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國相 第348章

作者:余人

只是事情很是令人感到,海康知縣韋國忠突然給虎妞送來了一把扇子,說是在案發現場發現的東西。

跟着後世的工藝扇子不同,這個時代的扇子往往擁有着私人的印記。或是找名家題字,或是讓人題畫,又或是自行賦詩一首。

而這一把紙扇上面,卻是印着很明顯的私人印記,毅然是一個清晰的私章。

“若是這樣的話,那麼問題就變得複雜了!”沈妍將紙扇攤開的時候,卻是輕嘆了一口氣,對事情不再感到樂觀,甚至都認爲不會是什麼樣的好結果。

“唐素兒,你跟我一起到廣州,我幫你主持公道!”

虎妞在看在紙扇的私章後,沒有任何猶豫便直接對着唐素兒說道。

第750章 香山新城的阻力

二月的廣州城,是一個陰雨綿綿的時節。

經過連日雨水的洗涮,廣州府衙的屋頂顯得溼轆轆的,而後院呈現着一片生機勃勃。那幾棵高大的花樹掛滿了嫩綠色的新枝,一些噰喳喳的鳥兒落在上面覓食,一條艴幱H吻着湖面。

在那個湖中的小亭中,一個身穿着四品官服的年輕人和一個身穿三品官袍的小老頭坐在石桌前飲茶,兩人顯得很親切的模樣。

林晧然親自給按察使丁以忠倒茶,漸漸熟悉了新的官職。跟着在雷州擔任知府的絕對話語權不同,在廣州城無疑是要懂得協商,做事的手段亦是更溫婉一些。

原以爲由着他這位廣州知府推動,在濠鏡修建香山新城的事情會很容易落實,但當他提出這個計劃的時候,卻是遇到了一個不小的阻力。

這個阻力來自於廣東海防最高長官按察副使兼廣東巡海道副使嚴如鬥,嚴如鬥以“在濠鏡興建香山新城會招來倭寇、令香山百姓極可能生靈塗炭”爲由,公然反對了林晧然的提議。

卻不能指責嚴如鬥,畢竟這確實是一個實情。一旦在濠鏡修建香山新城,有着濠鏡港口的便利,確實令香山新城很容易被倭寇攻陷。

只是明白歸明白,但林晧然卻是勢在必行。

亦是如此,他需要智蟾嗳说闹С郑@位按察使丁以忠便是他所要拉攏的對象,希望他能夠上奏本支持自己的方案。

“下官恭賀臬臺大人高升了!”林晧然嘴巴噙着一絲微笑,倒沒有急着說出自己的企圖,而是朝着丁以忠拱手祝賀道。

丁以忠身材高大,濃眉大眼,相貌堂堂,雖然已經年近六旬,但氣色卻很好。他端起茶杯睥了林晧然一眼,卻是苦笑地搖頭道:“林府臺,這吏部的調令都還沒有下來,一切都沒有定數呢!”

“呵呵……這消息來自京城,豈能有假?”林晧然保持微笑地望着他,知道這事絕對是跑不了了,丁以忠是高升在即。

到了丁以忠這個位置,所终邿o非是巡撫、六部侍郎,至於布政使則是備選,最壞的結果自然還是被髮配南京養老。

現在從京城傳來了很明確的消息,丁以忠即將高升至山東巡撫。

巡撫並不是地方官,而是屬於京官。由於丁以忠已經是正三品官員,所以在都察院的職務不會是右僉者御史,而是正三品的右副都御史。

如果說“水往低處流、人往高處走”是自然的法則,那些大明官員的自然法則是“外官想回京,京官想尚書,六部尚書想入閣。”

只是外官回京官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甚至是難於登天。

像汪柏、丁以忠這種高官,汪柏回京就要匹配六部尚書,丁以忠回京就是六部侍郎,但這六部尚書、侍郎哪可能輕易落在這些沒有根基的地方官員頭上呢?

丁以忠現在以右副都御史的身份巡撫山東。雖然他不算是真正意義上的京官,但無疑有了重回京城的可能,這次升遷算得上是一種最好的升遷。

丁以忠輕啐一口茶水,笑了笑道:“若是老夫真能擔任山東巡撫,肩上的責任並不小啊!林府臺,你到廣州府短短時日就能贏得民心,當真是令本按察使佩服至極,老夫亦是想要請教於你呢!”

跟着很多官員一般,明明就是興奮得飄起的升遷,但卻偏偏提及“責任”兩字。

林晧然如今是有求於丁以忠,自然不會進行敷衍,但保持謙虛地說道:“臬臺大人山謬讚了!下官所做之事,大人亦是看到了,這無非是堅持一個公義罷了。”

“好一個公義,但做起來又談何容易!”丁以忠端着茶盞,略有所感地說道。

林晧然靈機一動,卻是趁機道歉道:“臬臺大人,上次對令公子之事,下官確實是小題大做了,還請大人別放在心上!”

那天在田雞店中,丁以忠的兒子丁呂揚言要拆店,結果虎妞給丁呂一頓收拾,這難免會給丁以忠落得不痛快。特別人家馬上就是巡撫了,很多人的賬都可以不賣了,自然是要消除這位巡撫大人的芥蒂。

“那不成器的東西,倒是讓你給見笑了!”丁以忠臉色不變,似乎是在說着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情一般。

林晧然卻在這份安靜中看出了一些端倪,便是微笑着道:“我聽聞丁公子的才學不錯,恐怕是跟那刁慶生呆久了,所以才染上一些惡習!”

“倒是如此,所以我叮囑他,要跟你多些親近纔行!”丁以忠放下茶杯,捋着鬍鬚微笑着說道。

林晧然卻是尷尬一笑,他現在是什麼身份,丁呂亦哪裏配來跟他親近。

不過轉念一想,丁以忠這升遷在即,說這話倒不是要埋汰於他,而是在丁以忠的心裏,他的獨子丁呂恐怕有着極重的份量。

一念至此,他倒還真擔心因爲上次的事情,丁以忠會記恨於他。

丁以忠倒沒有林晧然想的那般小氣,很快就意識到剛剛那句話不妥,便是主動對林晧然賠了罪,呈現着君子之風。

喝了一盞茶,林晧然亦是單刀直入地道:“臬臺大人,不知對下官推動的在濠鏡興建香山新城的計劃,您有什麼看法呢?”

“嚴大人說得其實有幾分道理,這個計劃確實有些冒險了,可能給香山百姓招來惹事啊!”丁以忠將茶杯放下,很是認真地望着林晧然說道。

林晧然迎着丁以忠的眼睛,卻是認真地辯解道:“下官認爲事情的結果恰恰相反!若是一再想着遠離倭寇,反倒像江浙更容易招來倭寇,倒不如挺進海防線,恢復成祖時期的海上威儀!現如今,聖上既然讓本官前來廣州府負責開海,自是希望我能做好一個示範作用,而在濠鏡修建香山新城有着非凡的意義,所以本府一定會盡全力推動!”

丁以忠聽着林晧然這番話,知曉這事情並不簡單。實則已經上升到開海派和禁海派之爭,而廣州府作爲大明開海之地,確實應該更激進一些,便痛痛快快地應承道:“好!等老夫的調令下來,老夫就幫你上這道摺子!”

“多謝臬臺大人!”林晧然拱手道謝道。

若是有着丁以忠的聲援,只要汪柏保持着一貫中立的態度,而兩廣總督王鈁不進行表態。單是嚴如鬥進行阻止的話,縱使他是嚴黨中人,亦很難阻止他的香山新城項目。

當然,這種事情無疑充滿着變數,尤其傳聞兩廣總督王鈁被調走,這無疑會大大增加嚴如斗的底氣。

第751章 黃大富的提議

站在府衙門口送走丁以忠,林晧然便直接返回內宅。

由於虎妞那個野丫頭回了雷州,內宅顯得很是清靜。除了吳道行還呆在這裏混喫混喝外,還有就是那只因爲貪玩而落在這裏的小金猴,剩下都是本本分分的人。

回到花廳,管家便送來了一盞熱茶。不過並不是剛剛跟丁以忠一起品嚐的普洱,而是他一向喜歡的鐵觀音,這便是飲茶的一種小門道。

管家送來茶後,又是領令匆匆離開。

“大人,不知有什麼吩咐?”

顯得精神抖數牧株柎蟛搅餍前阕吡诉^來,朝着林晧然恭敬地拱手道。

經過這些時日,他亦是漸漸適應了這新的身份。他不再是什麼海盜,亦不是什麼雷州衛的軍士,而是林晧然的護衛隊長。

呆在這個位置上,既讓他明顯地感受到地位的躍升,亦讓他感到責任的重大。畢竟他所保護之人,不僅是當朝的地方大員,還是長林氏的中興之主。

“我要到聯合酒樓一趟,你去安排一下吧!”

林晧然輕啐了一口熱茶,淡淡地吩咐道。

林陽回了一個“是”字,便是大步流星般離開。每個人都有其做事風格,而林陽明顯屬於雷厲風行型的,且做事很是謹慎,確實是一個合適的護衛隊長。

轎子從府衙後門擡出,直接進入惠愛大街,很快就到了聯合酒樓。

聯合酒樓人往人來,出入都是達官貴人或者是風流士子,已然是廣州城最大的酒樓。

林晧然輕車熟路般進到了酒樓,但卻沒有在食客樓逗留,而是朝着後院走去。這裏的庭落雅緻,毅然如同富戶人家的屋舍般,卻不是有錢就能夠隨便進來。

“見過林大人!”

楊春來等人早已經在花廳恭候,齊齊地朝着林晧然行禮道。

隨着林晧然高升到廣州知府,沈六爺等人亦是相繼來到了廣州城,並且紛紛在廣州城內購置了宅子,甚至做好長期定居於此的準備。

“諸位無須客氣!”

林晧然在首座坐下,抬手微笑地說道。

在這裏自然都是聯合商團的核心人員,楊春來、趙富貴、黃大富等人毅然在列。沈六爺和翁掌櫃需要在雷州府坐鎮,所以他們都沒有出現在這裏,不過沈六爺的兒子沈軍和翁掌櫃的兒子翁華松倒是到場。

雖然他可以大大方方地將楊春來等人叫到廣州府衙,但這樣卻是過於惹眼。畢竟這裏不是雷州城,經過慎重考慮後,便讓楊春來將聯合酒樓打造成他們的集會地點。

“謝林大人!”儘管林晧然顯得隨和,但楊春來等人都顯得規規矩矩地行禮道。

林晧然接過一盞熱茶,抓着茶蓋輕撥着茶水,顯得輕鬆地望着趙富貴微笑道:“趙員外,你剛從雷州過來,雷州一切安好嗎?”

雖然已經升任廣州知府,但對雷州還是保持着一份關心,何況聯合商財的核心資產還在雷州。

“一切都安好!”

趙富貴給了一個令大家都滿意的答案,但話鋒一轉,說起了虎妞在回到雷州城當天就將盧璘的兒子送進牢房的事情。

對於自家野丫頭惹事的能力,林晧然早就領教過了。這肇慶府就在雷州府和廣州府中間,是陸路的必經之道,卻是不適合得罪肇慶知府盧璘。

只是聽到盧韋帶着一幫公子哥在雷州城當街調戲,將雷州城搞得烏煙瘴氣,眉頭卻不由得輕輕蹙起。他不希望虎妞惹事,但更不希望他打造的雷州城轟然崩塌。

“林大人,這個盧韋確實得治一治!哪怕是翁掌櫃那種好脾氣的人,亦是被氣得不輕看,曾經還找過盧韋理論。若是任由盧韋如此無法無天的話,咱作作坊生產必然會受到影響!”趙富貴幫着虎妞說話道。

林晧然自是不打算追究虎妞,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輕啐一口茶氣,便是換了一個話題道:“今天找諸位過來,一來是本府想跟諸位敘敘舊,二來是關於呂宋方面的事!”

頓了頓,便是望着大家認真地說道:“雖然我在修建香山新城一事遇到了阻力,但打通‘濠鏡-呂宋’一事卻不能停滯不前,汝等務必儘快取得突破!”

“是!”腥诉�是相信林晧然的能力的,都是極爲認真地點頭,打算按着林晧然的指令,加快“濠鏡-呂宋”航線的推進速度。

黃大富已然成爲聯合商團核心的一員,卻是突然詢問道:“林大人,請恕我冒昧地問上一句,不知香山新城究竟有幾成把握呢?”

林晧然對黃大富還是挺看重的,並沒有隱瞞地說起了最新的成果道:“本官已經爭取到丁以忠的支持,但新兩廣總督的人選必定是嚴黨中人,很難說嚴如鬥會爭取到更多的支持票。”

官場就是如此的現實,誰都看出廣東將會是嚴黨的天下,卻是能保都去抱嚴如斗的大腿。哪怕是丁以忠,亦是說要等調任下來才上書支持於他。

“林大人,可曾找過布政使汪柏?”黃大富並不是無的放矢,卻是認真地提議道。

只是話剛落,楊春來卻半是指責地說道:“黃兄,你是糊塗了不是,別說你不知道林大人跟汪柏的矛盾吧?”

腥寺牭竭@話,都是站到楊春來這邊,臉上亦是浮起了苦笑。

汪柏落得如此的田地,罪魁禍首無疑正是林晧然。

林晧然在採購龍涎香一事突然間發難,不僅成功地奪得了這個皇差,還讓汪柏失去了廣東巡海道副使的職務,從廣東頭號大佬的位置上跌了下來。

現在林晧然去找汪柏尋求支持,這無疑是給自己找不自在了。汪柏現在沒有站到嚴如鬥那一邊,這都已經是極好的結果了,怎麼還可能會幫林晧然呢?

“楊兄,我自然知道這一點!”黃大富認真地施禮,接着卻是正色地說道:“我這些年一直做私鹽生意,自然要跟官場中人打交道,倒是看出了一些門道。在這官場之中,誰跟誰關係是好是壞,還真不是一兩件事就能斷定的,且很容易就會反轉過來!”

頓了頓,他望着林晧然認真地說道:“汪柏是江西人,他家族有着瓷器生意,一直是他的族弟在經營!據我了知,汪柏雖然沒有從中直接拿好處,但他族弟卻在家鄉幫他修建一座豪宅。去年的時候,他族弟的一批瓷器從珠江碼頭走水路到濠鏡,卻是被南海衛的巡航隊扣下了,結果汪柏出面亦是要不回來!”

咦?

楊春來等人當即一愣,臉上亦是出現了沉思。

“哦,竟然有這事?”林晧然的眉毛輕挑,端起茶杯笑了笑道。

先前,他亦是先入爲主地以爲:汪柏最恨的人是他。但若這件事是真的話,汪柏在這個階段難不準更恨嚴如鬥,這無疑給他跟汪柏達成聯盟的可能性了。

特別汪柏已經身陷泥澤之中,若是一昧地怪責那個推他下去的人,這無疑是一種政治不成熟的體現,汪柏應該不屬於這類人。

卻是這時,一個下人匆匆走來。

楊春來當即陰沉着臉,當袑δ莻�心腹喝斥了一句,不過聽說是從雷州遞來的急件,便是接過急件給林晧然送去。

咦?

林晧然心裏亦是好奇雷州發生了什麼大事,特別自家的野丫頭正在雷州,可別出什麼事纔好。他急忙將急件打開,眉頭先是緊緊地蹙起,然後脫口而出地道:“不好!”

腥艘宦牐际求@愕地望向了林晧然,畢竟林晧然很少有如此失態的舉止。

第752章 應對之策

東莞縣,南頭城,巡海道衙門。

嘉靖三十二年,由於倭寇形勢加劇,出於加強珠江口防務的需要,廣東巡海道副使正式入駐位於珠江東岸的南頭城。

巡海道衙門平時負責操練稽查,有事則出海剿捕,有着管轄廣東沿海各個海防衛所的權力,現今主轄南頭水師營寨。

廣東擁有着大明最長的海岸線,且如今倭寇形式嚴峻,其重要性不言而喻,現今的廣東巡海道副使正是按察司副按察使嚴如鬥。

嚴如鬥雖然是盧璘那種出身“低微”的三甲進士,但跟着盧璘遲遲不能邁入正四品序列不同,他進入官場不足十年便邁過了這個極其重要的門檻。

且他的野心並不僅僅如此,他渴望接替汪柏以前的權勢,甚至將來還能夠成爲兩廣總督。

入夜的南頭城顯得很是安靜,這一座臨近珠江口的小城遠沒有廣州城的富庶和繁華,甚至連一間像樣些的青樓都沒有。

嚴如鬥年約五旬,濃眉大眼,擁有着一張上好的甲字臉,身穿着緋紅的四品官服,整個人顯得很威嚴,正端坐在客廳中品茶。

茶香嫋嫋,那淡青色的茶水瀰漫起一陣香氣,卻是採之於嫩牙的上等毛尖。他輕啐一口,眉毛輕揚,很喜歡這一股香濃的味道。

雖然進官場的時間不長,但他們江西鄉黨這數十年都極爲得志,前任首輔夏言和現任首輔嚴嵩都是江西人。致使他在耳濡目染之下,政治智慧要遠超那些同科,如今可謂是官場的老油條了。

“拜見東翁!”

一個留着八字鬍的幕僚從徽衷谝股械耐ピ捍蟛阶哌M來,身上似乎沾了一些外面的寒氣,恭敬地朝着嚴如鬥施禮道。

嚴如鬥將茶盞放到桌面上,指着旁邊的位置溫和地說道:“先生請坐!”

“東翁找老夫過來,請問所爲何事?”幕僚的氣度顯得不凡,很是沉穩地詢問道。

幕僚在這個時代的地位並不算低,且往往還是有功名和才華之人。像徐渭就曾經給胡宗憲做幕僚,自然不會一輩子甘於人下,而是希望將來在官場能有一個靠山。

這位幕僚叫方明智,在嚴如鬥被任命爲廣東按察副使兼廣東巡海道副使之後,他選擇從江西趕來投靠,以期能夠得到嚴如斗的常識和提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