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國相 第292章

作者:余人

黃捕頭早已經這被雷長江的人格魅力所折服,這時看到雷長江如此表態,又看到老漢的“惺惺作態”,當即指着那幫擋道的百姓恨鐵不成鋼地道:“你們別以爲我不知曉,你們很多人都成了佃戶,一旦今年真發生洪災,你們就等着賣兒賣女吧!”

黃捕頭這番話任何是刺到了某個痛點,人羣當即便是陷入了沉默之中。

事情確實是如此,他們已經淪爲了佃戶。只是他們更不幸的是,普通人家還有變賣田產的求生機會,而他們卻只能指望着田地的作物收成。

還是先前那個混混的聲音,卻是突然高喊地慫恿道:“前年還不是洪水,結果我們還不是活得好好的嗎?千萬不要聽他危言聳聽,這堰口堵上,我們就真的要等死了。”

“不能讓堰口堵上!”

“不能重修南流江!”

“大家一起上,不能讓這狗官斷我等的活路!”

……

卻是這時,先是幾個混混響應,然後堵在前面的百姓亦是高舉拳頭喊着口號。黑乎乎的人羣朝着雷長江及衙役湧了過來,火藥桶似乎是一觸即發。

“保護好大人!”

黃捕頭看到場面開始失控,頓時有着心慌了。

卻不是擔心這些暴動的普通百姓,而是那些夾雜其中的地痞流氓,甚至還有經過僞裝的廉州衛。憑着他帶着的二十多號衙差,根本壓不住對方。

若是放在以前,廉州衛的人肯定來幫忙了。只是這一次,廉州衛簡直就是幕後的始作甬者,又怎麼可能會來幫忙呢?

“哈哈……”

身穿着綾羅綢緞的羅半城的身材高大,正帶着枷鎖從容地站在旁邊,得意地看着這個混亂的場面,突然仰天大笑起來。

雷長江看着這混亂的場面,心裏既是憤怒又是憎恨,這時聽到刺耳的笑聲,便是扭頭望向羅半城怒道:“你笑什麼?”

“我早就說過!廉州府的水深得很,你若是敢動我的話,最後肯定會被水淹死!”蘇半城完全沒有階下囚的模樣,滿臉驕傲地睥向雷長江道。

黃捕頭捂着額頭跑過來,滿臉焦急地道:“大人,你快快離開這裏!他們裏面有好些練家子,我跟弟兄快抵擋不住了!”

說話間,一個捕快被打得落在他們面前,嘴裏已經大口地咳血。

“雷知府,這法可不責校∪羰窍胍蠲脑挘覄衲氵�是快快離開這裏,不然會鬧大笑話哦!”羅半城的臉色顯得更得意,半是恫嚇半是威脅地說道。

“大人,快走!”黃捕頭跟着羅半城交流了一個眼神,然後滿臉着急地勸道。

雷長江卻是陷入於掙扎之中,一旦這些“亂民”趁機將他除掉,朝廷方面恐怕會低調處理,斷然不會將罪責落到羅半城這個罪魁禍首身上。

現如今,他應該是選擇逃跑,離開這個是非之地。只是他若是真逃的話,那無疑算是一種懦弱,下次再想推行什麼大政策,今天這種場面會變本加厲地出現,他這個知府真會毫無威信可言。

卻是這時,卻見西城門有了動靜,一支隊伍浩浩蕩蕩而來。

這支隊伍竟然擺着儀仗隊,官轎打着褐傘,除卻“雷州知府”、“廣東市舶市提舉”,還有着顯眼的“大明文魁”、“奉旨採購龍涎香”。

趙勇領着十餘名手下,打馬走在前面,遠遠遇到了這幫混亂的人羣,當即拍馬上前。

只是正領着廉州衛看着熱鬧的陳百戶迎了上來,顯得熱情地打招呼道:“趙同知,好久不見!”

啪!

趙勇揚起馬鞭,便是重重地抽在陳百戶的身上,那馬鞭當即將陳百戶的脖頸抽出了一道血痕,摸到脖子上血跡的陳百戶顯得不可思議地望向對方。

他的軍職低於趙勇不假,但他隸屬於廉州衛,又是羅指揮使的親信。哪怕就算是要教訓,亦輪不到這雷州衛新任的同知,且是毫無緣由就是一鞭。

“你是活得不耐煩了,竟然敢擋我的路?”趙勇輕蔑地望了他一眼,冷冷地說道。

陳百戶看着手掌上的血跡,當即眯起眼睛威脅着道:“你可知這裏是什麼地方?”雖然軍職是低於對方,但在廉州城這裏,他甚至都有信心能將對方給弄死掉。

而在他說話間,他身後的二十多號雷州衛當即臉露惡意,似乎就等陳百戶一聲令下。

“什麼地方?”趙勇皮笑肉不笑,冷冷地望着他道:“林提舉奉命採購龍涎香到此,你一個小小百戶竟敢攔路阻行,信不信本同知現在就一刀斬了你?”

啊!

聽到這番話,那些原本想要爲陳百戶出頭的旗軍當即就萎了。事涉皇差,他們哪敢阻攔,就算被趙勇砍了腦袋亦是白死。

陳百戶竟然是愣了一下,望着那支由遠而近的儀仗隊,亦是嚥了咽吐沫。

若說在整個粵西,最令人忌憚的不是兵備道韓石生,而是那位殺人無數的林閻王。現如今,奉旨採購龍涎香,更是讓他的地位達到了頂峯。

“末將參加提舉大人!”陳百戶對着來到眼前的儀仗隊規規矩矩地行禮,並將頭老實地低下。

依仗隊直接不會停留,朝着那混亂的人羣而去。

趙勇先一步到達,對着混亂的人羣大聲道:“汝等聽清楚了!林提舉奉命採購龍涎香到此,誰敢攔路阻行,格殺勿論!”

先是看到一幫身披鎧甲的將士,又看到打着褐傘的儀仗隊,令到很多人都選擇了住手。

“參加大人提舉!”

當身穿着四品官袍的林晧然從轎子走下來,不管是普通百姓,還是地痞流氓,或者是那些衙差捕快,都規規矩矩地行了禮。

不得不說,林雷公之名早已經響徹整個粵西了。除了令人津津樂道的爲民翻案,更有些除掉海盜的功績,讓他們對這位文魁出身的林雷公感到折服。

“參見林大人!”雷長江聽到林晧然來到,心裏很是欣喜,但又有些慚愧。若不是林晧然趕到,恐怕他真的要逃了,成爲淪爲整個廉州府的笑話。

林晧然打量着雷長江,心裏亦是很無奈。卻不知該罵廉州府這潭水太深,還是該指責雷長江的不作爲,到如今都無法掌控住廉州府的局面。

卻是這時,一個老漢突然撲通跪在地上,痛哭着說道:“請林雷公爲我等作主!我等知曉修南流江利於百世,但禍於當代,這南流江不能修,請大人明察!”

“禍於當代,這話卻從何說起?”林晧然的眉頭微蹙,扭頭打量着這個皮膚黝黑的老漢道。

老漢亦是有幾分膽氣,很是從容地望着林晧然道:“一則,一旦水源被截,我等會無水灌溉,田產將會顆粒無收!”

“本府明白!”林晧然緩緩地點頭,知曉這是一個難點,亦是這次衝突的最大矛盾點。

老漢發現林晧然很是溫和,便又是認真地說道:“二則是徭役。南流江已經淤塞多年,這必將會是一項大工程,一旦朝廷同意疏浚,我們將會有服不完的徭役了。”

當真不能說百姓愚蠢,實質他們是精明得很。

很多人都自豪於北京世界第一名城的地位,但卻不知道這項偉大成就的背後,究竟付出了多少的血和汗。

當年爲了修建北京城,從永樂四年開始動工,直到永樂二十二年朱棣死掉都沒有完工,全國每年都要徵徭役百萬之小�

朱高熾在遷往新都北京的路上,《明仁宗實錄》有着這麼一段記載:隨時可見輾轉於溝壑的流民,百姓拿着籮筐在野地裏挖野菜,我下馬問他們用途的時候,皆跪對曰:“歲荒以爲食”;我順便走進了這些人的家中,發現無論男女皆“衣百結而不掩體”,就連家中的竈臺也早已倒塌。

現如今南流江要進行疏浚,他們想到的卻是徭役,那個付出辛勤卻得到任何勞務報酬的義務勞動,甚至是死了亦沒能得到一口棺材。

林晧然想到了這一點,但卻並沒有考慮到第二點,心裏亦是輕輕一嘆,扭頭望着雷長江問道:“雷大人,你覺得應當如何?”

雷長江的眼花閃過,卻是突然上前,下一個動作誰都想不到的。

卻見他一撩官袍的下襬,竟然朝着眼前的百姓跪了下去。

這一幕,當即就驚住了在場的所有人。向來都是他們給官員下跪的,但如今的知府大人竟然給他們這些賤民下跪了,這是從來沒有遇到過的事情。

“大人,你怎麼了!”一個書吏以爲雷長江是摔倒所致,上前就要將他扶起來。

雷長江的手往後一揮,阻止那個書吏的摻扶動作。

他雙手將烏紗帽摘下,鄭重地捧在胸前,仰起頭情真意切地望着百姓道:“疏浚南流江一事,是本官考慮不全,在此向諸位謝罪了!”

說着,雷長江竟然在地上叩了一個頭。

“不可!”

老漢都是樸實的百姓,今天之所以這麼一鬧,一來是受到慫恿,二來則是爲了活着。現在看着府尊大人給他們下跪,還主動叩頭認錯,當即就讓很多人的眼睛都溼了。

在他們的心裏面,不求像林雷公這種好官,只求有一個能夠主持公道的知府即可。但是如今,這位知府卻遠超過了他們的預期。

但氣氛很快卻被破壞了,雷長江的話鋒突然一轉道:“只是疏浚南流江,這爲合浦百姓永絕於水患,是一件惠及子孫的大好事,這事還必須得去做!”

這……

有人聽着雷長江如此固執,若不是林雷公在這裏,當真是想將他直接弄死算了。原本感人的場面,亦是變得不那麼感人了。

林晧然輕輕搖了搖頭,雷長江無疑是想要爲民做事,但顯得是“魄力有餘、智慧不足”。

“大家別被他騙了!他跟其他狗官沒兩樣,還是想要斷大家的活路!”先前那個混混的聲音又是傳出,躲在人羣大聲地道。

林晧然的臉色一正,朝着聲源的方向望向道:“誰在說話,站出來!”

“是他!”不得不說,林晧然的威望確實是要高於雷長江。

沒多會,一個倜际笱鄣哪贻p人被揪了出來,卻是城中有名的混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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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4章 辦法

這個倜际笱鄣幕旎煲嗍切奶摚谀狭鹘葲]有田產,也不是什麼佃農,甚至都不是合浦縣人。這時被大夥從人羣中推出來,迎着林晧然尖銳的目光,整個人當即便是萎了。

在他害怕地低着頭的時候,林晧然卻是擲地有聲地說道:“我們斷誰活路了?若不是想要給大家一條活路,雷大人就不會跪在這裏,更不會主動跟大夥認錯,他說是要爲大家找條活路!”

看着仍然跪在地上的雷長江,很多村民的眼淚又是奪眶而出。

這位雷知府無疑是一位好官,亦是真心爲着他們做些實情的官員,不然哪裏會提出疏浚南流江。只是他們實在太脆弱了,根本看不到未來,只能是着眼於當下。

他們知曉雷知府沒有做錯,這南流江確實權疏浚,不然遲早要發生水災。只是他們亦是無奈,因爲他們只是卑微地活着,根本經不經這種折騰。

名爲胡三的老漢顯然更迷信於這位文魁出身的林雷公,當即朝着林晧然跪地痛哭着道:“林雷公,我等亦不是不通情理的刁民,但我們亦是情非得已,還請給我們指一條活路!”

“請給我們一條活路!”一幫村民跟着下跪,將希望寄託於林晧然。

林晧然望着這幫樸實的村民,頓時感到到責任的沉重,發現建朝二百年的大明朝確實是積弊不湣1疽誀懤字莞蛪螋[心的,卻沒想到廉州府還要嚴重。

雷長江似乎亦是明白到了村民的無奈,但卻是束手無策,這時同樣將希望寄託於林晧然,渴望且真摯地望着他道:“大人,可有兩全之法!”

林晧然先將雷長江從地上扶了起來,卻沒有回答他這個問題,而是對着村民真摯地說道:“這事我還得跟雷大人從長計議!不過本官跟雷知府在此承諾,絕對不會損了大夥的利益,更不可能斷掉大夥的活路!”

“別聽信他的鬼話,這官場向來都是官官相護,他們根本就是一丘之貉!”那個倜际笱鄣幕旎焱蝗还钠鹩職猓痤^大聲地進行指責道。

啪!

話剛落,一個身強力壯的村民一巴掌扇在他後腦勺上,憤怒地指責道:“你不過就是個外鄉人,平日跟着羅二混喫混喝,你丫的這麼積極叫反調,這事是不是羅二指使你的?”

同樣的話,從不同人的口中說出,卻有着不同的效果。

林晧然作爲長林村人,跟着廉州城這邊很近,這無疑是屬於“自己人”,所以很多村民都更願意相信這位“同鄉”。

另外,林晧然是文魁出身,被很多人視爲文魁下凡。加上他擔任雷州知府的所作所爲,在整個粵西地區都擁有極好的官聲,深得大家的依賴。

若是由雷長江來說這番話,村民可能會嗤之以鼻,但話從林晧然的嘴裏說出來,卻有着良好的效果。現在一個外鄉的混混挑出來,哪可能還會受到挑唆,甚至看到了其中的陰帧�

“羅二肯定是給了他好處,不然他哪可能這麼積極!”

“對,就是這人一直在挑唆我們,不然我們哪會進城!”

“大家都不要聽他的了!雷知府和林雷公都是好官,肯定不會害我們,我們給他們一些時間!”

……

在明白事情的緣由後,村民先是指責於那個挑事的混混,然後胡三還主動站出來規勸大家。而不知不覺間,村民的情緒亦是被安撫了下來。

一場風波,眼看着就成爲過去式。

只是戴着枷鎖的羅半城這時卻突然開口,對着胡三那幫村民說道:“說一千道一萬,府衙還不是要疏浚南流江?話說得再好聽又有什麼用,等你們的田沒了收成,誰還會管你們的死活?他們恐怕亦無力管你們的死活!”

簡單的兩句話,當即就讓剛剛看到一絲希望的村民陷於陰暗中,這話無疑是正中靶心。若是南流江選擇疏浚,那他們耕種的田地就失去水源,失去水源的田產又哪來收成?

雷長江想要進行反駁,但話到喉嚨,卻又是嚥了回來。因爲他發現,似乎無法進行反駁,這確實是一個令人沮喪的實情。

林晧然打量着這個身材高大的胖員外,眯着眼睛淡淡地詢問道:“你就是羅半城?”

“正是!”羅半城的下巴微揚,似乎沒有將林晧然放在眼裏。

林晧然並不喜歡這囂張的嘴臉,轉而扭頭對雷長江打聽道:“他犯了什麼罪?”

“搶佔人產,秩诵悦 崩组L江恨恨地咬牙說道。

林晧然知道這都是惡霸慣有的通病,目光又落向羅半城身上,冷哼着道:“你一個將會被問斬之人,還如此關心南流江疏浚一事,卻不知是爲何呢?”

“首先,我得聲明一下,我沒有罪!其次,我擁有數千畝良田,正位於南流江下流處!”羅半城有些賣弄家底的意思,顯是很是得意地說道。

“雷大人,他當真坐擁數千畝?”林晧然的眉頭微蹙,顯得詫異地詢問道。

“確實如此……皆已經在府衙造冊!”雷長江苦澀地回答道。這自然不是他所爲,而是前任知府蕭日輝的傑作,簡直就是羅半城的走狗了。

羅半城走了幾步,站在林晧然面前質問道:“若是疏浚南流江,令我的數千畝良田陷入乾旱事小,但你讓我

“數千良田,你當真是敢喫啊!”林晧然卻是答非所問,眼睛複雜地望向了羅半城,只是看到的不再是驕橫,而是一種貪得無厭的貪婪。

跟着後世的一些違章建築相似,這個時代有着屬於官紳階層的一種奪利方式——“蕩田”。

位於江湖之側,這裏擁有着充分的水源和肥沃的泥土,故而很可能會出現“良田”。只是貪婪向來無止境,這霸佔出現的良田亦就罷了,他們還設法創造“良田”。

他們會派遣人手將開堤建堰,藉助着江湖的水資源和肥沃泥土,開墾成蚯畎,建壩築成田地,然後再到衙門報官紿帖,這有個專門的稱謂叫“蕩田”。

亦是如此同,這些鄉紳便將“違章田產”變爲合活的私產,然後再佃給百姓租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