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國相 第419章

作者:余人

亦是如此,自從得知林晧然被調任順天府丞,他的心裏就已經開始防着這個人了。只是哪有千日防俚牡览恚频眠@小子另炙帲蛔屪约旱奈恢迷馐艿饺魏蔚耐{。

陳通判聽到黃仲達的這一聲冷哼,臉上不由得浮起了燦爛的笑容,心知不需要再進行挑撥,一場好戲必然會在順天府內上演。

在順天府暗流洶湧的時候,作爲大明權力中心的西苑,亦是顯得不平靜。

西苑,玉熙宮。

這一處皇家園林中,在冰雪的點綴下,呈現出另一番味道。原本金碧輝煌的宮殿,這時鋪着一層厚厚的積雪,宛如是一處若隱若現的寶藏般。

假期已然過去,袁煒亦是規規矩矩地返回無逸殿,過着提心吊膽卻又令人羨慕的日子。而當下,皇上又是召見於他。

對於袁煒而言,這個假期是令人回味的,而未來亦顯得一片光明。

自從他成功入閣,成爲大明的第三位閣臣,地位亦是水漲船高。特別是今年又是京察之年,不少京城或地方官員亦是紛紛尋求他的庇護,正式投到了他的門下。

只是他並沒有將太多心思放在京察的利益爭奪上,而是盯上了本屆會試總裁的位置,想要成爲本次會試的主考官。

一旦成爲會試的主考官,將會擁有三百六十名進士學生,這是令人所羨慕的政治資本。像徐階當下能將嚴嵩逼得狼狽不堪,這跟他擁有諸多的學生分不開。

最爲重要的是,他的任職主要歷程是從翰林院到禮部,然後便直接到閣臣。雖然他的仕途顯得一帆風順,但卻沒有積攢下班底,哪怕吳山都擔任過吏部的左侍郎,而他簡直就是一個光桿司令。

在一番分析後,他當務之急並不是去秩∈纵o的寶座,而是建立一個屬於他的班底,本屆的會試主考官是勢在必得。

雖然吳山的資歷和聲望都高於他,但吳山已經主持過一屆,斷然沒有主持第二屆的道理,而其他人根本無法跟他這位新閣老相抗衡。

“微臣拜見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袁煒跟着一名宮人進來,心裏對着這一位握着無上權力的皇上保持着敬畏之心,規規矩矩地朝着帳幔後面的人行跪拜之禮道。

咳咳……

裏面的帳幔卻是傳來咳嗽的聲音,預示着億兆子民的君主身體抱恙。對於他們這幫近臣而言,早已經不是什麼新鮮事,聖上自從遷居玉熙宮,身體確實大不如前了。

第914章 不安

在明朝的歷代皇帝中,嘉靖已然是在位時間最長的皇帝,壽命亦僅次於太祖和成祖之後,算得上是一位高壽的皇帝。

人終究是之軀,哪怕是億萬子民的君主,同樣逃不過行生老病死。嘉靖已經是五十多歲的老人,別說是尋求長生,哪怕活到嚴嵩這種年紀都是一種奢望。

在這一個寒冬中,突然離開居住二十多年的寢宮,加上那晚萬壽宮被燒燬所留下的驚嚇,致使嘉靖的身體狀況突然出現了危情。

原本身體健康之時,生龍活虎的嘉靖以爲活到百歲不在話下,只是當下身體出現了狀況,他甚至都覺得自己熬不到清明節。

嘉靖正躺在軟塌上,此時不僅是身體虛弱,原本堅定的修道意志亦是微微產生了動搖,對着帳幔外面的袁煒淡淡地說道:“起來吧!”

“謝皇上!”

袁煒跟嘉靖的歲數相同,不過他的身體沒有嘉靖般嬌貴,整個人顯得是精氣十足,在閣臣中更是名不副實的“少壯派”。

他規規矩矩地行禮,同時判斷着聖上的身體狀況。只是隔着厚厚的帳幔,而嘉靖的聲音向來低沉,讓他無法進行精準的判斷嘉靖的病情。

對於嘉靖的病情,他無疑是極爲關心的。

他能夠在幾年功夫就從翰林侍講到閣臣,正是因爲他的青詞寫得最好,從而得到嘉靖的屢次超遷,地位和權力皆來自於聖上的恩寵。

一旦嘉靖真有什麼三長兩短,那他的青詞將沒有用武之地,新帝恐怕亦看不上他。由於沒有班底,別說是要智笫纵o的位置,恐怕保住閣臣的位置都是妄想。

正是如此,他是最不希望聖上有事的人,這關乎着個人的前途。

“這一個年,你的府邸很熱鬧吧?”嘉靖突然間冒出一句道。

袁煒卻是心裏一驚,這次召見明顯不會是好事,當即小心地回答道:“託聖上的洪福,微臣今貴爲閣臣,給微臣拜年的官員確實比往年要多很多。”

這一個回答很是巧妙,不管嘉靖有沒有責怪之意,但將“府邸熱鬧的原因”歸給嘉靖,無疑能夠平息嘉靖的“怒氣”。

經過這麼多年的相處,袁煒亦知道當今聖上並不算是心胸寬廣之心。像昔日的李默,雖然原因是犯了忌諱,但最大的原因還是不知收斂,生怕別人不知他過得春風得意。

嘉靖的語氣果然變得溫和了一些,並說出了召見袁煒的緣由道:“朕素來對你不薄,你不可懈怠,還得繼續將精力放在青詞上!”

“微臣謹遵聖上的教誨!”袁煒的額頭冒起了一層虛汗,當即認錯地道。

由於今年的府邸格外的熱鬧,拜訪他的人是絡繹不絕,且無數的親朋好友紛紛上門。只是招呼這些人,無疑需要耗費時間。

亦是如此,他不像往年那般抽出一些時間寫幾篇青詞,從而在開年之初便討得皇上的歡心,今年連一篇青詞都沒有呈給聖上。

只是當下的這個懶惰,幾近釀造一個苦果,聖上對此無疑是感到了不滿。

袁煒心裏很是發虛,突然硬着頭皮道:“皇上,微臣深得隆恩,儘管是休假在家中,且有諸多的應酬,但亦不敢怠慢。放假在家中之時,已然完成兩篇精章,明日便可呈給聖上御覽!”

不管如何,哪怕今晚要通宵達旦,亦不能給聖上落下“忘乎所以”的壞印象。

嘉靖的眉毛微挑,以爲是誤會了袁煒,便是進行勉勵道:“很好!只要你能用心助朕修玄,朕定然不會虧待於你!”

“能助聖上修玄,乃微臣的福澤,微臣定當竭盡所能,肝膽塗地!”袁煒暗暗地鬆了一口氣,同時大聲地表忠心道。

實質上,他亦是看到聖上的獎罰分明,只要能助聖上修玄,不論是青詞還是祥瑞,亦或者是龍涎香,都能得到聖上的厚賜。

他能夠短短几年的功夫,便從一名小小的翰林侍講竄到閣臣,無疑正是青詞之功。當下他想要取得會試主考官的位置,自然還得在青詞上盡心盡力。

對大明很多官員而言,當今聖上是一個昏君,已經二十多年不曾上朝了。只是對他袁煒而言,袁煒卻是一個大大的明君。

現如今,他已經憑藉着青詞成功入閣。只要取得會試主考官的位置,他將會擁有三百六十名進士學生,無疑可以組建以他爲首的袁黨,進而參與到首輔寶座的角逐。

袁煒從玉熙宮出來,雖然從溫暖如春的宮殿到天寒地凍的室外,但他卻明顯感受到了舒服,暗暗地舒了一大口氣。

離開了這一個令人壓抑的宮殿,他便朝着金鰲玉蝀橋,打算直接返回無逸殿的值房趕製出兩篇青詞。

當下他已經對着皇上誇下海口,卻無論如何都得將兩篇精美的青詞趕製出來,亦好在他對青詞沒少下功夫,倒不算是太難的事情。

這剛剛上橋,便看到徐階領着一名道貌岸然的道士前來,顯得頗有仙骨的模樣。

“徐閣老!”

袁煒深知可以不買嚴嵩的賬,但卻要給徐階幾分面子,當即顯得恭敬地施禮道。當下的形勢已然是越來越明朗,徐階已經贏得聖上恩寵,取代嚴嵩是必然的趨勢。

“懋中,看你的臉色不錯,這次又被聖上誇讚了吧?”徐階仍然是一副溫和的形象,進行打趣地詢問道。

袁煒卻知道這個問話有玄機,自然不會關心他是受到聖上誇讚還是批評,主要還是想從他這裏打聽聖上此時的心情。

他跟徐階早已經形成一個若有若無的同盟,便是微笑地回答道:“徐閣老說笑了,聖上找我過去教導了兩句,我現在得回去自省了。”

徐階望着神色從容的袁煒,顯得不信地搖了搖頭,但無疑亦是大致猜到了聖上現在的心情不算太差,當下領着那名道士離開。

袁煒作爲下官,且沒有太急的事情,站在橋上目送着徐階離去。

只是看着徐階竟然領着一名道士走向玉熙宮,倒不說對徐階進行鄙夷,但如此諂媚之人做了首輔,實非大明之幸。

袁煒走了一大段路,終於看到了無逸殿,且遠遠地看到正在如火如荼進行重修的萬壽宮,卻又是輕輕地搖了搖頭。

嚴嵩實質比徐階更有政治才能,但終究是太老了,現今更是屢屢犯老糊塗。這三大殿明明有餘料,卻不懂得拿來重修萬壽宮,反倒讓徐階鑽了一個大空子。

他回到無逸殿,卻聽到嚴嵩叫他過去,這讓到顯得詫異。畢竟他當下只是負責青詞,並沒有參與到票擬的具體工作中。

不過他隱隱感到了不安,總覺得會有什麼不好的事情發生。

第915章 袁閣老的麻煩

無逸殿值房,檀香嫋嫋。

鬚髮盡白的嚴嵩伏首於案前,正兢兢業業地處理着案上的奏疏。雖然案上的奏疏少了,但他的腦子亦遲頓了不少,並且已經開始得了健忘症。

在這一個溫和而芳香四溢的房間裏,他的臉色顯得凝重,正看着廣東方面呈送上來的戰報。當看到“張璉”的名字的時候,他卻是失神良久,總感到這個名字似曾相識,特別是這一個“璉”字。

直到貼身的僕走進來,在他耳邊輕聲地說了一句:“徐閣老方纔帶着一名道士到了玉熙宮”,他這才明白爲何“張璉”給他這一種感覺。

他十八歲中舉,二十四歲中得乙丑科二甲第二名,以庶吉士的身份進入翰林院,三年後被授予從七品的翰林編修。

那個時候,他的官途無疑是極順暢的,且前程亦顯得一片光明。只是突如其來的一場大病,迫使他只能退官回江西袁州,在家鄉休養讀書整整十年。

在這十年裏,他最大的功績便是纂修了《正德袁州府志》,算是爲了家鄉做了一點事。

而請他做這一件事情的人正是時任袁州知府徐璉,二人亦是結下了極深的情誼,只是這一個老熟人“徐璉”差點被他徹底遺忘掉了。

歲月卻是這般的匆匆而過,一些很重要的人漸漸被他所遺忘,而他由那一個意氣風發俊郎青年才俊變成了一個臉上長滿老人斑的垂暮老人。

他的生辰是正月二十二日,眼看着八十三歲的壽辰將至,但卻沒有半點欣喜之感。

在這個首輔的位置上已經呆了二十年有餘,只是隨着年邁,他這個首輔之位恐怕所剩的時日不多了。儘管聖上許諾讓他幹到老死,但哪怕真的如此,恐怕亦是頂着一個虛銜罷了。

特別是在今年的京察之年裏,他的話語權恐怕要在徐階之下,現任吏部尚書郭樸已然不會買他的賬。不過,他亦是累了,是時候給徐階展示腳拳了。

“見過元輔大人!”

袁煒從外面走了進來,顯得恭敬地施禮道。

嚴嵩初時還沒有反應過來,好在身邊的近待提醒,他這才抬起頭,看到了袁煒這一個後輩,當下大明的青詞第一高手。

對這一個沒有根基的後輩,不論是他還是徐階,恐怕都不將他視爲威脅。而袁煒入閣後,亦沒有做出要爭權的舉動,是一個顯得很安分的人。

嚴嵩的腦子是遲鈍一些,但卻並不突然犯糊塗,知道是他讓人叫來袁煒的,指着案上的一本奏疏道:“懋中,你看看吧!”

“好!”袁煒的眼裏透着狐疑之色,聞言便將那份奏疏拿了起來準備翻閱。

身穿着莽袍的嚴嵩停下了手頭上的工作,對着袁煒語重心長地說道:“懋中,事情的真僞,你恐怕要跟聖上解釋了!”

咦?

袁煒初時以爲嚴嵩是有事要請教於他,腰桿不由得挺拔了少許,但聽着嚴嵩的話語,心裏不由得微微一愣,感到了事情的不對勁。

儘管他官路亨通,深得聖上恩寵,但從來沒有放棄過警惕,深知這官場歷來險惡。昔日的李默那般風光無限,結果僅是一個晝夜,卻突然間下獄瘦死。

袁煒深知這份奏疏極可能跟他有關,便是將奏疏徐徐地展開,便是看到上面的一行字“南京戶部給事中羅大沖謹奏:武英殿大學士袁煒……”。

看到這裏,他的嘴角微微翹起,顯得不以爲然的樣子。正所謂人紅是非多,他從小小的侍讀幾年間便入閣拜相,焉能沒有眼紅之人。

去年他入閣的時候,便接連有幾份彈劾於他的奏疏,但都是一些能雞毛蒜皮的小事,頂多給他扣一個不羈的帽子。

事情到了聖上那裏,聖上不僅沒有怪罪於他,反倒還賞了他一點好東西。

只是他接着看奏疏所彈劾的內容,卻露出了一絲凝重之色,這次卻是彈劾他不尊重師長。

事情並不是無中生有,而是列舉着一件陳年舊事。由於嫌老師喋喋不休,當時恃才傲物的他便是頂撞了老師兩句,卻不曾想這事被人翻了出來,還具表上奏。

這個事情卻是可大可小,如果是在往日的話,他甚至都懶得理會。只是在這個智髸囍骺脊俚臅r點裏,若真被扣上“不尊師重道”,恐怕這次會試總考官要跟他無緣了。

隱隱間,他感到了一股無形中的壓力,必須要慎重地對付這一份彈劾於他的奏疏,畢竟關係到他秩囍骺脊佟�

一念至此,他又是繼續往下看去,突然間眼瞳微微收縮起來。

本以爲“不尊重師長”夠他煩惱的了,但看着竟然彈劾他於春節期間收受赴京考生五千兩白銀及價值上千兩的珍珠,心臟當即驚得提到嗓門眼。

“五千兩賄銀?”

袁煒看着這個彈劾的內容,心裏卻是砰砰地跳動着。

由於他成爲閣臣,地位自然是水漲船高,今年更是有無數人找着各種理由給他及他家人送錢。很是無奈的是,他家夫人是一個愛財的女人,而他隱隱記得夫人似乎是多了一顆鴿子蛋般大的黑珍珠。

不管事情真相如何,若是這彈劾的內容被有心之人利用,那他真的要跟會試主考官無緣了。

一個品德有問題的人,又如何能成爲會試主考官,如何能爲人師表呢?特別是收受考生的賄賂,這更是歷來極爲忌諱的事情。

最爲重要的是,若由他主持的會議,而那一名“行賄”的考生真考上的話,那他就百口莫辯了。在科舉中,真相併不重要,昔日的南方榜案和唐寅舞弊案都證明了這一點。

“是誰?”

袁煒深知這個南京戶科給事中背後肯定有人指使,是一個大人物給羅大沖提供了膽魄和情報,從而給他這麼一個凌厲的攻擊。

這一刻,他感受到了官場的險惡,同時一把無形的劍正指向於他。

突然間,他若有所悟地望着這個手腳不利索的老首輔,背脊湧起了一股深深的寒意,背後之人昭然若揭。

第916章 扶乩

西苑,玉熙宮。

嘉靖在一張黃紙上寫了一行小字,然後親自將黃紙疊好,這才遞交給上前的黃濉|S迥玫蒋B好的黃紙,轉身朝着那一名道貌岸然的道士走去。

這名道士年過四旬,頭戴紫陽巾,身穿一件藍色的八卦衣,鬍鬚有修理的痕跡,五官談不上俊郎但端正而俏瘦,神態飄逸,頗有幾分高深莫測的樣子。

這名藍衣道士從黃迨盅Y接過紙片,並沒有進行查看,而是夾於兩指間。那張疊放的黃紙竟然燃燒起來,眨眼便化爲灰燼。

咦?

黃宓热丝醋胚@一幕,臉色當即變得凝重起來。

嘉靖只是微微感到一些意外,但臉上保持着平靜,昔日的仙師邵元節便有這種生火術,故而並沒有產生太強的攻擊力。

藍衣道士來到早已經準備妥當的沙盤前,兩名小太監扶住了丁字架的兩端,而他伸手持住推柄,一個錐子通過細繩正懸於沙盤上。

當下這個錐子微微一推,便會沒有規則地胡亂晃動,更別說“人爲”地在沙盤上寫字了,故而沙盤出現的字無疑是“天機”。

在準備妥當後,藍衣道士嘴裏唸唸有詞:“子胥不在,曹夫亦去,小姑可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