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國相 第340章

作者:余人

且不說這個小老頭是不是什麼大奸大惡之徒,他們想要看的是林雷公除掉貪官惡紳,而不是這種上不了檯面的小貨色。

“草民黃竹村族長黃三貴拜見府尊大人!”黃三貴來到堂下,恭恭敬敬地行禮道。

身穿着緋色官服的林晧然端坐在堂上,先是望了一眼堂下的瘋婦人一眼,然後展開了一份訴訟直接詢問道:“五年前,江盜黃五在洗劫行船中反被殺,黃家只剩下一對妻女,你佔去黃家十五畝田地,可有此事?”

“啓稟府尊大人,此事冤枉小人矣!”黃三貴當即否認,滿臉苦澀地解釋道:“當年他們母女年幼,我及族人體恤其母女難以耕作,又恐誤了朝廷的稅糧,這才替她家種了地,每月給米供養,保其母女無憂!卻不曾想,其女走失,這……女人亦是瘋掉了!”

“你在撒謊!當年分明是你欺負他們母女,強行佔了她們家的田產,黃氏上告官府又被推回鄉里,接着其女珠兒又不知失蹤,這才致使她瘋掉的!”堂下傳來一聲暴怒,卻見一個身穿着儒衫的小老頭走了出來。

林晧然握着驚堂木一拍,對着跳出來的老童生沉聲問道:“堂下何人,爲何咆哮公堂?”

“啓稟府衙大人,學生乃南海縣的童生令狐夕!當年正是受黃氏所託,爲其寫狀紙申冤,但府衙並不受理!”令狐夕規規矩矩地跪下行禮道。

林晧然不由得多打量幾眼這位老童生,敢情是他幫忙投來了狀紙,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然後望向黃三貴道:“那十五畝田如今由何人耕種?”

“由……由草民耕種!”黃三貴吞吞吐吐地說道。

林晧然拿起一本賬冊,皮笑肉不笑地說道:“這些年的稅糧爲何不繳呢?”

“我……”黃三貴吞吞吐吐,老臉卻是一紅。

“無恥啊!”

“剛纔說恐誤朝廷稅糧,好一個冠冕堂皇的藉口!”

“占人家的田產,連朝廷的稅糧都不繳,分別就是惡霸的行徑!”

……

堂下的百姓聽到這裏,已然明白這是怎麼一回事,紛紛對黃三貴進行指責。現如今,大家對這個相面和藹的小老頭好感全無,甚至有人想要衝上公堂踹他幾腳。

林晧然看着他啞口無言,又是緩緩地問道:“黃三貴,你說欠下的稅糧是要對令狐氏進行追繳呢?還是要跟你討要呢?”

“草民願意補繳!”黃三貴心裏一疼,但卻知道這稅糧是非補不可了。

林晧然的反應卻很是平淡,望着他又是徐徐地說道:“黃三貴,現在那十五畝地不需要你耕種了,你且退回給令狐氏吧!”

“不……不!那已經是小人的田產,她……她早前就將田產賣給了我!”黃三貴並不想吐出這張肥肉,指着旁邊的瘋婦人說道。

“她都瘋了,還怎麼賣給你!”

“你此舉跟搶又有什麼分別呢?”

“口口聲聲說保人衣食無憂,你看她現在什麼樣子,你對得起良心嗎?”

……

堂下的百姓看到黃三貴竟然還如此無恥,不由得大加指導,已經斷定這就是一個人面獸心之人。甚至有人已經打定主意,待會等黃三貴出了府衙,就狠狠地揍他一頓。

林晧然讓到堂下百姓肅靜後,彷彿將先前的事情忘記一般,又是淡淡地詢問道:“黃三貴,其女黃珠兒是如何走失的呢?”

“小孩子貪玩,在村口被人販子攜走了!”黃三貴抬頭老實地說道。

林晧然卻是輕啍一聲,望着他冷冷地說道:“你在撒謊!分明是你將其擄走,以五兩的價格賣予他人!”

“府尊大人,冤枉啊!”黃三貴的眼睛當即湧起眼淚,顯得委屈地叫冤道。

林晧然沒有理會於他的叫屈,而是對着堂下命令道:“傳黃珠兒!”

黃珠兒?

此言一出,大家當即愕然,這不是那個失蹤的女孩嗎?連同遞交狀紙的令狐夕都顯得頗爲意外,只是跪在堂中的黃三貴卻露出了驚恐的表情。

沒多會,一個瘸着腳的少女慢吞吞地走上堂來。

大家看着少女精緻的面容下,竟然已經瞎了一隻眼睛。在看到這個情況,再結合着這少女的身世,很多人的心像是被針扎到了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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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1章 準則

在雷州府的時候,虎妞曾經破獲過一起人販子案件。那個班主鄧飛龍打着招收學徒的旗號,買來了一些孩童,卻是逼迫這些孩童行乞。

後來,小偷少女黃珠兒主動找上虎妞,聲稱是被鄧飛龍逼迫才成爲小偷,以此博得了虎妞的信任。

在虎妞的介紹下,黃珠兒很順利地進了聯合作坊,成爲作坊的一名光榮的女工。不過黃珠兒沒幹一個月就失蹤了,消失在雷州城茫茫人海之中。

日前,她卻突然主動找上虎妞,並說明了其中的冤屈。虎妞自然是仗義出手幫忙,便是親自領着人將黃三富抓到了府衙中。

“娘!娘!我是珠兒,你認不認得我呀?”

黃珠兒來到堂中,卻是朝着瘋婦人突然大聲地哭泣道。

哎……

堂下的百姓看到母女相見的這一幕,亦不免紛紛動容,甚至有感情豐富的女人已經是淚流滿面,直罵黃三貴是畜生不如的東西。

黃三貴扭頭打量着黃珠兒,顯得震驚地詢問道:“你……你當真是黃珠兒?”

“黃三狗,你難得不認得我了嗎?但你縱使化成灰,本姑娘都認得你!哪怕只剩下一隻眼睛!”黃珠兒當即怒目相視道。

黃三貴聽到這個稱呼,當即打了一個哆嗦,再看着這雙似曾相識的眼神,頓時是被嚇得六神無主。雖然模樣已經發生了改變,但卻是黃珠兒無疑。

林晧然對着這個小偷少女顯得很是平靜,公事公辦般地直接詢問道:“黃珠兒,可是你眼前的黃三貴在五年前將你賣給鄧飛龍?”

“是!”黃珠兒咬着銀牙,那個字彷彿從牙縫中擠出來般道。

“畜生!”

“這人不得好死!”

“占人田產,還要賣人兒女,當真該千刀萬剮!”

……

堂下的百姓得知事實真相,當即對着黃三貴恨得咬牙切齒,甚至都想要生啖黃三貴的肉了。

“禽獸!”

令狐夕雖然知道黃三貴強佔了黃氏的十五畝田產,更是讓到黃氏瘋掉,但卻不知曉黃三貴還將黃珠兒賣給了人販子,心裏對着黃三貴便有了更深的惡感。

林晧然讓到堂下百姓寂靜後,望向黃三貴詢問道:“黃三貴,黃珠兒如今指證是你五年前將他拐賣,你可認罪?”

“黃三貴,你將我賣給鄧飛龍那個歹人,害我變成這副模樣,難道還想牴觸不成?”黃珠兒在一旁怒目相視,指着帶着眼罩的眼睛厲聲質問道。

黃三貴的心裏防線被擊潰,當即流着淚懊悔地說道:“我並不知那個班主是如此歹毒之人,否則我……我不會將你賣給他!”

“你少在這裏貓哭耗子假慈悲!”黃珠兒卻臉別過去,並不接受這個懺悔。

林晧然握起驚堂木用力往案上一拍,沉聲地詢問道:“黃三貴,你可知罪!”

“草民知罪!”黃三貴伏首認罪道。

林晧然打了一個眼色,便有書吏將寫好的供狀拿到堂中。

黃三貴的眼淚如同雨滴般滴落,卻不知道是爲所犯下的罪行懺悔,還是對即將受到的懲罰感到恐懼,又或是兩者皆有。

簽字畫押後,孫吉祥又將狀紙上呈到林晧然的案頭上。

“大人,他還傷了我的眼和腿呢!”黃珠兒指着自己的眼睛和腿,認真地提醒道。

林晧然如何不知是這個少女喬裝的,並沒有理會於她,亦是正式宣判道:“爾爲族長,當是品德高者,卻偏是奸邪之徒,罪不容咎!按大明律,凡設方略、而誘取良人、及略賣良人爲奴婢者、皆杖一百、流三千里。今本府依此判決,黃三貴杖一百、流放三千里!”

接着,公堂上響起了一聲驚堂木的脆聲。

“判得好!”

“當真是便宜他了!”

“真希望他被杖刑打死!”

……

堂下的百姓卻是拍手稱快,對於黃三貴的判決,卻沒有人同情。

哎!

令狐夕卻是望着公堂上威風凜凜的林晧然,曾經是那般的幻想有朝一日能坐在堂上爲民作主,但隨着時間的推移,卻離這個理想越來越遙遠。

“我家的田呢?”黃珠兒像是想起什麼般,卻是突然詢問道。

“田,我的田!”瘋婦人的眼睛突然間來了些許神采,喃喃地說道。

“娘!”黃珠兒看着母親這副模樣,眼淚忍不住又湧了出來道。

瘋婦人卻沒有管她,那雙失神的眼睛嗆着淚水,想是在搜尋着什麼一般,喃喃地說道:“我的田,我的田,我不改嫁,我要養活珠兒!”

哎……

堂下的百姓和堂中的差役看到這一幕,不少人默默地抹掉了眼淚。

一個婦人死了丈夫,卻是面對族人的欺凌,自己的田產還被族人強佔。雖然宗族中“喫絕戶”並不少見,但真正發生的時候,仍然讓人唏噓不已。

“黃氏何在?”

林晧然心裏一動,顯得鐵面無私地沉聲地問道。

“娘!府尊大人叫你呢!”

黃珠兒將母親引向林晧然,認真地提醒道。

瘋婦人看着堂上端坐的林晧然,那雙眼睛又多了一抹精彩,喃喃地說道:“大人?大人?”

“黃氏聽判!”林晧然板着臉,然後沉聲地宣判道:“本府已經查明,黃三貴強佔汝良田十五畝屬實,今責其即刻歸還,不得延誤!”

堂中突然傳來一聲痛哭,黃氏突然跪在地上叩謝道:“謝大人!謝青天大老爺!”

不瘋了?

很多百姓看到這一幕,當即感到一陣欣喜,但心中卻又是沉甸甸的。這人自然是沒有問題的,瘋的是這種不公現象,是這種人喫人的宗族社會。

林晧然臉色一正,對着堂下百姓又是朗聲道:“不管是何種理由,凡強佔他人田產和房屋者!即日起,一律奉歸還原主,否則本府定會嚴懲不怠!”

這纔是林晧然拿此案開刀的真正原因。在這個弱肉強食的社會,一個保護弱者的準則,無疑要比殺死一百個刁慶生更有益於百姓。

“退堂!”

林晧然握着驚堂木一拍,顯得威嚴無比地沉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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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2章 市井

大明政治的基礎是宗族自治,只是宗族在很多時候會顯得自私自利,存在着打着公家的名義去侵吞個體財產的行爲,個人財產並不能得到有效的保障。

特別是一個沒有兒子繼承家庭財產的族人去世時,宗族便會侵佔他所遺留下來的財產,黃氏母女的遭遇並不是個案。

林晧然在大堂如此明確地進行表態,將這種“喫絕戶”的行爲視爲非法,這無疑是要跟宗族站在對立面,支持更多的“黃氏母女”前來府衙申冤。

在這一點上,卻不得不承認,他確實很有魄力。

善於趨利避害的林晧然自然明白會得罪很多人,只是他卻更加明白:一個地區想要繁榮起來,除了推動經濟發展外,還有就是制度的完善。

這一個準則,他早在雷州府就已經貫徹實施,現在到了廣州府這裏,他同樣不會害怕阻力,仍然選擇堅定地推動和執行。

縱使是阻力重重,但想要將廣州城打造成大明第一經濟重鎮,成爲大明經濟的新增長點,這件事卻是不得不執行。

當然,他現在這樣做,自然是考慮了利益得失。畢竟他在接下來的計劃之中,需要的同盟者是那些有魄力和膽識的商人,而不是這羣愚昧而貪婪的鄉紳土財主。

他如此的表態是得罪了宗族鄉紳,但卻會贏得商賈的支持,這纔是他選擇對這個案子動手的真正原因。

“果真不愧是林雷公!”

先前很多人覺得林晧然拿黃三貴開刀,實在是太過小兒科。只是如今看着林晧然的刀鋒所向,卻不得不佩服他的過人膽魄,當真是天下沒有他不敢爲之事。

消息一經傳出,自是令人感到震驚,同時亦引起了一場廣泛的爭論。

有支持林晧然這種“保障個人財產”的觀點,但亦有人反對林晧然的言論,說林晧然分明是想要借財產官司斂敗。

鄉紳的力量確實很大,這種說法竟然有着很大的市場,將林晧然抹黑成爲貪婪之徒,甚至對林晧然造成了一定的言論壓力。

若不是黃三貴販賣幼女案贏得了大多數人的同情,若不是林晧然在去年賑災贏得了廣東民械姆Q讚,不然林晧然所受到的壓力會更大。

案審僅過了一天,便是休沐日。

“哥,快點呀!”

身穿着淡青色齊胸對襟儒裙的虎妞如同一個脫繮的小馬般,興匆匆地跑出了府衙大門,回頭看着慢吞吞的林晧然,當即皺着臉蛋脆聲地催促道。

“來了!”

林晧然卻是書生打扮,手持着一把扇子,在後面慢吞吞地應道。

這些天一直都在忙碌着公務,連同虎妞亦是陪着他一起忙碌。難得今天是休沐日,他決定帶着這個野丫頭到城中逛逛,好好地放鬆一下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