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余人
林晧然在這一天,卻是要以廣州知府的身份,帶領着南洋、番禺兩縣的官員前往城隍廟,爲廣州府祈求豐收和吉祥。
從正月的倉促上任,至今已經近一年。雖然時間不算長,但他在任期所帶來的變化是顯而易見的,廣州城的百姓臉上的笑容更燦爛,而荷包更足了。
亦是巧合,林晧然帶領着官員進行祈福的時候,北邊天空出現了一道彩虹,且天空有光散落,彩虹正好拱衛着地標性建築——鎮海樓。
鎮海樓建於洪武十三年,復檐五層,高八丈餘。嘉靖二十四年,提督蔡經與侍郎張嶽重建鎮海樓,因東南沿海常患倭寇,海疆不靖,需強化海防,於是張嶽爲之題名“鎮海樓”,含“雄鎮海疆”之意。
“這是天降祥瑞!”
“如此奇觀,百年難見啊!”
“府尊大人正在祈福,當即出現如此天象,定然是上天暗示廣州大興!”
……
城中有數十萬百姓看到這個奇景,當即是跪地而拜。看到如此的天象,對即將到來的嘉靖四十年充滿着信心,心知將會是更美好的一年。
經過林晧然的治理和開拓,民性緦酉聛淼娜兆泳秃苡行判模@碰巧出現的一個異象,無疑是大大增強了廣州百姓的樂觀態度。
接下來的日子裏,廣州城的百姓愉快地開始置辦年迎,對即將到來的嘉靖四十年充滿着期待,相信廣州城會變得更加的富庶,甚至是大明最繁華的第三座超級大城。
北京城,天空一片灰濛濛的,一片片雪花突然從天空飄落在這座古城中。
街道上少了一些車輛和行人,殷實之家則是燃起了炭火,享受着相對安逸的好日子。但一些流浪漢捲縮在角落中,這個年恐怕是不好過了。
雪一直在下,天空仍然還是陰沉沉,而地上的積雪變得越來越厚。這明明還是大白天,但卻給人一種到了傍晚的錯覺。
在西苑中,一行身穿着大紅報風的官員卻是冒着風雪走在宮道中,一起朝着燈火通明的萬壽宮走去。
咳咳……
嚴嵩裏面穿得很厚實,但被這夾着雪片的風吹着,喉嚨卻是忍不住輕咳了幾聲,一片雪花落在他眉梢彷彿是渾爲一體般。
身穿着三品官服的嚴世蕃摻扶着老父,同時用矮胖的身子幫頂着風雪,但那張胖臉被凍得通紅,卻是恨恨地咒罵着這個老天。
“梅花報春息,瑞雪兆豐年,這場瑞雪下得好呀!”左都御史周延跟徐階正說着話,這時卻是傲然地對着風雪高聲地感慨道。
嚴世蕃雖然是驕橫,但對着這位掌握都察院十幾年的周延還是有幾分忌憚,當即恨恨地詛咒道:“穿得這麼少,凍死活該!”
卻不知,這話當真是一語成讖,當然這是後話。
第855章 延爭
一行人登上臺階,來到了紫光閣門前,這裏頓時沒有了風雪的蹤影。?隨{夢}小◢說шщЩ.當值的太監紛紛上前,幫着這些大臣解除披風,又用撣子輕輕地拂去他們身上的落雪
“嚴閣老,快快進來!”黃鍖⒋蟮畹恼T輕輕地打開,從裏面走出來對着爲首的嚴嵩恭敬地說道。
嚴嵩忍着咳嗽聲,對着黃寤囟Y道:“黃公公,有勞了!”
紫光閣裏面確實很暖和,空氣瀰漫着一股檀香,令到這裏令其春天般。
一行人進到裏面,卻沒有誰放鬆自己,顯得謹小慎微地跟着嚴嵩來到正堂。
面對着上面空蕩蕩的龍椅,儘管上面並沒有嘉靖的身影,但大家跟着嚴嵩畢恭畢敬地行叩拜之禮,並高呼着“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禮畢後,泄賳T卻是一起轉身面向右邊厚厚的紗幔,嚴嵩則在嚴世蕃的摻扶下,坐到小太監馮保送過來的繡墩上。
紗幔徐徐地拉開,前面毅然是一個精舍,精舍的正牆供奉着三清牌位。三清牌位下方是一個八卦形坐檯,一個身穿着素白色道袍束着道髻的五十開外的人,正是大明皇帝朱厚熜。
卻是這時,嘉靖執着槌子輕敲,一聲悠長的銅磬聲從精舍中傳來。
黃逡讶皇嵌耍瑢ψ判官員一本正經地道:“諸位,開始議事吧!”
“現在已經是年關,明年各部如何開支立項,大家在這裏都議一議吧!”嚴嵩先是開口,緩了一口氣,才接着說道:“若是能夠通過的,大家就按流程走!若是不能通過的,我們現在商量商量,實在不行就暫時擱置!”
事關到錢銀,當下的六部官員都特別的敏感,哪怕是刑部尚書都想要開口要更多的經費。
只是話音剛落,卻是周延率先站出來指責道:“工部一年的預算竟然要二百萬,當真是將大明的戶部當成你的錢袋子不成?”
矛頭無疑是直指工部尚書歐陽必進,但工部左侍郎嚴世蕃當即跳出來道:“我工部每一筆都是明賬,且這二百萬兩不光是明年的預算,還有去年從他處填補過來修三大殿的十五萬兩,戶部無論如何都要將錢給足了。”
嘉靖三十六年紫禁城發生天火,一舉燒了三大殿。雖然皇上不住紫禁城,但事關皇家顏面,自然是要重修,而這無疑是一個無底洞般。
面對着嚴世蕃打出這張牌,周延怒而不敢發作,卻是指責道:“若是真給足你們工部二百萬兩,那其他五部還要不要錢了,一旦發生災情,朝廷拿什麼賑災?南京的糧倉至今還空着呢?你們工部不是圈出很多銀礦嗎?你們就辛苦一點,挖出二百萬兩進行填補便是!”
在今年五月的時候,嚴世蕃全力推出着“禁銀令”,以期能給大明“創收”。只是除去雲南和幾個大礦,官方新增採銀不過是數萬兩,反倒是激起了江西、福建等地的礦民暴動。
而如今,這已然是嚴世蕃的一個“政治污點”。現在周延這番話,看似給嚴世蕃指了一條“明路”,實質是在埋汰於他。
嚴世蕃的胖臉當即變得通紅,氣呼呼地大聲辯解道:“銀礦的事情,現在定論還言之過早!不過我不像某些人,雞蛋裏挑骨頭的本事是一絕,但實事卻沒有幹一件!”
“我掌管的是都察院,倒不像是你,啥事都能管!”周延當即含沙射影地道。
泄賳T心裏一凜,卻是暗暗地望向了嘉靖及嚴嵩父子。嚴世蕃奉旨入閣後,如今是越來越放肆,卻是什麼事情都敢插上一手,毅然是一副“閣老”自居。
嚴世蕃卻是朗聲回答道:“你這分明是‘各人自掃門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現在我替皇上分憂,替大明出良策,有何過之有?”
徐階就在旁邊,卻是暗暗地遞給周延一個眼色。嚴世蕃參與到票擬大事,這事已經得到了聖上的讚許,並不是一個理想的攻擊點。
咚……
精舍中,一個悠長的銅磬聲傳來,毅然是代表着某一個態度,甚至是表態着某一種不滿。
“嚴世蕃,若是真這麼厲害,那就該想着如此解決大明財政,增加大明財政的收入,而不是朝着戶部獅子大開口!”周延領會到了徐階的意思,轉而攻擊嚴世蕃的個人能力。
嚴世蕃微微一笑,卻是望向了一旁的戶部尚書高耀。
在當下的大明,戶部尚書不再是顯貴的職位,甚至是人人悔之不及的位置。
從方鈍到不善理財的賈應春,到受振武營動亂而被迫致仕的馬坤,接着是被貶遷到南京的江東,再到現如今的高耀。
短短的幾年功夫,戶部尚書已經換了五位。雖然這其中存在着一些偶然的因素,但如今頻繁的換人,足見這個位置是一個高危的職業。
只打高耀上任之日起,很多人對這位新任戶部尚書都不感冒,都不認爲他能做得長久。不過這幾個月以來,高耀將自己的位擺得很正。
他對下不嬌縱,對上溜鬚拍馬,特別對聖上更是言聽計從和百般討好。特別是對於嚴世蕃,顯得是畢恭畢敬的,並沒有過多的尚書架子。
高耀領會到嚴世蕃的意思,站出來向嘉靖行禮道:“啓稟皇上,鄢懋卿總理兩浙、兩淮、長蘆、河東四鹽咚钧}政頗有成效,奏請增加鹽課銀一百萬兩!”
咦?
腥送蛄烁咭滞蛄藝朗擂H绻f,銀礦的事情是嚴世蕃的污點,那如今鹽課銀的增加,無疑要歸功於嚴世蕃了。
“胡鬧!胡鬧!”周延當即大聲地指責,顯得有理有據地說道:“朝廷加徵鹽課銀,那些鹽商必然推高鹽價,從而讓百姓只能喫高價鹽,窮苦人家甚至是無鹽可喫!嚴世蕃,你是要給大明埋雷嗎?”
“你錯了!鹽引的增加,是鄢懋卿整理四地鹽政得當,從而致使四地產鹽大增!物多而賤,如此增加鹽引,恰恰是利國利民之舉!”嚴世蕃顯得針鋒相對,同時進行反擊道:“周大人口口聲聲說我嚴世蕃誤國,那你可暫想過如何替皇上分憂,幫着大明增加財政收入嗎?”
周延發現陷入於被動中,卻是被嚴世蕃打得有些措手不及,而徐階輕咳一聲,緊攥着拳頭放在嘴邊,周延突然主動出擊道:“嚴世蕃,縱使你說得有理,四地可以增加鹽課銀!但當下至少還有幾十萬兩的窟窿,這些錢如此解決?”
“這是廣東市舶司剛剛呈上來的賬目,是今年的全部稅收收入,請聖上御覽!”卻是這時,嚴世蕃拿出一份奏本呈上去道。
第856章 黨爭
廣東市舶司的賬本?
在場除去三位閣臣,剩下都是尚書和侍郎一級的大人物,紛紛望向了嚴世蕃手中那一份奏本。
只是很多人心裏生起疑惑,廣東開海固然有成效,但肯定不會有多大的收成,畢竟當下的廣東並不安定。現如今,嚴世蕃拿廣東市舶司收成奏事,卻不知是要玩哪一齣?
徐階臉上浮現一絲不滿,但旋即一閃而過,恢復着淡然平和的一面,彷彿什麼事都沒發生一般。
咦?
周延的眉頭微微蹙起,雖然同樣不明白嚴世蕃玩哪一齣,但發現自己的處境很是被動,一拳拳全打在棉花上的感覺。
咚……
一聲清脆悠長的鐘磬聲響起,黃瀹敿匆鈺瑢⒆啾境柿松先ァ�
良久,嘉靖看過了奏本,一個憊懶的聲音傳來:“諸位,你們都看看吧!”
黃鍖⒛欠葑啾鞠冗f給嚴嵩,嚴世蕃上前替老父接下,因爲已經知曉奏本的內容,卻是直接轉交給周延道:“看吧!”
周延迎着嚴世蕃充滿挑釁的目光,冷哼一聲,伸手接過奏本,打開卻是愣住了。
咦?
跟着周延相熟的高耀湊過來,臉上當即浮起凝重之色。
周延反應過來,將手中的奏本遞給其他人。其他人看到奏本,臉色各異,但都莫不是一陣震驚。
徐階的眉頭卻是蹙起,此時此刻,他這位大明次輔彷彿被全世界所遺忘,特別呂本還得意洋洋地瞟了他一眼。
“吵!吵!吵!你們沒有一個讓朕不煩心的,如果能吵出一個好結果亦罷,偏偏是在這裏淨扯皮!”
卻是這時,嘉靖充滿憤懣的聲音傳來,矛頭直指在場的所有官員。
“老臣惶恐!”
嚴嵩的屁股從繡墩滑離,當即伏地行禮,一副良好的認錯態度道。
“微臣惶恐!”
其他官員亦是伏地,擺出良好的認錯態度道。
嘉靖不滿地冷哼,望着伏地的谐嫉溃骸皬V東市舶司一年進賬四十萬兩,去年廣東的解押銀是多少來着?”
哎……
泄賳T聽着這個數字,當真是五味雜陳,市舶司的收入已經達到一個令人匪夷所思的地步。
“回稟皇上,是三十九萬兩!”高耀雖是官場老油子,但業務能力亦是很強,當即報出一個準確的數字道。
“呵呵……一個市舶司就頂廣東一省稅收,這纔是臣子的典範!”嘉靖望着堂中的官員,不吝褒詞地讚揚道。
泄賳T聽着這番話,雖然很是忌妒,認爲這個林文魁實在太不合羣,但卻不得不承認這人確實是天縱奇才。
現在做出這等成績,廣東開海無疑算是取得了全面的成功,起碼廣東市舶司斷然沒有再關閉的可能性,而林晧然將成爲開海派的代表人物之一。
嚴嵩輕咳一聲,呂本突然奏事道:“皇上,廣州知府兼廣東巡海道副使林晧然稱南洋土著不知鐵鍋、鐵鍬等鐵器,故而販哽赌涎罄_幾倍。只是廣東地區受制於鍊鐵不足,故請容許廣東大煉生鐵,從而爭取明年廣東市舶司歲入八十萬兩的目標!”
八十萬兩?
泄賳T聽着這個數字,心頭又是猛地一驚,這林文魁要麼是天才要麼就是一個瘋子。
嘉靖沒有表露出態度,而是淡淡地道:“你們都起來吧?議一議,此事是否可行?”
“此事萬萬不可!廣東地處邊陲,且正是多事之秋,一旦生鐵產量猛增,難免被偃怂茫瑥亩l更大的禍事!”兵部尚書擁有着很強的危機意識,當即站出來反對道。
“臣附議!鐵器關乎大明安危,豈能因小利而立於危牆下,林晧然此乃誅心之論!”周延顯得越戰越勇,站出來旗幟鮮明地反對道。
嚴世蕃似乎是跟他槓上,卻是冷哼道:“周大人,若是增加一點生鐵量,就害怕動搖大明根基,那跟因噎廢食有何區別?我們做臣子就該爲聖上解憂,而不是在朝堂沽名釣譽,一年到頭啥事都沒幹一件!”
卻不是他多麼支持林晧然,實質他對這號人仍然不感冒,但抬高林晧然無疑能夠有效打擊到周延。
只是他恐怕亦想不到,這個言論一出,半數的官員都臊紅了臉。
“廣東生鐵主要是打造鐵禍供於南洋,既能增加大明財政收入,又不會對大明產生危害,臣認爲應當准許林晧然的請求!”呂本適時站出來表態道。
“臣附議!”戶部尚書吳鵬跟着表態道。
場面無疑是嚴黨佔優,但誰都明白,真正起決定作用的還是皇上的態度。
咚……
一個悠長的鐘磬聲傳來,嘉靖發話道:“徐閣老,你以爲如何?”
此話一出,腥说哪抗獠挥陕湎驖u得聖上恩寵的徐階,想知道他會怎麼表態。
徐階上前,略作沉思纔回答道:“微臣以爲,許尚書和周御史的顧慮不無道理,他們亦是爲大明的基業着想,但如果加煉的生鐵不多,倒不需要過於緊張!”
嚴世蕃聽到這番話,卻是翻了一個白眼,繞了半天等於沒說。這量的多寡,並沒有權衡的標準。
不過,他亦是知曉徐階的風格,歷來都是穩字當頭,特別是摸不清聖上的意圖前,斷然不會輕意表態。
咚……
一聲悠長的鐘磬聲傳來,嘉靖發話道:“嚴閣老,你以爲如何呢?”
嚴嵩坐在鏽墩上,探着身子認真地聽着,卻是明顯慢半拍地抬頭,知道是皇上詢問他的意見,沉思一會才顫顫巍巍地回答道:“老臣認爲生鐵之事,可以如當初廣東開海一般,讓廣東方面進行嘗試。如果效果良好,咱們朝廷就進行支持,若是真出了差錯,我們再進行禁止!”
此言一出,腥思娂娛屈c頭,發現當真還是嚴閣老處事更顯老道。
咚……
一個悠長的鐘磬聲傳來,嘉靖一錘定音道:“惟中此言大善!”
這話一出,事情便如同板上釘釘般,嘉靖的權威已經沒有人敢於挑戰。
嚴世蕃如同勝利的大公雞般,高傲地瞟了徐階等人一眼,彷彿一切都在計劃中一般。
徐階若有所思地望了嚴世蕃一眼,心裏卻是一沉,有一種被人戲耍的感覺。
生鐵之事結束,爭論的焦點很快繞回到明年的財政用度一事上,繞回到工部能不能動用二百萬兩預算的核心問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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