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余人
“你小子嚇唬誰呢?你扯誰都沒用,不想死就乖乖認錯!”趙捕快用力揪着他的衣服,將他拉回這邊並訓斥道。
賈三又是堆着一張嬉皮臉,笑着問道:“趙哥,你這是鬧哪一齣呢?”
“誰跟你鬧了,府尊大人都敢動,你小子是活得不耐煩了,還不老實認錯?”趙捕快心裏亦是痛恨,他今天是被賈三拉下水的,不然哪可能陰差陽錯地將府尊大人捉回來。
“府……府尊?”
賈三的腦袋當即嗡嗡作響,然後不可思議地望向那名年輕書生。
如何都想不到,這人竟然就是今天新上任的府尊,那位高州府的傳奇狀元郎。心裏那點底氣亦是消失得無影無蹤,豹爺的名號恐怕是震不住這尊大佛了。
“還不快跪下!”
趙捕快將他推到林晧然跟前,又是精準地踢到他的腳窩處。
賈三的腿一軟,身體的重心已失,撲通地跪倒在地,狼狽地行禮道:“草民賈三叩見大人!方纔小人有眼不識泰山,還請大人恕罪!”
到了這一刻,他亦是越想越害怕,方纔他在魚市還想要對這位新知府動手來着。幸好沒傷到對方,若是真傷了對方,自己的小命恐怕誰都保不住了。
林晧然現在是雷州知府,自然犯不着當着面跟一個混混斤斤計較,淡淡地望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賈三,然後對着跪在一旁的陸典史質問道:“陸典史,是誰給他權力在魚市收取攤位費?”
今天他本就沒有喫虧,如今小題大做,不是想要懲罰誰。主要目的是想借機糾正魚市的這種歪風邪氣,打掉這種狼狽爲奸,更要打掉雷州城的魚霸。
“是……是下官!”程典史硬着頭皮道。
“哦!大明什麼時候有這個稅項了?”林晧然的眉毛微挑,冷冷地質問道。原以爲是賈三的個人的欺行霸市的行爲,但沒有想到,縣衙竟然真敢給賈三披上合法的外衣。
“稟告大人,下官亦是想讓縣衙多些進項,所以才交由賈三管理魚市,收取適當的攤位費。”程典史低聲解釋,將“適當”兩個字咬得很重。
林晧然的眉頭微蹙,發現真不可小窺低層官吏的智慧,明明就是跟混混狼狽爲奸,從魚市中攝取私利,如今卻能頂着“一心爲公”的帽子。
“縣衙一個月進項幾何?”林晧然亦不能指責這個法子有什麼不對,便沉聲詢問道。
“這……”程典史突然變得吞吞吐吐。
別說程典史,趙捕快和賈三交換了一個眼色,亦是將頭埋得很低。
“說!”林晧然厲聲道。
“三……三十兩!”程典史比劃三根手指,顯得沒有底氣地道。
“三十兩?”林晧然略感意外,這雖然不算多,但這進項亦不能算太少了,倒算是給縣衙增加了收入項。
“是三十兩一年!”程典史尷尬地補充道。
林晧然陡然變色,深深地凝視着程典史。
在他看來,收取適當的攤位費沒有什麼不可,畢竟收商稅有利於減輕農民的負擔。但一個月不足三兩的進項,簡直就是打着衙門的名義肆無忌憚地撈錢,將魚市當成私人的提款機了。
“一年?一年就爲了這區區三十兩銀子,卻讓全城的百姓每天喫上貴上幾倍的魚肉?”林晧然掐着痛點,進行痛斥道。
“下……下官該死!”程典史亦是知道這事確實過分,便又是求饒道。
只是他不確定,這位新知府是真爲了魚肉貴而氣憤,還是亦想在魚市這裏分一杯羹。如果是後者,那完全沒有必要,賈豹怎麼可能會漏掉他這一份。
這邊正在訓話的時候,消息亦傳進了衙門裏面,只是知縣湯不元並不在衙門裏面,只有韋主薄從主薄衙沖沖趕來。
韋主薄從二門那邊冒出來,左右張望後,看到站在縣獄門前的林晧然,急忙上前行禮道:“海康縣主薄韋忠國拜見府尊大人!”
“你可知道魚市收取攤位費一事?”林晧然的怒氣未消,看着這個小老頭又是沉聲問道。
“下官知曉?”韋主薄回答道。
“你知曉?”林晧然略感到一陣意外,原以爲他們縣衙會推程典史做替死羊,但卻沒有想到,這個主薄似乎並沒有推諉的打算。
“下官跟湯知縣曾經一度主張廢除攤位費!”韋主薄抬頭坦然地望着林晧然道。
“那爲何保留至今?”林晧然的臉色微緩,敢情這裏的局面比他想象中要好,那位進士官湯不元顯然是愛惜自己的羽毛。只是他亦是困惑起來,既然縣衙的一把手和三把手都聯合反對的事情,這種不合理的行爲怎麼還能持續下來了?
“是白同知大人認爲此舉甚妙!”韋主薄猶豫了一下,便是解釋道。
林晧然深深地打量着這個老主薄,發現他的鬚髮已經蒼白,但眼睛充滿着堅毅,臉容亦顯得敞亮,便是信了幾分。
先前的白同知代理知府之職,像現在縣衙不敢跟他頂着幹一般,縣衙自然亦不敢跟白同知頂着幹,所以魚市亂象便出現了。
既然知道最大阻力是已經離任的白同知,林晧然知道這事反而好辦了,便淡淡地吩咐道:“你跟湯知縣商議一個新章程,縣衙不能爲了區區三十兩而讓百姓喫上一年的高價魚肉!”
“下官遵命!”韋主薄有些小激動,朗聲地行禮道。
相對於韋主薄的高興,韋典史、趙捕快和賈三的心簡直是在滴血。
他們是魚市現狀的得益羣體,現在新知府這把火一燒,他是得到了魚販子和百姓的擁護,但卻刨了他們這幫人的肉啊!
第387章 冤枉
縣獄,一個關着罪惡的地方。
進門是一個乾淨的廳室,雖然桌面只剩下一個燭臺,但空氣還殘餘着酒香。很顯然,方纔程典史是跟着這幫獄卒在這裏喝酒來着。
四位散着酒氣的獄卒齊刷刷地行禮,跪迎這位新知府大人。
林晧然微微點了點頭,繼續往着裏面走去。
他認爲監獄是一個照妖鏡,能夠看到很多東西。如果一地的監獄空蕩蕩,那這裏的民風必然純樸;如果一地的監獄人滿爲患,那這裏必然亦是問題叢生。
縣獄的第一道門打開,林晧然的眉頭卻已經微微蹙起,一股濃郁的異味撲面而來。
當他走下青磚臺階時,發現地面還有一攤水漬,空氣的異味更濃。這裏哪裏是給人住的,分明比豬圈好不了多少。
由於天色漸漸昏暗,裏面只是小小的天窗,故而縣獄的視線不是很好。
前面的一個大牢房關着十餘個囚犯,很多囚犯懶散地睥了他一眼,然後又紛紛閉上眼睛,繼續躺在那些乾草堆中。
“冤枉!冤枉啊!”
一個頭發凌亂、臉頰腫起的矮小子紅着眼睛大聲地叫冤道。
林晧然停下腳步,認真地打量着這個叫屈的矮小子,心裏亦是一沉。
他選擇進縣獄,除了幸好來到這大門外,亦是想看看這湯不元是不是一個糊塗知縣,有沒有將一幫良民強塞進來。
雖然一些奸詐的囚犯亦會拼命叫冤,但很多死囚其實都會老實認命。因爲等待死亡比砍頭還要煎熬,都巴不得早就了結,哪還有功夫主動喊冤再扎騰。
若是這牢房只是幾個人冤枉,算是一種正常現象,若都是喊冤的話,那絕對就不正常了。
“朱小小,你這個月偷第幾回了?你還叫什麼冤枉啊!”跟在林晧然後面的韋主薄卻是認得他,當即便是氣不打一處道。
朱小小卻是不尷尬,仍然繼續叫冤道:“我是打算偷牛大壯家的東西,但我不是偷看他那豬一樣的婆娘洗澡,你們判我偷看她洗澡,我朱小小一萬個不服!”
韋主薄像是一個百事通,似乎擔心林晧然造成什麼誤會,便將事情的經過說了出來。
原來這個朱小小是個慣偷,在偷盜的時候,被正在洗澡的牛大壯老婆逮了正着,並將他扭送到衙門,罪名是偷看她洗澡。
其實偷看洗澡,倒不能算是什麼大罪,一般是打打板子了事。只是朱小小是一個慣犯,湯不元亦知道他是去牛大壯家偷東西,所以採用的量刑偏重,直接將他收監了。
只是事情就是如此古怪,朱小小寧願去承擔偷盜的罪名,亦不願沾上偷窺牛大壯老婆洗澡的罪名,所以他這些天沒少叫冤。
林晧然深深地打量了朱小小一眼,對他的叫冤還頗爲認可。
這偷東西只是人品不好,若是那女人真的很醜,那就是品味問題。前者,頂多是被人指指點點,後者,那是直接成爲污點。
只是林晧然並不打算幫他洗清這一點,便淡淡地道:“這事就按湯知縣的判法,本府決不會插手的!”
“哦,我說程閻王怎麼變小綿羊了,原來你就是那個新來的知府?”朱小小指着林晧然,一副恍然大悟地說道。
“不得無視!”跟在身後的程典史看着朱小小的手指,當即怒斥道。
朱小小似乎亦發現這個不妥的舉止,急忙縮回手指並用另一隻手抓住,陪着笑道:“府尊大人,小人願將功換清白,我有陳家血案的一點線索!”
所謂陳家血案,就是上個月一起轟動粵西的大案:雷州城的陳姓鹽商,家中上下三十口被殺,金庫被洗劫一空。
林晧然對這個案子自然有所耳聞,只是他今天才初來乍到,卻還不知道案件進展如何。
現在案件應該是由湯不元在負責偵查,他倒不好什麼情況都不清楚,就這般冒然介入。何況這小偷所謂的一點線索,卻未必有用。
韋主薄又是呵斥道:“朱小小,你被帶回來的時候,可是指着天起誓,那天晚上跟朋友喝酒到通宵來着,你可不能消遣府尊大人!”
“哎呀!我這張嘴,府尊大人見諒!”朱小小自打嘴巴,然後嬉皮笑臉地賠罪道。
林晧然打量着這個嬉皮笑臉的矮小子,知道這其實就是一個油子,亦不再多說什麼,便直接往着監獄深處走去。
縣獄的深處是死牢,打開死囚區域的門鎖,裏面反而安靜很多,連空氣都乾淨了不少。
到了一個牢房前,老主薄小聲地介紹道:“這幾個都是女死囚!”
一道光線從天窗落下來,在那陰暗處躺着七個人。大概是聽到了外面的動靜,都朝着這邊望過來,只是如同兔子般,靜靜地望着外面的人。
林晧然看着這裏的數量不多不少,算是完成了視察工作,便轉身要離開。只是正要起步,卻發現虎妞這個野丫頭沒有跟上。
今天的虎妞很是安靜,這時正抓着兩根圓木,她那雙明亮的大眼睛往着裏面瞅,正在極度認真地瞅着一個婦人。
這其實是她第一次進監獄,只是跟她想象的有些不一樣,這裏的人沒有顯得凶神惡煞,很多人看起來都不像是壞人。
林晧然的眉頭微蹙,便催促道:“虎妞,走了!”
“哥,等等!你是不是幫我打小偷的阿嬸呀?”虎妞使勁地朝着某個陰暗處張望,對着遠處的一個女囚脆聲地問道。
那個女囚正靠在牆上,顯得是奄奄一息的模樣。聽到這個好聽的聲音,她亦是抬起頭打量着虎妞,只是圓木擋着虎妞的臉,讓她又是眯起眼睛望着這邊。
“對,就是你,但你怎麼在這裏呀?”虎妞很興奮地雀躍道。
虎妞上次來雷州城的時候,曾經被人偷去了荷包,正是這個婦人仗義出手,從而避免了她的財產損失,心裏亦一直記着這個好人。
啊?
張敏亦是認出了僅有一面之緣的丫頭,鼻子突然間泛起了一絲酸楚。
第388章 棘手
夜幕降臨,華燈初起。
整個雷州城最大的住宅無疑是府衙,而在府衙最裏面的飯廳中,已經燃起了燭光,桌上擺滿了佳餚,晚餐準備妥當。
林晧然從廚房出來,手裏端着他的“傑作”,臉上顯得很興奮。
雖然下午經歷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情,但今日無疑是一個值得慶賀日子。
他正式成爲了大明朝雷州府的知府,替大明守牧在大陸最南端,亦是揭開了他官場生涯的新篇章。
“虎妞呢?”
林晧然得意地將盤碟放下,抬頭看着飯桌前,卻不見虎妞那個野丫頭的蹤影。
吳道長迎着林晧然詢問的目光,卻是不吭一聲。
林晧然初時還很困惑,這個騙喫騙喝的道長成了啞巴不成?只是很快便注意到吳道行花白鬍子上的醬汁,便是拆穿他道:“不就是偷喫嗎?虎妞去哪了?”
吳道行倒亦不尷尬,大口地咀嚼着嘴裏滿滿的蝦肉,正要回話的時候,結果外面已經傳來了動靜。
“哥,我回來了!”
虎妞還是一貫急匆匆的風格,從外面小跑回來,氣息微喘,額頭還帶着一些汗珠子,但眼睛一片雪亮,臉蛋顯得紅彤彤的,煞是好看。
阿麗提着一個空食盒跟在後面,在進門的時候,順手將那食盒放在旁邊的空桌上。跟着虎妞不同,她是一張冰冷的臉孔,甚至眼睛亦透露着寒意。
漸漸地,她亦喜歡這樣的日子,靜靜地跟着虎妞的身後。
她將食盒放下後,便靜靜地走向飯桌,發現林晧然今天有些古怪,從她進來的時候,好幾次望向她。初時她以爲是臉上沾有東西,但不着痕跡地摸了一下並沒有發現,不由得回瞪了他一眼。
雖然早知道這個男人已經是這個國度很厲害的官員,但在今天,她才真切地感受到這男人手上的權力何其驚人。
一羣官員要跪迎於他,掌握着一大片遼闊的土地,不需要擔心戰爭而成爲俘虜。特別傍晚的時候,他亮明身份之後,無論多麼囂張的官吏,都變得如同綿羊一般。
只是不知爲何,對這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男人,她心裏卻一直難提畏懼,甚至心裏最想跟着他作對。
虎妞已經急匆匆爬上椅子,明亮的眼睛在桌面一掃,指着林晧然端出來的盤碟脆聲問道:“哥,這就是你做的刺身?”
“對!”林晧然自豪地點頭,然後朝阿麗得意地望了一眼。
阿麗心裏一陣腹議,不明白這男人怎麼老瞧她,只是心裏沒有過多的反感,但還是忍不住回瞪了他一眼。
吳道行已經將嘴裏的蝦肉全部嚥進肚子,一副道貌岸然地捋着鬍子發表意見道:“貧道雲遊四海,還真沒聽到過這東西!”
“你不知道的東西多着呢!”林晧然不屑地說着,然後將蓋子揭開得意道:“請看!”
虎妞很配合地伸長脖子,吳道長睥一眼便不屑地說道:“不就是生魚片嗎?”
“也可以這麼叫!”林晧然很自然地點頭,然後給虎妞開始上課道:“話說,有一個島國,他們的國民很喜歡喫生魚片。只是生魚片切好後,大家很難區分這魚的種類,所以想了一個辦法。他們用竹籤將魚皮插在魚片上,故而稱這道菜爲刺身!……虎妞,能等我說完嗎?”
這才介紹完畢,虎妞就急不可耐地動筷子,弄到林晧然很是不快,她等下筷子不解地望着林晧然道:“哥,你不是說完了嗎?”
“我還沒有說完!”林晧然幽幽地道。
虎妞脆聲催促道:“那你快說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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