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國相 第455章

作者:余人

任由着這微寒的雨水落在身上,他的身子微微向前躬,手緊緊地捂着胸前,生怕雨水會滲溼那一封被油紙包着的書信。

嚴小石是嚴府的信使,經常往來於嚴府和無逸殿,爲着老爺和少爺傳遞着書信。由於關係重大,他行事一直顯得小心翼翼,專注於這一項光榮的工作。

到了無逸殿,迎面差點撞到剛好從裏面走出來的徐閣老。

嚴小石如同啞巴般,默默地閃到一邊,頭微微地低垂,讓着這位大明次輔從身邊經過,心裏免不得生起幾分謙意。

徐階是一個親和的人,哪怕面對嚴小石這種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亦是如沐春風般地微笑道:“嚴小石,你又來給元輔大人送信了?”

“是!”嚴小石猶豫了一下,手仍然緊捂着胸口,還是輕吐了一個字作答道。

徐階的目光落在他的胸前,顯得親和地抬手道:“去吧!”

“謝謝!”

嚴小石對這種親和的大明次輔很有好感,被這麼一位大人物所尊敬着,讓到他心裏很是感動,情不自禁地進行了道謝,這才匆匆地朝着裏面走去。

徐階目送着嚴小石離去,那雙溫和的眼睛多了一抹凌厲之色,在原地站了一會,卻不知道這位以隱忍著稱的大明次輔在思考着什麼。

走進暖和且充斥着檀香的值房,嚴小石這具經過細雨澆溼的身子當即感到很是舒服,只是顧不得享受,將那封信從懷裏拿了出來。

這是一份極爲重要的密信,少爺千叮萬囑讓他務必送到老爺的手裏。

“老爺,信沒有拆開過!”

貼身的家奴嚴四仔細地檢查過信件後,恭敬地遞給嚴嵩道。

嚴嵩正在寫着青詞,正是寫到:“天地合離,必有……”,只是後面這個“巇隙”的“巇”字,卻讓他突然記不得怎麼寫了。

自從聖上移居玉熙宮後,他感到了一種強烈的危機。似乎打那個時候起,他跟聖上的距離亦是隨之拉遠,而今更是日益生疏。

他想要通過寫青詞,表達着他這位老臣的那份忠心,從而贏回聖上對他的那一份聖眷。只是當下再寫青詞,卻有一種有心無心的感覺。

儘管他很想讓自己相信,這些年的丹藥已經令他重煥青春,但他心裏卻很清楚地知道自己老了,那些所謂的丹藥一點效果都沒有。

嚴嵩做事有着一種執着,仍然在思量着那個字,卻是隨口說道:“拆開吧!”

“老爺,這是一封密信,您還是親自拆吧!”貼身的家奴嚴四輕聲地提醒道。

嚴嵩將毛筆輕輕地放下,這纔將那封書信撕開,拿出裏面的內容進行閱覽,臉色很快變得凝重地道:“以次充好?”

在他的心裏,始終有一個迷團困惑於他。

按說,以大明的財政能力短期是無法負擔起重建萬壽宮的。只是徐階父子卻是創了一個小小的奇蹟,竟然用如此少的銀兩,僅花三個月便完成了重建,這令他亦是百思不得其解。

雖然他知道嚴世蕃是沒少撈錢,但嚴世蕃卻一直有個度,斷然不敢拿掉三分之二以上的工程款。

只是當下答案已經揭露,徐階父子竟然是在木料上以次充好。徐璠從東北商人那裏採購松木作宮殿的柱子,而非從南方商人手裏購得上等的金絲楠木,進而大大地降低了成本。

此舉無疑是犯了忌諱,聖上早已經言明,非數百年金絲楠木不用。

“老爺,這足可以置徐華亭於死地啊!”

嚴四看到信中的內容,忍不住欣喜地道。

嚴嵩拿着這一封書信,卻是一陣猶豫。雖然徐階父子犯了欺君,但卻舉亦是迫於無奈同,若不是在材料上做些文章,那點錢根本無法給聖上修一座寢宮。

實質上,他很早就提議大規模地採用東北更便宜的百年松木,只是聖上卻是一個講究排場的人,對很多事物簡直是吹毛求疵。

最爲重要的是,一旦將這件事情捅了出來。按着聖上的性格,必然會下令拆掉樑柱重建,屆時對大明的財政無疑是雪上加霜。

一念至此,他心裏不由得犯難起來,隱隱間想要裝作不知情。

“老爺,徐華亭就是一個養不熟的白眼狼,這是剷除他最好的機會,你可不能手軟啊!”老奴如同嚴嵩肚子裏的蛔蟲般,當即又是認真地勸道。

“好吧!你扶我卻面前皇上!”

嚴嵩長嘆了一口氣,當即下達決定道。

終究而言,不是他嚴嵩狠心,而是徐階欺君罔上。他只是照實將事情奏明聖上,至於聖上如何處罰,那便是聖上要做的決定。

他雖然已經老了,但他的心仍然沒有變,對聖上同樣還是忠心不二。

經過一段不短的路程,嚴嵩終於到了玉熙宮。玉熙宮確實無法跟原來的萬壽宮相比,單從外面看,兩者就不能相提並論了。

守門的小太監對嚴嵩很是尊敬,當即好意地提醒道:“皇上正在扶乩!”

“你就說老臣有很重要的事情求見!”嚴嵩認真地說道。

“好的!”小太監答應下來,當即朝着裏面走去。

與此同時,宮殿內正上演着神奇的扶乩之術。

一名年過四旬的道士,頭戴紫陽巾,身穿一件藍色的八卦衣,五官顯得俏瘦,神態飄逸,唸唸有詞地道:““子胥不在,曹夫亦去,小姑可出。”

隨着話落,藍衣道士已然是被紫姑附體,整個人彎着腰站在扶乩前,身體似乎都縮進那件寬大的八卦袍子裏面,而那懸於架子上的錐子卻在沙盤上動了起來。

身穿着素白衣道袍的嘉靖就站在沙盤旁邊,而黃鍎t得急切而好奇,探着身子張望着沙盤。

很快,沙盤上出現了歪歪扭扭的一行字,令到黃鍑樀米彀臀⑽⒌貜堥_。而看着守着宮門的小太監這個時候進來,他的眼睛更顯驚慌。

第1005章 奏事

小太監進到這裏,發現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他的身上,包括皇上亦是朝他望來,令到他的心裏不由得發怵起來。

他們內監在外面固然風光無限,但在宮裏卻活得膽顫心驚。稍有不慎,輕者被掌嘴和杖責,重則有丟掉性命的危險。

黃蹇醋胚@個小太監被嚇得微微發怵,當即擺出大太監的威嚴,拉下臉來呵斥道:“你愣着做啥?是不是誰前來求見聖上?”

此話一出,嘉靖旁邊的宮人更加好奇地緊盯着小太監。

嘉靖顯得很是平靜地打量着小太監,眼睛亦是有幾分探究的意思。這個守門的小太監進來,定然是外面有大臣求見了,卻不知是內閣的閣臣,還是嚴訥和李春芳,或者是禮部尚書吳山。

“啓稟皇上,嚴閣老在殿外求見!”小太監點了點頭,急忙小心翼翼地說道。

嚴閣老?

黃迓牭竭@個答案,目光有些擔憂地扭頭望向了嘉靖。

嘉靖的眉頭微微蹙起,但很快就有了主意,大手一揮地說道:“你跟嚴閣老說,朕今天專於修玄,讓他明日再來吧!”

小太監正想要領命而去,但想着以前嚴世蕃所給予的好處,便又是頓住腳步替着嚴嵩爭取道:“嚴閣老剛剛說……有很重要的事求見皇上!”

在他看來,他冒着風險爲嚴嵩說了這句好話,不管聖上最後有沒有接見嚴嵩,都已經對得起嚴世蕃先前給予的好處了。

“很重要的事?他真說有很重要的事要求見於朕?”嘉靖的臉上浮現凝重之色,顯得很認真地進行詢問道。

小太監隱隱間發現事情不太妥,不由得向黃迩缶龋S鍏s是當即呵斥道:“皇上問你話呢?究竟是不是,給我照實說!”

“是,嚴閣老是這般說的!”小太監急忙低頭,顯得老實地答道。

“發生什麼事了?”藍道行從地上悠悠醒來,突然一個激靈,急忙給嘉靖叩首道:“下官失禮了,請皇上恕罪!”

每次扶乩之後,他必然會躺於地上,而後又如大夢初醒般,恭恭敬敬地向皇上請罪。

嘉靖先是給黃逡粋�眼色,黃迳锨坝靡粡埫鼽S的布將沙盤蓋住,而後嘉靖淡淡地說道:“藍神仙,你且先退下吧!”

“是!”藍道行暗暗捏了一把汗,這才小心地退去。

在經過沙盤的時候,他忍不住朝沙盤望一眼,只可惜沙盤已經被布蓋住了,根本不曉得紫姑給聖上傳達了什麼天機。

玉熙宮佈局跟萬壽宮相似,不過地方顯得要小很多。

嘉靖在精舍召見了嚴嵩,只是看到顫顫巍巍走進來的嚴嵩,心裏卻是黯然一嘆。

眼前的首輔實在太老了,雖然二十多年前嚴嵩亦很老了,但現在的嚴嵩卻是老的嚇人,哪怕突然死在面前都不算什麼稀奇之事。

儘管他很不想承認,但這些年的丹藥對這位老首輔,似乎並沒有什麼太強效果。

嚴嵩雖然對嘉靖極爲了解,但終究不是嘉靖肚子裏的蛔蟲,且走進來已經是氣喘吁吁。他先是裝着猶豫的模樣,最後纔將事情的經過說了出來。

“徐璠建造萬壽宮,當真以次充好?”

嘉靖聽到這個事情後,心裏當即湧起了一股濃濃的怒火,顯得很是憤怒地道。

雖然他知道大明的財政確實是捉襟見肘,但用不用得起金絲楠木是一回事,而選擇偷樑換柱卻又是另一回事,這徐璠擺明就是在欺瞞於他。

“老臣之子嚴世蕃在工部任職多年,他認爲以戶部所撥的銀子根本無法重建萬壽宮,故而偷偷派人進行了探查。卻不曾想,徐璠雖然名義上從南方木材商人購得上等的金絲楠木,但買來的實質是東北的松木,進而才壓低了萬壽宮的造價!”嚴嵩將事情的緣由道出,顯得惋惜地說道。

嘉靖緊攥着拳頭,砸在椅把上道:“真是該死!”

他對萬壽宮的工程造價亦是頗爲疑惑,徐階父子僅動用嚴世蕃預算的三分之一銀兩,且僅花費三個月便完工。雖然知道嚴世蕃不可能乾乾淨淨,但這兩者的差額亦是驚人了一些。

當下徐璠以次充好,所用的柱子是東北的松木而非上等的金絲楠木,這裏無疑是少花了一大筆錢,亦解釋爲何萬壽宮造價低。

正是如此,他已然是相信了嚴嵩的話,徐璠爲了貪功邀賞,竟然做了偷樑換柱之事,並且欺瞞於他。

“聖上,請息怒!”嚴嵩心裏暗喜,但顯得忠心耿耿地勸道。

嘉靖深深地吐了一口濁氣,忍着將徐階父子即刻叫來的衝動,對着嚴嵩溫和地說道:“朕知道了!嚴閣老,你先回去吧!”

“是!”嚴嵩恭敬地施禮,然後輕然退了出去。

出於對聖上的瞭解,他知道這件事情一旦坐實的話,那徐階父子必然要遭難了。徐階應該只是罷官,但徐璠恐怕是難逃一死了。

卻不怪他心狠,而是官場向來如此,不是你死就是我活。而當下,他想要繼續守住自己的權勢,最好的辦法便是除掉徐階。

待嚴嵩離開,嘉靖坐椅上站了起來,卻是站在三清道祖像前發呆。

黃遄卟阶吡诉^來,悄聲地提醒道:“皇上,該用午膳了!”

“萬壽宮當真用了松木?”嘉靖卻是突然開口詢問道。

黃逦⑽⒁汇叮貋硎悄念^都不得罪,便是認真地回答道:“據老奴所知,萬壽宮那邊用的是金絲楠木,不過嚴閣老如此說,恐怕亦不是空穴來風!要不,讓逡滦l好好地徹查這事?”

“逡滦l?還是算了,這人心隔肚皮,誰知道他們忠於誰!黃澹阌H自帶着你的人,給朕好好地查一查吧!”嘉靖輕嘆一聲,突然吩咐道。

黃逯缆}上這是信不過逡滦l了,心裏不由得一喜,便是認真地答道:“是!”

嘉靖沒有什麼食慾,似乎沒有用午膳的意思,卻是走進了裏面,又是來到了沙盤前。

他頓足片刻,突然伸手將明黃的布拉開,卻見藍道行扶乩所留下的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很清晰地呈現着:“今日有奸臣奏事!”

第1006章 好一場苦肉計

西苑,無疑是權力爭鬥的中心地帶,只是處於城北靈椿坊的順天府衙亦不乏爭鬥。

隨着新任順天府丞到任,順天府衙內揪起了一場明爭暗鬥。黃府尹想要將林府丞攆走,林府丞同樣野心勃勃,大有將黃府尹取而代之的意圖。

今年恰恰是外察之年,順天府衙極可能會發生人事變動。通常而言,順天府衙兩位首官會保一去一,而誰走誰留亦將會揭曉。

雖然結果還沒有出爐,只是順天府衙的很多官吏卻看好林府丞,認爲林府丞會留在順天府衙,甚至還會接替黃仲達所留下的順天府尹寶座。

卯時三刻,泄倮艏娂妬淼搅硕谩�

“林府丞早!”

“林府丞早!”

……

林晧然是稍晚時分纔來到這裏,雷通判等官員紛紛朝着林晧然問好,眼睛莫不好流露着討好之意,都想要巴結這位前程似宓牧指�

在彈劾天官事件中,雖然沒有讓吏部尚書郭樸倒臺,但林晧然同樣沒有遭到懲罰,甚至還得到了“赤心”的高度好評,這無疑證明聖上很看重林晧然。

前天緝拿嚴鴻遭到逡滦l搶人,幾乎所有人都認爲嚴鴻肯定要落到逡滦l的手裏,結果林晧然卻將嚴鴻押了回來,連逡滦l都要敬林府丞三分。

正是最近這兩件事,令到大家更是看好林晧然。雖然當下林府丞屈居於黃府尹之下,但論到聖上的重視和官場資源,卻是林府丞遠勝於黃府丞。

“大家早!”

身穿着緋紅官服的林晧然來到堂上,並沒有擺高姿態,對着型偶娂娺M行回禮,徑直朝着屬於他的那張椅子走去。

卻不知誰給了林晧然一張紙條,待他在椅子上坐下的時候,便是將那張紙條打了開來,然後不動聲色地放回袖口中。

這一幕給人看到了,免不得產生幾分好奇。

“府丞大人,嚴鴻都已經抓回來二天了,我們今天逼一逼黃府尹,如何?”雷通判主動靠了過來,在林晧然的耳邊小聲地說道。

前天將嚴鴻帶回來後,黃仲達只是下令將人繼續扣押,卻一直拖着不進行公審。這一個舉動,無疑讓他們這幫人沒戲可看。

若是他們逼迫黃仲達公審嚴鴻,必然能令黃仲達很是難堪,事情會變得很有趣。

“恐怕逼不了了!”林晧然卻是輕輕地搖頭,將那張紙條遞給了雷通判道。

雷通判感到一陣疑惑,只是這纔剛將紙條打開,寅恭門便有了動靜。

咦?

泄倮艏娂娡诉^去,卻見黃仲達在管家的摻扶下,一隻腿和一隻腳都纏着布帶,正一瘸一拐地從屏風走了出來。

黃仲達來到了公堂上,在那張長案前坐了下來,面對着泄倮衾Щ蟮哪抗猓瑵M臉沮喪地說道:“本府尹昨日欲巡視城郊,結果從馬匹上摔了下來,跌傷了手腳!”

“怎麼沒將這貨摔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