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國相 第358章

作者:余人

既然如此,那他們何必還要去打倭寇,等着倭寇洗劫完城外的村莊自會離開便是,或者等待周圍的衛所前來救援。

不得不說,這便是廣州四衛的悲哀。很多將領都是抱着這種想法,不求有功但求無過,已然是將自身安危放到第一位。

守護南城門的是廣州前衛,在那個南城牆上,同知李木跟着指揮使發生了一場激烈的爭執。

“李木,你還想要出城迎戰?若是被倭寇攻入廣州城,你可知這其中的後果?”

“我們廣州城兵多將廣,如何能龜縮於城中,眼睜睜看着城外的倭寇爲禍百姓?”

“你沒看到蒙參將都退了回來嗎?你李木縱使再厲害,難道還能比蒙參將厲害?”

“雖然蒙參將敗下陣來了,但我們將士有保廣州百姓安危之責,理由繼續組織人馬出城剿倭!”

“李木,你只是廣州前衛同知,我纔是廣州前衛的指揮使,將你的位置給老子擺正了!”

……

二人爭執的結果,是廣州前衛同知李木沒打招呼便負氣而走,只是剛走到城牆的拐角處,卻遇上了剛剛走上城牆的廣州知府林晧然。

雖然廣州知府僅是正四品,但文官的地位要凌駕於武將之上。現在兼任着廣東巡撫的兩廣總督不在廣州城,布政使汪柏和按察使丁以忠不吭聲,便是要以這位廣州知府爲尊。

第771章 請戰

“參見府尊大人!”

李木的眼睛閃過一抹喜色,恭敬地向林晧然見禮,而劉指揮使回頭看到竟然是林晧然上城牆,亦是急忙上前恭敬地見禮道。

林晧然示意他們二人起來,便是輕步走到城牆前,居高臨下地望向珠江邊。

隨着珠江的河道不斷南移,城外已經留着大片的空地,空地上的草地顯得油綠。當下正是落英繽紛時節,草地上正開着五顏六色的野花。

林晧然自然不是上來領略春色,臉上帶着一抹憂色,望向剛好從一間民宅中走出來的倭寇。這幫倭寇在那裏嗷嗷直叫,手裏扛着各種搶來的東西。

這幫倭寇大多赤着腳,留着一個醜陋的月代頭,手上的兵器有倭刀、小太刀、野太刀和太薙刀等,還有着倭銃,無不證明這羣確實是真倭。

都說亂世出英雄,現在的日本正處於戰國時期,一些倭人當真是亡命之徒。若是單對單的話,大明這邊確實很是喫虧,亦難怪真倭的人頭懸金會越來越高。

林晧然扭頭望向了西邊一里外的地方,這夥來犯的倭寇已經在那裏安營紮寨,營地冒起了道道炊煙,毅然是要駐紮在這城外的意思。

倭寇人數已經有探子回報,大概是二三千人,真倭的佔比達到三成。只是這二千多人想要喫下廣州城,無疑是癡人說夢。

倭寇通常都是閒散的組織,往往由數股力量組成一體,應財而聚在一起。

像那幫真倭,他們越洋而來,求的僅僅是錢財。他們斷然不會爲了一座城而用部下的性命去填坑,畢竟他們目的是爲了錢財,而不是在這裏建立新的朝代。

“府尊大人,請允許我領兵三千出城剿倭!”

李木單膝跪地,直接對林晧然進行請戰道。

若是能得到這位大人物的鼎力支持的話,他必然可以得願所償,從而領兵出城迎戰,達成他從小保家衛國的夙願。

劉指揮使看到這一幕,心裏當即是勃然大怒,用警告的語氣對着這個不守規矩的屬將道:“李同知,注意你的身份!”

“我血性男兒當爲國盡忠,應上陣殺敵報效朝廷!”李木臉上卻是不懼,顯得正義凜然地說道。

劉指揮使心裏更是怒氣沖天,大聲地進行質問道:“李木,你是在說本指揮使不想爲國盡忠,不願報效朝廷嗎?”

“我沒有這個意思!”

李木並不是完全的愣頭青,當即進行否認道。只是他的臉上,卻是一副死豬不怕開心燙的模樣,毅然是沒有認錯的意思。

“劉指揮使,還請不要動氣!”林晧然淡淡地阻攔道。

劉指揮使是生氣不假,但對林晧然還有保持着幾分忌憚和恭敬,便是作揖地說道:“是!”

“李同知,你且先起來吧!”林晧然又是望向單跪着的李木,又是淡淡地說道。

李木站了起來,目光充滿希冀地望着林晧然,渴望得到這位大佬的支持。只要這位大佬支持自己,別說是廣州前衛,其他三衛的兵力亦可能會交由他來統領。

只是一句話,卻宛如一盆冷水從李木的頭上澆下。

“李同知,我明白你想要爲國盡忠的心情,但現在城外的倭寇宛如虎狼。若是一個不慎的話,整個廣州城百姓都要遭殃,此險不可輕涉!”

林晧然望着這個身材高大的同知,很明確地表明態度地道。

卻不是他不相信李木,而是不相信這廣州四衛的老爺兵,不相信廣州四衛其他貪生怕死的將領們。

若是他全力支持李木出城迎戰,這損兵折將事小,一旦真被倭寇打進廣州城中來,那他這個廣州知府亦是到頭了。

一直以來,他追求的目標並不是剿倭,而是追求着這個王朝的權勢。現如今,他一旦選擇衝動之舉,可能的代價是他先前的所有努力都將是白費。

雖然他不會像一些權臣那般,爲了所謂的權勢而六親不認,但亦不可能爲了一時的衝動,而斷送自己大好的前程。

現如今,這場倭患很多的責任並不在於他,而是負責守護珠江口的嚴如鬥。只要廣州城力保不失,那朝廷的板子只會打到嚴如斗的身上,而不會怪責於他。

既然如此,那他還有什麼涉險的理由,只需要在這裏坐收“漁利”即可。

“大人,外面倭寇不足三千,我們擁有四衛兵力,何故懼之?”

李木聽到林晧然如此表態,當即情真意切地指着西南邊的倭寇營地道。

劉指揮使卻是站出來大聲地指責道:“李木,我看你分明是爲了追求軍功,而置廣州城幾十萬百姓生死於不顧。你口口聲聲報效朝廷,但你可知倭寇攻入這廣州城,將會會是什麼樣的後果嗎?”

哎!

林晧然輕嘆一聲,劉指揮使這話雖然是在危言聳聽,但卻不是不權衡着這樣的後果。從目前的情況來看,他確實沒有必要冒這個險。

李木失望地看着走下城牆的林晧然,眼睛充滿着悲憤。原以爲,這位代天行道的林雷公會支持於他,但卻跟着那些貪生怕死的官員根本沒有兩樣。

夜幕降臨,整個廣州城陷於陰暗中。

倭寇駐於南城外,這無疑給廣州城帶來了巨大的壓迫感,連同熱鬧的承宣大街都變得極爲清靜。

林晧然乘坐着轎子回到府衙,還沒有走進府衙,卻是傳來了一個噩耗。

跟着先前的噩耗一般,主角自然是虎妞那個野丫頭。

話說,在倭寇來襲之時,虎妞正在西城門上玩耍,卻是目睹着百姓和軍戶湧進廣州城的一幕。

只是跟着北城門不同,幾個倭寇在珠江碼頭搶了馬匹,卻是繞城而來。這幾個倭寇的膽子很大,竟然在後面掩殺百姓。

西城門的守將卻是貪生怕死之徒,並不敢出城迎戰,而是下達關閉城門的指令。

虎妞是“看在眼裏,急在心上”,爲了拯救城外的百姓,她卻是帶着她的部屑皫酌⒂碌膹V州衛兵衝出城外殺敵。

雖然她帶着人將那幾個猖獗的倭寇剿滅,但護城河的吊橋已經被拉起,城門亦是牢牢地關上了,致使她們一幫人根本無法進城。

而更壞的消息是,虎妞跟她的人在城外似乎是遭到倭寇的追擊,她領着人朝着西面的佛山鎮方向逃去了。

“將李木給我叫來!”

林晧然在得知這個噩耗的時候,卻是改變了初衷,當即下達命令道。

如果說,這世間還有什麼比權勢更重要的話,並不是什麼美色,而是一個喜歡惹事的野丫頭。在關係到虎妞的安危一事上,他可以將官場鬥爭曾放一邊。

第772章 賭(兩章合一)

清晨,南城外一片寂靜,一羣麻雀正在野地裏覓食。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突然由遠而近,致使這羣麻雀驚慌地抬頭,然後紛紛振翅四下逃竄。

嗽!

在快馬到達這裏之時,馬上的人將弓箭拉致飽滿,一支飛箭徑直地射向城樓。看到射出的飛箭落在城樓上,這名弓箭手打馬繞了一個圈,便是朝着西邊的營地而回。

由於是“兵臨城下”,整個廣州城都進入了一級警戒狀態。

一名負責守城的百戶看到這一幕,急忙跑過去將那支箭拾起,卻見上面果然綁着一封書信,當即給他的頂頭上司劉指揮使送去。

劉指揮使親自坐鎮於南城門,在拆開這封書信後,臉色顯得很凝重的模樣。卻是不敢半點馬虎,當即就騎着馬朝着廣東都司衙門而去。

廣東都司衙門是三司之一,是廣東名義上主管軍務的最高衙門。

只是大明設置總督和巡撫兩個重職,且還有廣東總兵、廣東副總兵等軍方重職,廣東都司衙門手上的權力早已經被瓜分得七七八八,地位比布政司還要顯得尷尬。

不過現在頂頭的大佬們都不在,特別是出敵失利的蒙參將“病了”,致使廣東都司恢復了幾分權勢,劉指揮使亦是找上了廣州都司指揮使黃輝。

黃輝雖然嚮往權勢,但亦是一個守規矩的人。他看過這封書信後,稍作沉吟,便是當即乘坐轎子前往布政司衙門。

明朝早有規定,但凡遇到重大的軍務,需要三司合議。

在三司之中,布政司的地位無疑是最高的。

汪柏雖然已經很少過問政務,但現在卻屬於非常時刻,亦是接過了黃輝的書信。在看過書信後,當即派人到按察司邀請丁以忠。

“林府臺素有將才,咱們亦請他過來共同商議吧!”丁以忠看過書信後,卻是提議道。

現在他升遷山東巡撫在即,林晧然正在幫着他洗脫兒子的清白,這一次無疑是欠着林晧然的人情,這亦算是一個投桃報李之舉。

“好!”

汪柏很爽快地同意,並吩咐人去將林晧然請過來。

且不說,他要給即將升遷山東巡撫的丁以忠面子,何況以林晧然的地位和前途,確實有資格坐在這裏跟着他們商討這件事。

若不是王鈁恰巧不在這裏,他們根本就沒有資格決定什麼。

林晧然亦是收到了一封書信,但得知汪柏請他過去,亦是匆匆來到了這個客廳之中。他恭敬地給三位名義上的上司見禮,然後在末座坐下,亦是閱覽那一封書信。

書信的內容很是簡單,卻是出自於城外棺材發和小川四郎之手。

這幫倭寇並不是勢必要拿下廣州城,在一番不願多生殺戮云云後,直接開口索要十萬兩白銀,他們拿到這筆錢財便會自行離開。

十萬兩白銀看似很大的數字,但以現在廣州城的財力,自然是有能力募集到這一筆錢財。且對方索價十萬兩,想必還有着討價還價的空間。

拿財消災,這對於“弱勢”的一方,無疑是一筆劃算的買賣。像宋朝的澶淵之盟後,宋朝得到了百年的太平,讓到有“弱宋”之稱的王朝得到延續。

林晧然看過信封的內容後,眼珠子一轉,再觀看着三位大佬的臉色,便是知道這三位大佬顯然是心動了。

這個代價並不算太,如果多挪西湊,還是能弄來十萬兩爲廣州城百姓免除了一場禍事。只是這個事情進行操作的話,無疑又要承受着一定的風險。

畢竟昔日福建巡撫阮鄂的前車之鑑在眼前,若是一個處置不當的話,難免會遭受到言官的攻擊,從而要丟官回家了。

一念至此,他的心裏先是否決了丁以忠,丁以忠斷然不可能會冒這個險,然後扭頭望向汪柏,最後目光落到了“最失意”的都指揮使黃輝身上。

黃輝已經年過五旬,並沒有老當益壯的意思,整個人顯得無精打采。雖是正二品的武將,但卻不算什麼實職,且很難在戰場上立下大功。

黃輝輕咳一聲,迎着腥说哪抗庹x凜然地說道:“現在形勢逼人強,這夥倭寇已經兵臨城下,危及廣州城的幾十萬百姓。如果諸位沒有意見的話,本指揮使願意親自操行此事,爲廣州城百姓避免這一場禍事!”

雖然說得含糊,但意思很是明顯,他想要同意倭寇的要價,並願意親自操辦,承當着這一個政治風險。

“如此的話,那就勞煩黃指揮了!”汪柏和丁以忠心裏一喜,當即拱手回應道。

現在難題擺在面前,若是黃輝願意出面的話,這無疑是一個很好的結果。縱使朝廷事後追究責任,那亦是怪不到他們頭上來。

“不敢!”

黃輝拱手回禮,臉上卻是難掩着開心。這自是有着他的打算,看似承受着很大的政治風險,但潛在的收益並不小。

不說打着募資十萬兩銀子的旗號,他能夠光明正大地對城中的大戶狠狠敲上一筆,這給倭寇的錢亦不一定非要足額,從中還能截取一筆錢進自己口袋裏。

反正他在仕途已然沒有什麼指望,倒不如藉着這一些千載難逢的機會,狠狠地撈上一大筆銀子,以確保自己下半輩子亦是榮華富貴不絕。

“我反對!”

正是黃輝開心之時,一個不和諧的聲音突然間響起。

腥嗽儐柾颍瑓s見坐在末座的林晧然將手壓在信封上,目光堅定地迎着腥恕�

咦?

汪柏和丁以忠都是微微一愣,顯得疑惑地打量林晧然。明明有人願意主動攬責,爲何偏偏還要跳出來,這不是自尋麻煩嗎?

黃輝的老臉正綻放着笑容,卻是僵了一下,然後不客氣地對着這個小字輩責問道:“林府臺,你因何要反對老夫!”

林晧然自知是攪亂了人家的如意算盤,但卻不怕得罪這個貪婪的老貨,顯得從容自信地回答道:“城外的倭寇不過是二千多人,還不致於要我們如此破財免災吧!”

“你一個黃毛小兒當真只會信口雌黃,可知這夥倭寇非比尋常,從潮州殺來而無人能擋!單靠現在的廣州四衛,絕對沒有能力剿滅他們!”黃輝顯得激動地大聲指責,並且很肯定地下達結論道。

林晧然已然是打定主意,卻是一針見血地回答道:“黃指揮,你怕是誇大其詞吧?林某人願肩負剿倭之責,勢必將這區區二千多倭寇悉數盡剿,還我廣州府之安寧!”

咦?

汪柏和丁以忠坐在首座上飲茶,這時不由得暗暗交換了一下眼色。他們發現林晧然現在很是激進,身上充滿着銳氣,卻是少了往日的穩重和姦狡。

雖然以廣州四衛剿滅二千多的倭寇,勝算是相當之大。但不怕一萬就怕萬一,一旦輸掉的話,那就會讓自己的仕途蒙上一個污點。

以着林晧然今時今日的地位和潛力,只要老實地熬上二三十年,必然能夠入閣拜相。犯不着爲了這個政治籌碼,而冒上這個險,卻不算是明智之舉。

只是林晧然的目光堅定,毅然是要冒這個險,力爭這一個政績了。

黃輝感覺拳頭打到棉花上,凝望片刻,又是對林晧然進行質問道:“林府臺,一旦倭寇破城,當如何?”

“如若倭寇破城,林某人願一力承當!”林晧然迎着黃輝的目光,很是直接表態道。

他心裏卻是很明白,若想要取得主導權,那就必定要肩負上失利的全部責任。若非如此的話,別說黃輝會繼續反對他,汪柏和丁以忠都不會支持於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