不希望嚴嵩繼續擔任首輔,甚至直至嚴嵩離京都不跟嚴嵩見上一面,但對嚴嵩還保留着一份君臣情分。

都察院的言官瘋狂攻擊嚴嵩的舉動,反而引起聖上對嚴嵩的憐憫,更是引起當今聖上的強烈不滿,從而拋出了“敢再言者,斬之”的驚人言論。

有着當年“左順門血案”和“首輔夏言被斬於東市”的種種壯舉,嘉靖真要斬殺幾名不懂事的言官,簡直就是小菜一碟。

另外,藍道行雖然自殺,亦是通過言論將髒水潑到嚴鴻身上,但這終究算是一個小小的隱患,難免會引起皇上的猜忌。

正是如此,徐階讓監察院的言官暫時安分下來,不僅勒令停止對嚴嵩的攻擊,而且謹慎地停止對嚴黨的清洗行動。

終究而言,只要扼殺嚴嵩重返朝堂,嚴黨那幫人實則是甕中之鱉。

七月流火,天氣已然微微轉涼。

每逢休沐日,槐樹衚衕的徐府都顯得極度熱鬧。不管是剛剛進京的官員,還是能跟徐府沾上一點關係的官員,都是紛紛攜帶着禮品和拜謁前來求見。

時間似乎可以抹除一切,大家已經慢慢忘掉昔日位高權重的嚴閣老,都開始牢牢都記住當今首輔是徐階,一個比嚴嵩好上一百倍的新閣老。

跟着百官渴望“賢君”一般,同時亦渴望着一位“賢相”。

徐階上臺之後,用種種行動已經向百官表明,他徐階不是嚴嵩那種獨斷專行的首輔,而是一位願意將權力跟百官同亨的“賢相”。

正是如此,徐階已經開始擺脫昔日的惡名,贏得越來越多官員的擁護,而徐黨亦是越來越壯大。

徐府是一座不起眼的宅子,但門前的車水馬龍。身穿着官服的官員不斷從徐府進進出出,亦非是知情者,恐怕會錯以爲百官是在這裏上朝了。

前來這裏的轎子太多了,別說是馬車進到裏面,轎子亦是只能在衚衕口便是停了下來,而兵馬司的人在這裏還設了關卡。

即便如此,很多官員都攜帶着禮品和拜謁在門前排隊,足足有數十米長,而他們太多手裏竟然都是金銀珠寶和古玩名畫等貴重之禮。

他們自然不期望能夠有機會拜見徐閣老,而是希望將手裏的重禮送進去,從而抱上徐階這一條大腿。

只是很多官員註定要失望了,徐階跟着嚴府已然有着極大的不同。嚴府對禮品幾乎是照單全收,而徐階在京城一直以清廉著稱,早已經交待

面對着如此清廉的徐首輔,雖然很多官員無法將禮送出去,但亦是對這位“賢相”大加稱讚,連帶着又是咒罵幾句嚴府父子。

當然,很多官員還是希望徐府能夠將厚禮收下,讓他們在徐階這棵大樹

“呵呵李兄莫要灰心!此次雖送不出,但眼看就是元輔大人的六十大壽,他徐家總不會再拒絕我們送出的禮吧?”

一位年老的官員看着同伴因送不出重禮而犯愁,卻有微笑着提醒道。

旁邊的好幾位官員都是這種情況,在聽到這番言論之時,當即便來了精神。他們紛紛將這位年老的官員圍住,向這位年老的官員打聽起詳情。

這一位年老的官員面對着泄賳T的圍堵,整個人如同喝了酒一般,輕輕地捋着鬍鬚顯得高深莫測地道:“你們當今是枉爲官矣,莫不知十月二十日便是徐閣老的六十大壽嗎?”

自古以來,華夏都是人活七十古來稀,而六十歲恰好算是一個輪迴,俗稱花甲,故而六十大壽歷來都會辦得很隆重。

徐階自然不可能例外,在六十大壽之時,必然是大辦特辦。

泄賳T這才後知後覺,很多人都知道嚴閣老今年已經八十三歲了,故而都錯以爲次輔徐階的年紀不小,但卻沒想到徐階今年纔剛好六十歲。

若是在徐階的六十大壽上送出重禮,徐家人恐怕就沒有拒絕的道理了,而他們亦能夠跟徐家攀上關係。泄賳T在得知實情後,亦是眉飛色舞地攜帶着禮品了離開。

“沽名釣譽!”

楊富田等人亦是在衚衕口便是下了轎子,從徐府門前經過的時候,寧江卻是輕啐了一聲道。

卻是好巧不巧,徐璠竟然從吳府的方向迎面走來,已然是聽到了寧江的話,那張臉當即便拉了下來。

第1236章 初生牛犢

徐璠剛剛有事造訪吳府,這才走着回來便遇上楊富田一行人,步子當即便停了下來,目光極不善地盯着出言不遜的寧江。

寧江擁有正統清流官員的品質,對徐階上臺後的不作爲,心裏早就憋着一口怨氣。當下經過排着長龍的徐府門口,忍不住發泄一下心中的怨念,卻不想跟徐家人打個正着。

如果是一般官員,恐怕是要忙於賠禮道歉,但寧江偏偏是一種寧折不屈的性子。面對徐璠嚴厲的目光,他卻是選擇坦然面對,平淡視之。

“小子,你說誰沽名釣譽?”

徐璠現在身居正四品的大常少卿,又是當今首輔的兒子,哪裏會將寧江這種小官員看在眼裏,當即憤憤地質問道。

楊富田、龍池中、周幼清和孫振剛四人暗道不好,楊富田當即偷偷地拉了寧江一把,堆着笑臉迎上前解釋道:“少卿大人,我們剛剛說的是高風亮節,肯定是您聽錯了!”說着,又是恭敬地做了一個請的手勢道:“少卿大人,您先請!”

龍池中拉着寧江微微避讓,周幼清和孫振剛都是聰明人,很配合地閃到一旁,給徐璠讓開了一條道路,給足臺階這位徐少卿下來。

寧江雖然不懼怕于徐璠,但亦明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是任着龍池中拉到一邊,顯得一聲不吭地杵在那裏讓道。

徐璠跟着徐階那種瘦矮的身板截然不同,身材顯得高大,脾氣似乎要更大一些,卻不打算善罷甘休,指着寧江的鼻子顯得不依不饒地道:“聽錯?老子剛剛聽得清清楚楚,小子你有種再說一遍!”

徐璠本就是一個焦點人物,而這裏發生了爭執,那邊正在排隊的官員紛紛投來關注的目光,甚至有官員已經湊過來想了解發生了什麼事。

哎!

楊富田看着徐璠竟然沒有選擇息事寧人,發現這又是一個活脫脫的嚴世蕃。

“我確實說了沽名釣譽,但並沒有指名道姓,莫非你知道是誰不成?”寧江卻是喫軟不喫硬,當即硬氣地進行回應道。

此言一出,龍池中等人心裏一驚,但又覺得一切都在情理之中。如果說他們這幫人的脾氣誰最剛,那必定是寧江無疑。

徐璠萬萬沒有想到寧江敢於頂撞,這些日子可謂是風光無限,哪怕是六部侍郎都對他恭敬有加,卻不想被一個低級官員如此挑釁,當即氣不打一處地瞪眼道:“很好,你敢不敢報上名來!”

楊富田忙是給他使眼色,但寧江巋然不動地回應道:“有何不敢!吾乃兵部車馬司主事寧江!”說到名字的時候,他還特意加重了語氣。

哎!

楊富田等人深深地嘆了一口氣,這果然是寧江的風格,但已然是捅了馬蜂窩。憑着徐府的權勢,寧江這次當真是惹上大麻煩了。

“很好!本官記下你了!”徐璠指着寧江的鼻子,惡恨恨地說道。

那邊走來一個身穿四品官服的官員,當聽到徐璠這番話後,卻是不由得止住了腳步,同時憐憫地望向了寧江。

徐璠正想要離開,突然眼珠子一轉,嘴角微微翹起,對着寧江進行質問道:“你一個小小的六品主事,我乃正四品的太常少卿,你莫不是亦學那個海筆架不成?”

正所謂官高一級壓死人,二人已然有四級之差。雖然大明的律法下級官員不需要跪上級官員,但隨着嘉靖朝的媚臣橫行,這種事情已經成爲了一替潛規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