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余人
楊忠是長尾坡村人,前些年加入了紅旗幫。只是紅旗幫有規定,未滿五年者不能回鄉探親,更要求他們斷絕跟家人的往來。
在日常的管理制度上,紅旗幫是不允許楊忠返回海康縣執行任務的。只是這一次暗殺計劃中,卻需要一位熟悉雷州城的當地人做嚮導,而楊忠被派遣擔任此職。
楊忠並不寄望能在雷州城遇到老孃,領着人藉着府試這個時機潛入雷州城,按着計劃地部署着刺殺林晧然的計劃。
只是事情很是恰巧,他在這座城終究還是遇到在老人院中受供養的老孃,並上演了感人肺腑的母子相認戲碼。只是在老孃的逼問下,他說出了的全部實情,包括他此次刺殺林晧然的計劃。
結果他老孃道:“林大人的妹妹讓我們這一大幫沒人供養的老人在這裏舒舒服服地住着,對你下海爲寇亦沒有除名,給你留着一個悔過自新的機會。你現在要是殺了這麼一位青天大老爺,你不僅對不起雷州府二十萬百姓,你亦是在恩將仇報,你讓老孃還有什麼臉面活在這世上了呢?”
楊忠其實很是孝順,亦是爲了讓老孃過上好日子才下海的。只是一入江湖身不由己,縱使他想要退出,亦不會這般容易。
看着老孃老淚縱橫,他亦是心如刀絞。在經過一番權衡後,他決定選擇棄暗投明,選擇爲着老孃報答這一份恩情。
亦是如此,楊忠在關鍵的時刻趕到了府學宮門前,並幫着林晧然擋下了一箭。
林晧然聽到了事情的前因後果,亦是捏了一把汗。若不是這個楊忠及時趕到,哪怕他沒被那些人暗殺掉,恐怕亦要捱上一箭了,而不是僅僅傷了手肘。
“大人,請小心!”楊勇就守在一旁,看着林晧然要上馬車,當即上前幫忙摻扶。
林晧然看着這個敢於拍馬殺人敵陣的猛將表現得如此恭順,心裏湧起湧起了幾分憐憫。
大明一防皇親造反,二防將領叛變。
文官掌握着監察和升遷,哪怕將領的職位再高,一個小小的七品御史便能找你雞蛋挑骨頭,然後一個彈劾的奏本便能讓你解甲歸田。
另外,縱使你立下天大的功名,像俞大猷將入侵兩廣的安南莫朝軍隊趕出去,結果卻沒撈到任何戰功,僅僅得到了五十兩的賞賜。
趙勇卻敵的表現無疑很是英勇,但他能不能撈得戰功,這要看林晧然的臉色,要不要藉着戰功升遷,這更要求助於林晧然。
“趙同知,我自然能行!”林晧然抬着那隻好手製止,然後像是想起什麼般,對着他說道:“你交待下去!除了他們的軍功和賞金外,所以參戰的將士均能再得三兩銀子!”
“謝大人!”趙勇的眼睛閃過一抹欣喜地拱手道。
林晧然將手搭在他堅實的肩膀上,拍了拍他微笑地道:“你的戰功會記下!若是有合適的去處,本官定會給你安排!”
“多謝大人的栽培之恩,末將以後定爲大人馬首是瞻!”趙勇聽到這一個許諾,眼睛都湧起淚花,單膝跪在地上行大禮地道。
卻不怪他不激動,他雖然是世襲的百戶出身,但在雷州衛根本就是無根之萍。若是正常往升遷的話,他這輩子恐怕頂多是同知,休想指望於衛指揮使。
而如今,他卻得到了這位大貴人的提攜,不僅讓他升任到了雷州衛同知,而且離衛指揮使僅僅差一個契機罷了。
林晧然對於趙勇的表忠很是滿意,雖然不可能收攏到戚繼光那種軍神,但能將這種猛將收爲己用,亦是人生的一件快事。
那輛高大的馬車順着那條嶄新的大道駛回雷州城,從鎮洋門而入,經由鎮中東街,到了坐落在鎮中西街的府衙廣場前。
“林大人回來了!”
沈六爺等人已然在這裏等候多時,看到他歸來,一腥水敿幢阌松蟻怼�
林晧然的手受傷,但卻不影響行動,待到站到地上便責怪地道:“你們怎麼守在這裏,跟我還客套什麼,在屋裏等着便是!”
“大人不顧傷勢而領兵出戰,爲着大明剿滅此等逆子,保衛着雷州城近十萬百姓,我等理應在些恭候大人凱旋!”沈六爺理直氣壯地拱手說道。
“正是,我理應在這裏等候大人凱旋歸來!”
在這裏的,不僅是沈六爺一夥,還有着從廣州府過來的大商賈,包括福建商會會長林榮耀、江西商會副會長吳龍和廣東商會副會長黃大富等人。
“大人是文能提筆安天下,武能上馬定乾坤,此乃大明之幸也!”林榮耀的聲音洪亮,亦是朝着林晧然拱手地恭維道。
咦?
林晧然倒是頗爲意外,因爲福建商會這些人都已經準備返回廣州府,並不願意加入他建立的商財,但如今態度似乎發生改變。
只是他不是虎妞那樣將想法寫在臉上的人,禮貌性地回禮後,便抬起那隻好手道:“多謝諸位在此等候本府,請到裏面說話!”
“大人先請!”林榮耀等人謙讓地道。
不管他們的身家如何雄厚,但在林晧然這位廣東新大佬面前,亦都必然是規規矩矩的,自己沒有誰敢走在林晧然前面。
林晧然早已經是習以爲常,這知府是土皇帝確實並沒有錯。現如今,他不管走到哪裏,基本上都是別人看他的臉色,而不是他看別人的顏色。
此刻天色已經漸黑,林元寶領着下人早已經掛起燈唬屵@後宅顯得很是敞亮。
客廳有點偏小,所以宴客的地方安排在花廳。腥朔种鬟@賓而坐,林晧然落於首座之上,顯得是鎮定自若,然後遞一個眼色給沈六爺。
沈六爺心領神會,直接開口道:“我跟林會長、吳會長和黃會長等人就建立聯合艦隊一事達成了統一意見,只是有一些事情,還得由大人來敲定!”
在沈六爺說這些話的時候,大家的目光都落在了林晧然身上,這個真正的話事人身上。
就在今天下午的戰事傳來,林榮耀等人先是一陣惶恐。但在戰事結束後,特別是他們親眼或派人前往雷州碼頭,態度當即發生了一百八十度變化。
這海上貿易的買賣,最怕的實則就是海盜。否則憑着他們的財力,早就造船出海單幹了,攫取着令人流口水的貿易利潤。
他們到了雷州城後,便對着紅旗幫的危害做了評估,結果很是不樂觀。哪怕林晧然先後滅掉了黃旗幫和藍旗幫,但必定不是紅旗幫的對手。
他們亦是打聽到一條消息,林晧然在去年年底派出一支探險艦隊,結果給紅旗幫直接喫掉。這無疑更加深了他們的顧慮,並不看好林晧然即將籌建的聯合艦隊。
特別林晧然如此年輕,亦是讓他們感到擔憂。他們覺得林晧然是年輕氣盛,看着那支探險艦隊被滅,進而負氣地籌建聯合艦隊。
亦是如此,他們不打算參與籌建聯合艦隊,不想讓他們辛辛苦苦賺得的錢丟進大海中。
就在他們打算收拾包袱準備回家的時候,卻聽到了紅旗幫入侵雷州灣的消息,正想着會不會被紅旗幫破城,結果雷州衛大捷的消息卻是傳來了。
他們起初不相信,先是派着下人去查看,然後又親自前去觀察,發現威名遠揚於整個廣東的紅旗幫死傷一大片,而雷州衛卻沒有傷到分毫。
正是如此,他們的態度當即就發生了轉變,發現錯看了林晧然這個人,更是錯誤了這次組建艦隊所蘊含的商業利潤。
“林大人,我等希望將聯合艦隊的組建金額提到三十萬兩,還請大人成全!”林榮耀認真地拱手,說出他的請求道。
林晧然雖然略感意外,但知道這事亦在情理之中,雷州開海的最大難關在紅旗幫,但紅旗幫此處慘敗,自然會讓旁人信心大增。
只是他沒有急於表態,而是望向沈六爺詢問道:“若是加大投入額的話,聯合作坊這邊就要降低佔股了,你們怎麼看這事?”
終究而言,他的心是向着沈六爺這邊的,而這邊亦是包含着他的利益。這將投入加大,那就是稀釋聯合作坊的利潤,亦就會犧牲沈六爺的利益。
沈六爺感受到林晧然的偏袒,微笑着拱手道:“林會長和黃會長他們的意思是,我們聯合作坊負責艦隊的咦鳎潭艿玫揭话氲募t利!”
“若是這樣的話,你們會喫虧,真的願意嗎?”林晧然扭頭望着林榮耀等人道。
林榮耀當即表態,認真地擺手道:“其實我們纔是佔了大便宜!若不是由大人主導,以及沈六爺他們動作,我們別說分得一半紅利,恐怕連海都出不了呢!”
林晧然看着他們不似作僞,又望向沈六爺等人,發現大家的意見已經達成一致,便是一錘定音地道:“好!聯合艦隊募資金額提升到三十萬兩!即日起,成立聯合艦隊籌備委員會,由沈六爺擔任會長,林會長和黃會長委屈一下,就暫任副會長!”
“遵命!”林榮耀和黃大富很是高興,壓抑着興奮拱手道。
沈六爺、谷滿倉和楊春來這邊的人看着事情敲定下來,心裏亦很是興奮。募資工作能如此快就完成,而且金額達到了三十萬兩之巨,這大大地超出了他們的預期。
有着這麼一大筆銀兩,又擁有了這麼多的夥伴,他們覺得打通“雷州-呂宋”的航線必然會順利很多。儘管跟着這些人要收益共享,但亦會風險共擔,壓力無疑要小上很多。
第二天清晨,卻是府試的閱卷工作。
林晧然的手肘的傷勢還沒有好,左手還懸掛在胸前,用右手按着章程地批卷。
好在,有着孫吉祥這個在翰林院浸泡半輩子的老人在。試卷的好壞很快就被他分門別類,當天下午就處理了一大半的卷子。
或許是天氣晴朗的原因,又或許是工作順利的原因,林晧然的心情很是不錯。
讓他更是開心的是,在他毫無準備的情況下,卻見到了虎妞這個野丫頭從外面跑了進來,當即就撞開了他那扇代表快樂的心房。
“哥!”
這個野丫頭還是肉墩墩的小身板,整個人顯得是精神抖敗D请p蛾眉微微輕揚,眉頭洋溢着一抹興奮,那雙明亮的大眼睛透過亮光,並興奮地朝着他脆脆地叫了一聲。
只是林晧然的興奮很快就消失得無影無蹤,那張臉瞬間就陰沉了下來。因爲虎妞的手肘被白布包紮着,用一條白布條懸於她的脖子間,顯然亦是受了傷。
這一對性格相異的兄妹,一個坐在書桌前,一個站在房門的亮敞處。令人頗爲無奈的是,二人的左手都懸於胸前,此刻倒讓人覺得他們像兄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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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5章 氣憤
時至四月,天氣已然回暖。
一隻淡黃色的小蝴蝶從後花園那邊扇動翅膀逛來這院子中來,正好奇地飛向那最莊嚴的聖地——簽押房,但剛到門前感受到了一股殺機,旋即便轉身逃離這裏。
在院門前亦是出現了一個身材苗條的少女,似乎亦感到了殺氣,卻是站在了原地,聳起耳朵試圖聽取着裏面的動靜。
林晧然已然從座椅站了起來,來到虎妞的身邊,看到手肘被白布包密實地扎着,並不知道具體傷情,眉頭亦是蹙了起來。
這個野丫頭受傷,這無疑是一件他心痛,更令他感到憤怒的事情,此刻一股怒火已然湧上心頭。
虎妞是他的禁臠,誰若敢動她分毫,哪怕是天王老子他亦敢踹上一腳。現如今,看到虎妞竟然受傷,他都有將對方大卸八塊的強烈衝動。
虎妞亦是感受到了哥哥的怒意,便仰起臉蛋主動地解釋道:“我回來的時候,冼文帶着人伏擊我們的車隊!不過他的人根本不是我們的對手,我們打敗了他,我還將冼手抓到了呢!”
“冼文?”林晧然的眉頭微蹙,但很快就想起那人以前是海侗族的少宗主,跟着虎妞這個野丫頭確實結下了仇怨。
只是林晧然的臉色仍舊不好看,冼文對虎妞有恨意不假,但冼文毒殺原長老一事敗露,已然沒有重奪海侗族長老位置的可能。
現如今,他突然對虎妞出手,八成是受紅旗幫的驅使,是這次紅旗幫針對於他行動的一部分。
紅旗幫想破壞他的開海計劃亦就罷了,不僅對他下達暗殺,竟然還試圖刺殺虎妞,當真是激起了他的怒意,便是詢問道:“虎妞,他是在哪裏伏擊於你的?”
“就在明月橋西頭!”虎妞脆聲地說道。
咦?
孫吉祥就坐在旁邊幫着處理試卷,亦是關注着這件事。現如今,聽到這麼一個答案,亦是很是意外地抬起頭望了一眼。
“雷長江幹什麼喫的?真以爲他的翅膀現在就硬了嗎?”林晧然正是在怒頭上,沒有了往日的城府,當即就是暴怒而出道。
孫吉祥望了門外一眼,然後急忙勸道:“東翁,慎言!”接着又是鄭重地補充道:“在事情沒有查清之前,東翁不可過早就下結論,否則會給有心之人做文章的!”
雖然是林晧然動用人脈將雷長江推上知府的位置,但林晧然跟着雷長江的品階其實是一致的,並不存在什麼隸屬關係。
亦是如此,林晧然表露着對其不滿,很可能將他推給對手。
虎妞先是一愣,然後認真地說道:“哥,你冤枉雷知府了哦!他不知從哪得知消息,親自帶着人過來幫我呢!他還讓我告訴你,這事是他的失職,改天再親自跟你認錯。不過我說不用認錯,他都沒有錯,而他讓我告訴你,這事可能跟廉州衛有關!”
“他倒洗得乾淨!但凡用點心,能讓你遭到伏擊?”林晧然輕哼一聲,不過氣亦是消了大半,心裏已然傾向於雷長江沒有背叛於他。
“哥,我不是都沒事嗎?他們偷偷埋怨在路邊,離着我們村又這麼近,雷知府恐怕也沒想到的呀!”虎妞抬了抬受傷的手,滿臉認真地爲着雷長江開脫道。
孫吉祥放下了手中的毛筆,亦是分析道:“東翁,你應該知曉廉州府的情況很複雜,那裏有着兵備道衙門和海北鹽課提舉司,而雷大人擔任同知被架空了職權,現如今短期恐怕確實很難掌握住大局。”
在說這話的時候,他的眼睛流露出幾分佩服,因爲他親眼看到林晧然如此掌握住雷州府的局面,然後讓雷州府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我不管廉州如何複雜!誰敢企圖趾ξ颐妹茫揖妥屗峄诔錾谶@個世上!”林晧然的態度無比堅定地說道。
孫吉祥卻是想得更遠,猶豫了一下,還是拱手道:“東翁想要除掉紅旗幫,終究離不開廉州衛,還請大人一切要大局爲重!另外……”
“還有什麼?”林晧然並不認同他的觀點,但還是耐着性子詢問道。
孫吉祥抬頭望着他,壓低着聲音地道:“汪柏一直在虎視眈眈着大人,大人現如今做事,不可給人落下把柄,特別不能冒然對紅旗幫動手!”
“我知道!”林晧然輕輕地點頭,明白其中的利害關係。
說起來,這些事情的主導者應該是紅旗幫,而廉州那邊的人恐怕只是協助者。他現在藉着廣東都司敲打着廉州衛,倒沒有什麼,但若想衝動去對付紅旗幫,必然要調動兩衛,那就是一項越職之罪。
林晧然又是說道:“如此看來,紅旗幫跟廉州衛私底下恐怕有往來,本官要對付紅旗幫,卻先要清理這廉州衛啊!”
咦?
孫吉祥本想讓林晧然拉擾廉州衛的人,但聽着他的口氣,似乎並不打算用這一招。
林晧然突然問道:“孫先生,請功的奏本擬好了嗎?”
“已經擬好了!”孫吉祥不明所以地應道。
“重擬!”林晧然淡淡地道。
“啊?”孫吉祥以爲自己聽錯了,愕然地抬頭。
林晧然卻是自顧自說道:“將紅旗幫入侵雷州灣的責任推給兵備道韓石生,彈劾他任事不作爲,令珠盜爲禍粵西百姓,更是膽敢勾結於倭寇前來雷州灣圖铸埾严愕日鋵殻 �
“啊?”孫吉祥又是一驚。
按着原來制定的計劃,林晧然不參與彈劾韓石生的一事,省得給官場留下一個喜歡排除異己的惡劣印象。而韓石生當初被林晧然所點名要蒐羅證據,廣東已經有數個言官對韓石生進行彈劾,根本就不用再落井下石。
只是如今,林晧然卻突然改變主意,選擇親自上書彈劾於韓石生,並將紅旗幫入侵雷州灣的責任推到了兵備道衙門身上。
“是!”孫吉祥儘管有着諸多的不解,但還是應承了下來。隱隱間,他知曉廉州府將不會太平,廉州衛恐怕要承受林閻王的怒火了。
雖然虎妞這個丫頭受傷,但她的歸來無疑令人興奮。
果然如林晧然所料,虎妞這個丫頭到了梧州府後,接着又前往忻城,在那裏見到了谷青峯。
作爲林文魁的親妹妹,亦是得到了忻城莫氏的盛情款待。雖然他們莫家勢大,但亦不願意得罪林晧然,更不願意得罪禮部尚書吳山。
哪怕是親王要進行世襲,都會被拖上三年五栽,而他們莫氏土司的任命來源於朝廷,一旦拖着或不發了,那他們將會失去統治權。
特別他們忻城莫氏於正統年間受封,對土民的統治力要弱一些,這就更需要跟朝廷保持良好關係,更不能得罪禮部尚書。
隨着虎妞的到來,忻城莫氏亦是改變了態度,願意放棄納谷青峯爲婿,但要求谷青峯的第二子要從莫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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