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國相 第438章

作者:余人

跟着那具屍首完好的漂亮女屍相比,這埋於後院的男屍卻顯得血淋淋,生前定然是遭到一頓毒打,然後才被殺害的。

“禽獸!當真是可惡、可恨,本官定將此人繩之以法!”黃仲達瞟了一眼那具男屍後,頓時充滿正義地對兇手進行遣責道。

林晧然顯得怕屍體般,跟屍體保持着較遠的距離,這時上前恭維道:“黃府尹能如此爲受害者抱不平,這兩名死者恐怕亦死得瞑目了,大人當真是鐵面無私啊!”

“林府臺,過譽了!”黃仲達聽着林晧然如此的抬舉,心裏頭當即湧起了一股暢快勁,突然發現這小子倒不是那般的面目可憎了。

查看屍體之後,三人又離開了宅子。

在臨上轎前,黃仲達又對着墨飛進行叮囑道:“墨推官,你務必儘快將那位租客緝拿歸案!”

林晧然當即提議道:“下官以爲,此案當雙管齊下!一方面,追查那名租客的下落,切不可讓他跑了;一方面,則查清受害人的身份,從而更能夠鎖定兇手的去向!”

黃仲達輕捋着花白的鬍鬚,發現這小子今天挺上道,加之這個提議很是適當,便是輕輕地點頭,對着墨推官吩咐道:“就按林府丞的意思辦!”

“是!”墨推官領命道。

黃仲達有來的時候,還以爲這又是一件棘手的人命案,但當下發現案情並不複雜,心裏卻是湧起淡淡的興奮。鑽入轎中,便是打道回府。

林晧然看着黃仲達擺着儀伏隊遠去,嘴角卻是微微地翹起。

站在旁邊的墨推官輕嘆一聲,顯得並不樂觀說道:“恐怕袁鴻會推得一乾二淨!”

林晧然微微一愣,卻是無奈地搖頭。雖然墨飛是跟他一夥,但這人卻是過於剛正,跟虎妞的性子一般,只知道懲奸除惡之樂,卻不知道能讓黃仲正麻煩上身更是可喜。

第962章 信息量好大

二月,是一個多雨的季節,一場寒意十足的春雨在傍晚時分澆灑在北京城中。

小時雍坊的嚴府內,坐落於東北角的一座院落的正廳中,幾個舞姬在絲竹聲中翩翩起舞,那一件薄薄的輕紗無法掩蓋住多姿的身材。

一個年近四十歲的俊郎男子端坐於案前,案上擺着菜餚、果品和美酒,他手持着一個精美的瓷杯,正在這裏自斟自飲。

卻不知道是酒力不濟,還是喝了不少的酒水,那張顯得英俊的國字臉浮起紅暈,那一雙充滿英氣的眼睛多了一些血絲,整個人呈現了幾分醉態。

站在旁邊侍候的兩名妙齡婢女驚若寒蟬,誰都知曉大公子這些天極是暴躁,卻不僅對她們這幫下人,連同那幾位侍妾都會動則狂揍。

啊……

廳中的幾個舞姬突然驚呼一聲,卻見一個酒壺砸碎在腳下,幾片沾着酒水的瓷片飛向了她們,一個舞姬的腳被劃出了一道血痕。

嚴鴻打了一個酒嗝,宛如一個清醒過來的獅子般,朝着那幾個舞姬和樂師吼道:“晃得我眼暈,都給老子滾下去!”

幾個舞姬顧不得地上的碎渣子,急急地退了出去,生怕遲一步會遭到凌厲的懲罰。

卻是這時,一個家丁匆匆推門進來。

他的臉色顯得很緊張的模樣,只是看着兩個美婢站在旁邊,忍着一吐爲快的衝動,顯得認真地輕聲道:“公子,出大事了!”

嚴鴻看着他不像是無的放矢的樣子,便是將手一揮,待到二名婢女退出去後,他直接詢問道:“發生什麼事了?最好是要緊的事,不然你自己下去領罰吧!”

這個家丁被嚇得腿一軟,當即將事情的原委說了出來。事情亦是湊巧,他恰好到朝陽門那邊辦事,結果得知事情已經是“東窗事發”,那座宅子的兩具屍體被翻了出來。

“此事當真?”

嚴鴻正是那座宅子的真正租客,前些時日沒少往那邊跑。只是出了那件事後,他才老實地呆在家裏,而那件事宛如一根刺令他渾身不自在。

但萬萬沒有想到,世上竟然有這般巧的事情。

他祕密用來金屋藏嬌的宅子,明明還是半年的租期,結果才空置幾天,便被原主人給賣了。新買主偏偏還進行翻新,從而將那兩具屍體找了出來。

“此事千真萬確!小的縱使有一萬個膽,亦不怕欺騙公子您啊!”家丁有着邀功的心思,顯得很肯定地點頭應道。

“嚴木呢?”嚴鴻是一個智慧之人,當即想到嚴木是一個極關鍵的人物。

不管是將嚴木藏起來,還是直接進行滅口,都是最好的解決手段。只要將線索斬斷,憑着嚴府的地位,量一個小小的順天府尹亦不敢拿他怎麼辦。

“小的剛回來的時候,聽說嚴管事出去喝酒了!”家丁認真地回稟道。

“快!讓所有人出動,務必將他找回來!”嚴鴻深知這人的關鍵,當即下達指令道。

這一場雨已經停歇,而夜幕降臨在北京城中。

嚴木喝了些小酒,正樂悠悠地從一間青樓走了出來,還不忘朝着相送的相對揮手道別,臉上有一種說不出的滿足感。

憑着他的小精明,這些年撈了不少的銀子。只是他卻沒有將銀子攢起來置宅子或買小妾,而是拿來這煙花之地進行揮霍,撲在這個溫柔鄉中。

“將他拿下!”幾個人影蹲守在衚衕口,看着他出現,爲首的青年漢子大喝一聲道。

嚴木的酒頓時醒了一半,侍看清這幫竟然是官府中人,當即不屑地自報家門道:“你們敢!知不知道老子是誰?我家公子乃當朝首輔的長孫嚴鴻是也!”

“少廢話,抓的就是你!”捕頭王漢冷哼一聲,卻是板着臉道。

嚴木本以爲這些捕快要跪地求饒,卻萬萬沒有想到他們竟然還膽敢緝拿於他,不過他的眼睛當即一喜,卻見嚴府的一大幫人朝着這裏而來。

順天府衙,後宅。

黃仲達喫過小酒,心情顯得很是不錯。卻是因爲瀟湘樓的相好給他送來了書信兒,想要他過去一敘,那一句“思君如日月,回還晝夜生”讓他渾身舒軟。

不過他並不是不曉輕重的人,不說今年是六年一次的京察大年,當下順天府衙來了一隻虎崽仔,他如何能夠授人以柄?

只是想着今天林晧然的態度,想着那小子連屍體都不敢多瞧一眼,發現似乎是高估了對方,這小子實則不過如此而已。

“墨推官求見?讓他進來吧!”

黃仲達剛剛回到簽押房準備處理公務,聽到衙役進行彙報,便是輕輕地抬手道。雖然深知墨飛是那小子的人,但卻不得不承認,墨飛還是有幾分能耐,是一位很稱職的推官。

身穿着六品官服的墨飛從外面大步走進來,朝着坐在案前的黃仲達施禮道:“府尹大人,那位租客已經緝拿歸案,請大人發落!”

黃仲達聽到人犯落網,眼睛當即微微一亮。雖然知道這起命案並不複雜,但能如此快捷地將兇手緝拿歸案,無疑給他的政績添上出彩的一筆。

“好!將人犯押至二堂,本府要連夜提審!”黃仲達想在一天之內便結案,當即決定連夜提審,表現出他這位順天知府伸張正義和勤勉的一面。

卻是這時,師爺慌慌張張地跑了進來,嘴裏直喊着:“不好了!不好了!”

黃仲達的眉頭微微蹙起,對這個總喜歡小題大做的師爺早生不滿,但還是強壓下火氣,顯得正義凜然地說道:“有什麼事待會再說!本府尹現在就要提審犯人,將那位惡徒繩之以法,以正法典!”

“這……萬萬不可啊!”師爺臉色顯得一陣蒼白,當即進行阻攔道。

黃仲達顯得更加的不滿,直接進行教訓道:“何師爺,這有何不可?這殺人償命,天經地義!”

“那位租客是嚴木,他是嚴府長孫嚴鴻的親信!”何師爺急得眼淚都溢了出來,很是認真地說道。

嚴木?嚴鴻的親信?

黃仲達聽到這個身價,嘴巴微微地張開,眼睛瞪得大大的,整個人如遭雷擊般地佇立在那裏,突然間覺得這個信息量好大。

第963章 黃府尹的咆哮

黃仲達聽到租客的身份,自然不會傻傻地認爲嚴木就是真兇。結合着租下那座宅子的租金,以及那具打扮漂亮的女屍,這是一個僕人能夠擁有的嗎?

真相不言而喻,真正租賃宅子的人是嚴木的主子嚴鴻,當今首輔嚴嵩的長孫。除此之外,他覺得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方,隱隱有一隻黑手在操縱這一切。

“那位租客是嚴木,你怎麼不早說!”黃仲達的腦袋一片混亂,直接將心裏的抱怨說了出來,對着墨推官厲聲質問道。

在調查袁州案件中,其中便提及到嚴木這個人,正是嚴家大公子嚴鴻的親信。如果他事先知道租客是這個名字,他必定先進行覈查,而不會冒冒失失地下令抓人。

只是如此重要的租客名字,墨推官今天竟然閉口不提,讓他由始至終都以爲僅是一起簡單的案件,甚至還想要秉公處置兇犯。

這本是一起進退自如的案件,甚至能夠以此換得更多的東西,但此刻卻成了一顆定時炸彈。

“下官以爲租客是誰並不重要!還請府尹大人秉公斷案,還被害者一個公道,將兇徒繩之以法!”墨推官臉不改色,顯得正義凜然地道。

“不重要?你想讓本官審嚴閣老的長孫……的僕人,你說不重要?”黃仲達的臉色浮現了罕見的怒容,亦是怒不可遏地質問道。

正所謂,餓死的駱駝比馬大。當下嚴嵩還身居首輔之位,朝堂上下遍佈着嚴黨中人,他一個小小的正三品順天府尹要動嚴家人,這分明就是自尋死路,是在爲那個小子騰位置。

似乎是突然想到什麼般,黃仲達又是憤怒地指責道:“我知道了!你跟林晧然事先是知道的,你們今天故意誤導本官,其實是在給本官下套!”

很多事情都是如此,當事情水落石出之時,回憶先前的種種,總能看到一些蛛絲馬跡。林晧然今天異常的恭敬,墨推官有意隱去租客的信息,卻是讓他一腳踩到了大麻煩。

“嚴本這名字太過普通,下官亦不知道這位便是嚴鴻的僕人嚴木。不過依本官之見,縱使嚴木是嚴家的僕人,理應按律法辦!”墨飛進行推脫,然後顯得正義凜然地發表觀點道。

黃仲達當即被氣得牙齒“咯吱”作響,這貨不僅推得一乾二淨,竟然還想要他陷入萬劫不復之境,卻是恨不得生啖了這個人以及背後的那個小子。

“請大人即刻提審嚴木!”墨飛似乎是不嫌事大般,當即又是提議道。

黃仲達的憤怒值當即爆表,再也不顧作爲順天府尹的風度,指着大門方向顯得怒不可遏地咆哮道:“滾!給老子滾!”

當下提審嚴木的話,萬一嚴木在公堂一口咬向嚴鴻,說那個宅子是他替嚴鴻租的,那這一件事真的就沒有任何挽回的餘地了。

他身上是打着徐黨的鉻印不假,但徐階對自己的弟子都能見死不見,他不過是徐黨的一個邊緣人,徐階又怎麼會出手救他呢?

到了此時此刻,他終於明白爲何叫那小子是“林算子”,這小子實在是太陰險了。

正所謂,開弓就沒有回頭箭。不管他如何處理這件事,必定都要給人落下把柄,他這個順天府尹的寶座已然變得岌岌可危。

墨推官看着黃仲達確實沒有勇氣懲辦嚴鴻,便是失望地轉身離開。

只是他剛走,得知消息的陳通判就急急地趕過來了。

對於陳通判而言,事情確實是太條了。向來精明的黃府尹,竟然亦會有如此犯諢的時候,竟然膽敢拿嚴鴻開刀,這分明是在自尋死路。

“府尹大人,你怎麼能動嚴府呢?且不說,這樣扳不倒嚴嵩,徐閣老恐怕亦不會出手救你!”陳通判進來後,當即微微抱怨地道。

卻不怪他如此的緊張,他跟黃仲達的命咭讶皇锹摾M在一起。若是黃仲達真的倒下了,新上臺的林晧然哪裏還會饒得他,今後的日子他必將是萬劫不復。

黃仲達很想說這次是給那小子給陰了,他根本不知道案件會牽扯到嚴府,但面子使然,卻是淡淡地說道:“我沒有打算動嚴府,這是一個誤會,我會盡力化解這個誤會!”

他可沒有這麼強的正義感,在大明朝能夠熬上他這種位置上,恐怕亦不會有誰爲了兩條無關重要的人命,而賭上自己美好的前程。

“誤會?府尹大人,那現在要怎樣做?”陳通判狐疑地望着黃仲達,當即進行追問道。

黃仲達心裏早有了主意,抬頭望着屋檐,顯得無比堅決地吐了一個字道:“拖”。

在官場之中,很多事情就是靠“拖”字來解決的。哪怕當年的大禮儀之爭,聖上正是靠這一個“拖”字,這才取得了最後的勝利。

當下這起案件,自然是審不得。現在還能將嫌疑鎖定在嚴木身上,而若進行審理的話,如果矛頭指向嚴鴻,那就沒有任何迴旋的餘地。

只是想要賣嚴府一個面子,將嚴木直接放回去的話,這樣恐怕亦不行。當下證據都指向嚴木,嚴木是最大的嫌疑人,人還被抓回了大牢,哪裏還能輕易將嚴木放掉的道理。

正是如此,對於這一件棘手的案件,他決定採用一個“拖”字訣。拖着不對嚴木進行審理,但同樣不會釋放嚴木,讓到嚴府那邊將屁股擦乾淨。

要是刑部那邊敢過問這起案件,那他就直接推給刑部,讓刑部來處理這種事,看他們有沒有膽子對這起案件進行審理。

主意打定之後,雖然他心裏隱隱還是感到一些不安,覺得那小子要比想象中陰險,但無疑能夠睡上一個安穩覺了。

跟他所預料的差不了太多,嚴府的說客很快便到來了,正是身居正三品的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董威,嚴黨的一名重要干將。

雖然二人是同品階,但對方身處於六部衙門,且還是擁有監察百官之權的監察院,自然是要以對方的身份要更高。

第964章 黃府尹要上岸

黃仲達親自出門相迎,將董威引到了客廳,並讓僕人送來了上等的鐵觀音。他跟董威雖然有過共事的經歷,但並沒有過深的交情。

董威現任察院右副都御史,算得上是都察院的第四把手,在都察院有着極深的影響力,喝過一口香茗,便是進行試探道:“本官聽聞,黃府尹將嚴公子的僕人緝拿了,不知所爲何事呢?”

彷彿這僅是隨口一問,在說這話的時候,眼睛甚至都沒有望向黃仲達。

黃仲達自然知道對方的來意,但沒有點破地答道:“嚴大人,實在是這個嚴木膽大包天!今天有人前來報案,說在新買的宅子中發現了屍體,而經過本官的調查,租下這宅子的租客正是這個嚴木!雖然不能以此斷定這事是嚴木所爲,但其嫌疑最大。本府尹事先並不知曉租住這宅子的人是嚴木,亦是多得墨推官專於公務,不僅查出了租客是嚴木,而且還將他抓了回來。”

董威手持着茶蓋輕潑着熱茶,目光落在了黃仲達身上,已經看出這人不是有意針對嚴家。當然,他亦不可能僅憑黃仲達的幾句話,便會放下戒備。

董威輕呷了一口茶,繼續進行試探道:“黃府尹,那你打算如何處置嚴木呢?”

“當下是會試期間,而順天府衙的第一要務還是要保障會試順利進行,這個案件恐怕要在會試結束後再提審了!”黃仲達顯得真切地說道。

董威端着茶盞,認真地問着黃仲達道:“黃府尹此話當真?”

有着七八天的時間,無疑可以做很多的事情了。他之所以着急地趕過來,正是要給黃仲達施予壓力,讓他推遲提審嚴木,從而幫着嚴府贏得時間。

“如有違背,天厭之!”黃仲達許下誓言道。

董威很滿意黃仲達的表態,深知事情並沒有想象中的嚴重。只要不是徐階在背後支持黃仲達,藉着這個案件對嚴鴻下狠手,那一切都有迴旋的餘地。

二人聊了一會,便相約下次再敘。

董威是坐在馬車而來,在離開順天府衙後,當即便趕回了嚴府。

嚴世蕃在等着消息,而旁邊正坐着嚴鴻。嚴鴻在得知嚴木被抓之後,卻是隻能求助於父親,讓父親幫着他擦屁股。

董威到了堂中,面對嚴世蕃顯得很是恭敬,當即將交流的結果進行了彙報。

嚴世蕃的臉色微緩,卻是淡淡地說道:“那就犧牲嚴木吧!”

事情到了這一步,如果想要推得一乾二淨,恐怕還真的不太可能了。但讓嚴木去擔責,無疑還能堵住各方面的嘴。

嚴鴻卻是一急,但發現嚴世蕃朝着他睥來,當即像是霜打的茄子。終究而言,他並不是父親的親生兒子,在外面是風光無限,但在家裏的處境卻很尷尬。

二月的北京城,清晨總會被白霧繚繞,從天空鳥瞰,彷彿是一個仙境般。

卯時三刻,順天府衙二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