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余人
“曉得!曉得!”老族長對這個高人極是信服,便是連連點頭。雖然他對江府的所作所爲極爲生氣,但能用這種溫和的方式解決,無疑是最符合他的心意。
吱!
正是說話間,一道金色的影子從吳道行身邊掠過,而他回過神來時,發現掛在腰間的錢袋已經不見。當他再抬頭時,卻見小金猴在樹上翻起了他的錢袋。
“畜生,將錢袋還給我!”吳道行心裏大怒。這好不容易弄點錢傍身,結果卻給這猴子偷了去,如何能讓他不怒。
吱……
小金猴對這個稱呼極是不滿,當即就朝着他呲牙。現在這小金猴似乎除了虎妞外,誰都不放在眼裏,哪怕是林晧然都敢挑釁。
“過來!我這有好喫的,我跟你換!”
吳道行手握着拳頭伸過來,一臉和藹地朝着它誘惑道。
吱!
小金猴白了他一眼,卻是將臉別向他處。
“不騙你,這是我早上喝酒剩下的蠶豆,你不是最喜歡蠶豆的嗎?”吳道行手握着拳頭上前,一臉諔┑卣f道。
吱!
小金猴懷疑地望了他一眼,但終於抵不住疑惑,從樹上跳了下來,站在離他兩米處又是叫了一聲,似乎是想讓他將蠶豆拋給他。
吳道行將東西拋過去的同時,身體亦是撲向了他那個錢袋。
吱!
小金猴接過一顆石子,方知道是上當了,當即生氣地叫了一聲。先一秒將錢袋奪了回來,並快速地站上了樹上。
在樹上,小金猴又是跳竄着,顯得很是生氣。
不要……
吳道行走到樹底下,看着小金猴奮力地將錢袋朝着涼的。
這小河的水不湥@個旱鴨子去找一個小小的錢袋,談何容易啊!
吱!
小金猴朝着他叫了一聲,彷彿還沒解恨的模樣,跳着離開了這裏。
噗!
吳道行抬頭看着離開小金猴,吐血的心思都有。
他已經越來越斷定,他這個命格就是那大貧之人,若不跟着大富之人的混話,必然會餓死在街頭。這好不容易弄些銀子,結果都還沒放在袋子裏捂熱,就這樣沒了。
好在,他不是第一次經歷過這種事,似乎早就習以爲常,倒不至於讓他真去尋短見。
老族長髮現吳道行可憐兮兮地望着他,他裝着沒有看到,幫着大家將那小黑舟擺好。有個青年說不用他幫忙,結果被他狠瞪了一眼,差點沒給瞪死。
唯一讓吳道行感到欣慰的是,雖然錢沒有了,但是這裏的村民很是友好,而且對他極是尊重,時常會叫他去喝酒。
虎妞的哥哥似乎發了財,這天竟然在村裏發佈了,大人可以領一匹,而小孩則是能夠領半匹。他領到了半匹,卻不知道是該高興得到了認同,還是應該難過跟着小孩一個待遇。
在長林村的日子裏,總體還是很愉快的。
不用擔心喫喝,偶爾幫人算算卦,還能享受着村民的尊敬。當然,有時亦會算錯,但這裏的村民並不會怪他,而且還主動幫他圓了回來,讓他繼續做着無所不能的活神仙。
這一天中午,陽光明媚。
吳道行正給一個老漢測着辦喜宴的日子,給了一個跟鄉試相近的日子,鄉試時間是九月初四,而他給了一個九月初八。
生活在這裏,如何不知道這些人愛八嫌四,所以討得這老漢極是高興。
正是這時,卻看到虎妞帶着她的一幫手下從臥虎山那邊歸來,然後駕着馬車又要去青葉鎮買糖人兒,那幫孩童顯得很是興奮。
不得不承認,虎妞絕對是一個不折不扣的野丫頭。在高州府喜歡到處遊逛,在村子似乎也坐不住,動不動還會駕着馬車去青葉鎮。
雖然總看着村裏的漢子會騎馬跟隨虎妞,但他卻從來不擔心虎妞的安危。哪怕上一次虎妞突然失蹤,他一點都不擔心,有些人的福澤不是普通人能夠理解。
虎妞去也快,回來亦快。
當虎妞駕車歸來的時候,他才知道虎妞在河邊洗手的時候,撿到了一個被河水衝上岸邊的錢袋,所以才急匆匆去買糖人兒。
吳道行突然看到了那個錢袋,正是老族長當日孝敬他的那個,頓時有種淚流滿面的衝動。
哎!
吳道行看着津津有味地喫着糖人兒的虎妞,不甘感慨人跟人的命格真是差若雲泥。有人辛辛苦苦賺錢卻是一場空,有人洗個手卻撿了錢袋。
他發現錢袋還沒有空掉,有心想向虎妞索要回來,但看着旁邊喫着糖人兒的小金猴,頓時打消了這一個念頭。有些東西是天註定的,要回來亦沒有用。
不過讓他感到欣慰的是,虎妞分了他一個糖人兒,而且還很甜。
第115章 國富論
七月下旬,夜空漆黑一片,沒有月亮的蹤跡。
曬穀場邊上有一排連成串的燈涣磷牛S着微風而輕輕搖曳,只是燈下閒聊的人漸漸散去,都各自回家安睡了。
在不遠處的一間茅屋中,一個虎頭虎腦的小女孩支着下巴,望着擺在桌面上的那盞油燈,肉墩墩的臉蛋被照得泛紅,眼睛癡癡地望着燈火以及對面潑墨揮毫的年輕人。
她喜歡這份夜的寂靜,以及那時而跳動的燈火,還有哥哥在燈下溫書的專注模樣,所以她時而會晃動着小短腿。
恩科已出,留給林晧然溫書的時間已經所剩不多,所以這些天他都很是用功。
朝爲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從田舍郎到進士郎要經過六場考試,但很多人卻將縣試、府試和院試稱爲童子試,所以認爲大明的科舉是四級會考制。
林晧然現在僅僅出色地完成了童子試,而接下來的鄉試、會試和殿試,一場考試比一場要重要。值得注意的是,鄉試、會試和殿試的策論會佔相當大的比重。
鄉試還好,還會比較注重四書五經的考試。像是到了殿試,皇帝會顯得更加務實,給你一個國家所面臨的問題,然後讓你來解答。
這其實是有歷史淵源的,隋煬帝時期正式設置進士科,考覈參選者對時事的看法,按考試選拔人才,就是以應策取士。
歷代的皇帝都不傻,四書五經能選取繼承儒家思想的書生,但對朝廷真正有用的,還是那些能想出辦法解釋問題的人才。
例如,國家出現災情,去講解經義有用?沿海出現倭患,去講解經義有用?廣西出現叛亂,去講解經義有用嗎?
正是如此,四書五經能夠讓你暮登天子堂,但想要在諸多考生中脫穎而出,那就需要將策論做好。倒不需要多好,反而比其他人好即可。
相對於四書五經,策論確實要實用得多,甚至是政治鬥爭中的一把利刃。
中唐時期,藩鎮割據的情況愈演愈烈,當時各地藩鎮極力鼓吹要恢復周以前的封建制度,反對中央集權的郡縣制度,目的是爲自己的割據製造輿論。
當時被貶永州任司馬的柳宗元寫下了《分封論》,該文章論證了郡縣制的巨大優越性,肯定了郡縣制代替分封制是歷史發展的必然,痛斥了各種鼓吹分封制的謬論。
正是這一篇策論,打擊了藩鎮們的氣焰,具有強烈的現實性和鮮明的戰鬥性。
如今嘉靖帝召開恩科,那殿試的題目極可能是由他來出題,那現在兩個問題無疑是最迫切。一是倭患,一是窘迫的財政。
只是按着林晧然對性子自私的嘉靖的猜測,財政的問題的可能性會更大一些,因爲更關乎嘉靖帝的利益,關係着他修道的事業。
這倒不是全無依據,在嘉靖即位時期,以地方藩王入主皇位,爲其改換父母的問題所引起了爭端,史稱“大禮儀”。
以內閣首輔楊廷和爲首的文臣提出“繼嗣”,要求嘉靖改換父母,以明孝宗爲父考。當時四十七歲才中進士的張璁提出了“繼統”的理論,建議嘉靖仍以生父爲考,在北京別立興獻王廟。
最終,這場爭論以嘉靖帝勝利告終,而內閣首輔楊廷和被削官爲民,中斷了楊廷和在明武宗去世之後推行的政治和經濟改革。
張璁一個初入官場的新人,只因迎合了皇帝的意圖,最終從下級官員升至首輔。而嘉靖帝繼位以來,卸鄡乳w輔臣均是以“青詞”迎合嘉靖,從而成功入閣。
“迎合聖意”,這似乎成爲了大明官員晉升的不二法則。
林晧然若想在將來的考試中脫穎而出,那亦是要“迎合聖意”,而現在嘉靖最頭疼的問題無疑正是銀子。若是他能想到一條解決嘉靖財政危機的法子,不僅能從卸嗫忌忻摲f而出,更有可能打開一條晉升的快捷通道。
“國而無財,非其國矣,財而不義,非其財矣。是以君子之生財,不損下以益上,須經制得宜,自有以裕於國也。”
林晧然以着窘迫的財政問題,試着做一篇國富論的策論。他在文中先是表明了比較討好的態度,那就是不能損下而生財。
大明財政窘迫的原因,倒不全是嘉靖的修道支出,還有藩王支出、官員俸祿支出,以及貪墨成風等問題。
貪墨的問題自不用說,嘉靖其實一直都在做,今年二月就在司禮太監李彬的家裏抄得白銀四十餘萬兩,金銀珠寶不計其數。
但藩王支出、官員俸祿等問題若真能幹的話,嘉靖犯不着拖到嘉靖三十六年,拖到現在寅喫卯糧。正是如此,林晧然將主意打到了海禁上面,提議嘉靖帝重開市舶司。
唐高宗顯慶六年,創設市舶使於廣州,總管海路邦交外貿,派專官充任。市舶使的職責主要是:向前來貿易的船舶徵收關稅,代表宮廷採購一定數量的舶來品,管理商人向皇帝進貢的物品,對市舶貿易進行監督和管理,這便是市舶司的前身。
只是到了嘉靖元年,因倭寇猖獗﹐罷去浙江﹑福建二司﹐唯存廣東一司﹐不久亦被廢止。
且不說,這將市舶司廢止,並沒有解決倭寇的問題,而且無疑減少了朝廷的進項。特別是在海上貿易日益繁榮的前提下,這更是白白錯失海上貿易增長所帶來的福利。
“市舶之利不可小窺,若舉措得當,稅收所得動以千萬計,豈不取勝之於民乎?此策不損於民,而富於國也。”
林晧然的筆寫到這裏,卻突然間停住了,眉頭微微蹙起,然後將紙張揉成一團,並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這個觀點似乎過於想當然了,其他地區的書生或許不明白。但生活在粵西,又親眼目睹電白港的盛況,如何不知道海禁是禁民不禁官。
現在很多豪強將商品販賣到海上,從中攫取大量的利潤。若是真重開市舶司的話,那無疑是跟他們爭利,這些既得集團難道真是軟柿子不成?
正是如此,他不能爲了討好嘉靖帝,而跟着一幫大臣作對。若是持着這種論調,怕是不用殿試,鄉試都沒他什麼事了。
“哥,怎麼了?”虎妞仰起臉蛋,那雙照亮的大眼睛充滿疑惑地望着林晧然,她不明白哥哥爲什麼將寫得好好的文章突然撕了。
第116章 難題
林晧然將紙張丟在旁邊的廢紙筐裏,並將事情的原委說了出來:“若是皇帝或主考官問用什麼法子幫國家賺錢,我若建議重開市舶司,怕會得罪很多借着海禁賺錢的大人物。但我不建議重開市舶司,又沒有什麼好的法子打動皇帝,到時你哥怕進士都難中!”
“爲什麼你建議海禁,會得罪那些大人物呀?”虎妞眨了眨眼睛,又是疑惑地仰頭問道。
林晧然端來了茶壺,無奈地嘆息道:“松江的棉布、蘇杭的綢緞、江西的陶瓷和福建的茶葉都是很賺錢的商品,那些大人物現在偷偷販賣給海外商人。我若是建議朝廷重開市舶司,咱大明很多商人都能做這些生意,而且還要收大人物的稅,你說得不得罪人?”
“呃,這樣呀!”虎妞認真地點了點頭,然後靈機一動道:“那我們不要跟他們搶生意就好了,那些棉布、陶瓷和茶葉都不賣!”
“那我們大明還有什麼可以賣的?”林晧然正倒着茶水,聽着這個幼稚的回答無奈地笑道。
虎妞卻是很認真地思索,指着屋子的各處道:“可以賣的東西可多了。像油燈呀、鏡臺呀、廚房的鍋碗瓢盤,柴米油鹽呀,還有我們的香皂。”
“這些東西人家不一定要呢!而且你都開門做生意了,人家自然是想要你最好的東西了!”林晧然沒想到這丫頭有這麼強大的發散性思維,但卻是打擊道。
“我們說沒有嘛!電白港很多東西都沒有,那些藩人還不是來買東西了嗎?”虎妞脆脆地回答,然後又舉了一個例子。
“將市舶司重開在電白港?”林晧然心裏微微一動,這可是原廣東市舶司所在地,但旋即又是搖頭道:“你也是去過電白城的,只是一些小宗的交易。若是沒有大宗交易,市舶司根本收不上稅,這幫不了皇上賺錢亦是白搭。”
“這樣呀!那怎麼辦呢?”虎妞捧着臉,一副愁眉莫展的模樣。
“好了,這事以後再想,上牀睡覺了,我今天給你講《海偻酢贰!绷謺壢煌胚@丫頭苦惱的模樣,微微一笑,便對着她催促上牀道。
“好呀!”虎妞的情緒去得亦快,當即就幫忙收拾桌上的東西。
她很喜歡聽哥哥講故事,比外面那些說書的好聽不知多少倍,而且遇到她不明白的地方,他亦會耐心跟她解釋,直到她弄明白爲止。
有時候,她真的覺得哥哥很厲害,比那傳說的諸葛亮還要厲害,而且還一點都不迂腐。像上次,該敲江月白的腦袋,一點都不猶豫。
呼!
林晧然將油燈吹滅,然後摸黑上牀,一個暖乎乎的小身子纏過來,便講起了一個關於夢想的故事。
虎妞做了一個長長的夢,她當上了船長,帶着一大幫的夥伴,還有小紅馬和小金猴,一起航行於海上,在蔚藍的大海上揚帆。
事實上,虎妞現在跟着船長無疑,動不動就帶着她的一行〉荞{着馬車前往青葉鎮。
青葉鎮,一個充滿着古韻的鎮子。
不知道是有了巡檢司而成鎮,還是有了鎮後才設立巡檢司。由於有巡檢司這個衙門的存在,所以鎮裏的治安還算不錯,鎮子亦越顯繁華。
由於今天不是墟期,鎮上唯一一條筆直的青磚街道顯得有些冷清,街道兩邊的一些商鋪還打了烊,連巡檢司的大門都亦是關着。
一輛高大的馬車自西而來,徐徐停在了一間兩層的酒樓門口,由於這個門口留着一塊空地,倒是一個停泊馬車的好地方。
酒樓以青葉爲名,亦是鎮上唯一一間酒樓。在這種小鎮裏,建立這麼一間兩層的酒樓確實令人意外,但卻是就這般存在着。
虎妞將馬車停在門口處,一幫小孩子從車上跳下,跑到酒樓對面那個老翁擺的攤子中,噰喳喳地索要着各種形狀的糖人兒。
這個老翁對這些孩童似乎已經熟悉,得意地賣弄着他的手藝來,很快用蜂蜜和米麪做的糖稀吹出了各種形狀的糖人兒,個個都是栩栩如生。
虎妞正要將馬車栓在酒樓旁邊的樹前,結果酒樓的掌櫃從裏面走了出來,黑着臉指責道:“怎麼又是你這個丫頭,將你馬車趕開!”
“我就停一會,馬上就走!”虎妞眉頭微蹙,仰着大餅臉望着他解釋道。
“一會也不行,影響我做生意!”掌櫃如同趕蒼蠅一般,用力揮着手道。
“怎麼不行了,你現在都沒有客人過來!”虎妞指着空蕩蕩的街道,認真地爭辯道。
“沒有人過來也不行,你快點走開,別以爲有馬車就了不起!”掌櫃卻沒有通容的意思,還惡惡地瞪了她一眼。
卻是這時,一個小老頭從酒樓裏面笑呵呵地走了出來,似乎是勸着什麼,結果卻被掌櫃毫不留情地打斷了,還惡惡地說道:“你是不是不想在我這裏幹了?”
聽到這話,小老頭暗歎了一口氣,爲難地望向了虎妞。
“公羊叔,你不用求他!”虎妞望向小老頭,然後又是反諷道:“我還沒說你呢!你有間酒樓就了不起了呀?信不信我將你這間酒樓買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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