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余人
由於他們今天回來比較晚,所以晚飯已經準備妥當。
林晧然換好衣服到客廳時,香噴噴的飯菜端了上來,有着一道松江魚,這是虎妞所喜歡的美味。
虎妞看到擺上來的松江魚,漂亮的大眼睛當即發亮,便屁顛顛跑去盛飯。
“虎妞,你不要叫虎妞,直接叫饞貓得了!”林晧然接過管家送過來的飯碗,朝着急匆匆盛飯的虎妞取笑道。
虎妞端着飯碗走回來,仰起那張大餅臉,可愛的鼻子輕哼一聲,驕傲地說道:“我喜歡喫魚,但我更喜歡喫雞腿,所以我還是虎妞!”
林晧然明白了她的邏輯,當即有些無奈,這丫頭有時候卻是不笨。
阿麗端着飯回來,看着林晧然喫癟,眼睛亦是藏着得意勁,嘴角還彎起一個好看的弧度。不得不說,這個冰山般的女人笑起來確實好看。
只是林晧然的注意力全都在虎妞身上,所以沒有瞧到,看着虎妞將筷子伸向松江魚,直接夾起最美的魚肉,便又是說道:“喫魚看出身!第一筷子夾魚肉的,肯定是小家子出身;富家千金喫魚,一般都是挑着魚眼、魚尾來喫。”
“我纔不學她們,我覺得哪裏好喫就夾哪裏!”虎妞將嫩白的魚肉塞入嘴裏,扒了一大口白米飯,痛快地朵頤道。
林晧然深感無奈,已經慢慢地看懂了虎妞,這個丫頭的可愛外表給人聽話、乖巧的感覺,但骨子裏卻是“我行我素”。
若是她認爲朝東是對的,則會堅持走下去。
其實亦是如此,若她真是聽話、乖巧的性子,恐怕會被老族長勸住,絕對不會貿然選擇上京,亦不會在中途還敢將趙東城夫婦擱下。
這種性子是好事,但亦是壞事。像這丫頭的性子裏存在着太強的正義感,而林晧然想要改掉她這個大毛病,恐怕亦是很不容易。
“真香!”
林晧然正要跟着動筷的時候,身穿着素白色道袍的吳道行大步走進飯廳,蔥頭般的大鼻子頜動,直接走到桌子坐了下來。
吳道行倒亦沒半分客氣,拿着剩下的空碗朝着隔壁的飯桌大聲喊道:“飯缸,去給貧道盛碗飯過來!”
飯缸猛地扒了兩大口白米飯,一邊狼嚥着,一邊跑過來取碗幫他盛飯。
林晧然夾起了一塊豆腐,慢吞吞地喫着,胃口卻是一般,便衝吳道行問道:“道長,你最近都是神龍見道不見尾,卻不知在忙着什麼呢?”
“觀世人命格,覓天道玄機!”吳道行接過飯缸遞送來的飯碗,筷子當即伸向松江魚。
“結果呢?”林晧然心裏卻是苦笑,這道長怪不得能忽悠住沈六爺。無論跟誰說話,都能冒出一堆高大上的詞兒來,立刻亦將人給唬住。
吳道行將整個魚頭夾到碗裏,微微感嘆地說道:“京城之地,貴人多若牛毛,確實不是廣州府等地能比擬的!”
這無疑是一句廢話,起碼林晧然是這麼想的,將幾顆飯粒扒進嘴裏,又是抬頭望着他道:“那你有沒有遇到特別有貴氣的人!”
吳道行用筷子將魚頭扒開,頭亦不抬地回答道:“嗯,倒是見到幾個很罕見的命格!”
“誰呢?”林晧然慢吞吞地咀嚼着嘴裏的飯粒,好奇地問道。
吳道行將一塊魚頭肉塞進嘴裏,抬頭望着他道:“當朝次輔徐階、你們翰林院的李春芳,還是當今的兩位王爺,這必是大富之人!”
林晧然頓時來了些興趣,吳道行口中的王爺,自然就是嘉靖的兩個兒子景王和裕王。
由於嘉靖大權獨攬,並沒有冊立儲君的意圖,而閣臣又多是阿諛奉承的輩,故而大明一直都沒有儲君。
漸漸地,有人認爲是“聖上不喜歡順序繼位的裕王,更喜歡四兒子景王,所以聖上才遲遲沒有冊立儲君”,從而讓到將來由誰繼承大統變得撲朔迷離。
現在朝廷有人押寶景王,有人押寶裕王,嚴、徐兩黨暫時保持觀望,而有些年輕官員則已經開始了一場關係將來的豪賭。
“裕王和景王,誰的命格更強?”林晧然扶着筷子,認真地詢問道。
“景王府比裕王府的風水要更好!”吳道行猶豫了一下,便正色地說道。
“景王會繼承太統?”林晧然不動聲色地問道。
吳道行將魚頭翻過來,夾起一顆魚眼搖頭道:“倒不見得!我在景王府門口守了多日,終於見得景王一面,富貴之氣確實難得一見,但要問鼎至尊,總覺得差點火候!”
“所以裕王會繼承大統?”林晧然蹙着眉頭,又是認真地詢問。
吳道行繼續痛快地朵頤,卻是搖頭道:“景王過於謹慎,我只是遠遠地瞧了一眼,倒看得不真切,所以這話我亦不敢確定!”
林晧然很是無奈,跟着這老道聊了半空,結果等於什麼都沒有。只是躊躇片刻,便又正色地問道:“我現在的命格如何?”
“已經很好,確定比以前強了一大截!”吳道行抬頭打量着他,微微點頭肯定道。
“那我近期……有沒有再進一步呢?”林晧然透露出那點心思,他打算在官場再進一步,秩『擦执v的職位。
第322章 行動
吳道行眼皮一抬,便知道林晧然打的是什麼主意,但卻嘆息地道:“你的命格還是差了點,若沒有貴人相助,此事懸!”
“貴人在哪裏?”林晧然心裏不由得泛苦,這貨全是後世街頭算命先生的套路,但亦是順着他的話追問道。
吳道行用筷子夾起一顆花生粒,瀟灑地拋進嘴裏,悠哉悠哉地咀嚼了幾下,然後手持筷子搖頭晃腦地道:“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你?”林晧然眼睛一眯,有種砸這騙子招牌的衝動,這臉皮亦太厚了吧!
吳道行橫瞪了他一眼,沒好氣地吐出兩個字:“你妹!”
“信不信我抽你!”林晧然臉色微寒,沒想到這貨還敢罵人。
吳道行看着他的臉色不善,知道這人是誤會了,便是解釋道:“我說的是你妹妹虎妞!”
林晧然一陣瀑布汗,敢情還真是誤會了,只是扭頭望着端着飯碗竄到庭院盪鞦韆的虎妞,卻是懷疑地道:“虎妞?她在這種事情上,怎麼可能幫得了我?”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世間有沒有絕對的強與弱,凌霜侯不過是一棵柿子村,但卻救了大祖,從而影響天下的走勢!”吳道行輕捋着鬍子,一副高深莫測地說道。
林晧然如今是史官,卻亦是知道這“凌霜侯”的典故。
話說太祖朱元璋在年輕時,四處化緣,有次餓得是奄奄一息,在經過一個叫剩柴村的村莊,在村邊看到一棵結着柿子的柿子樹,正是這樹上的柿子讓他不至於餓死。後來太祖發跡,便將這棵“救了他”的柿子樹封爲凌霜侯。
只是知道是一回事,相不相信這些話又是另一回事。
他是一個極理性的人,只知道決定他能否升遷是的吳山和三位閣老,以及深居宮中的聖上。至於虎妞,雖然是一個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但肯定沒有能力影響到這些大人物。
在喫過飯後,林晧然便出門了。
他拿着禮品前往隔壁的槐樹衚衕,直接叩響了徐府的大門。
在進入內閣後,他亦“研究”着這些大人物,想了解他們的心品性。最終得出結論:嚴嵩是老成持重型、徐階是綿裏藏針型、呂本則是兢兢業業型。
經過他的觀察,嚴嵩確實不是一個簡單的人物。特別他能放下首輔的姿態,竟然全年居住於宮中聽候聖上的差遣,都說“遠親不如近鄰”,嚴嵩這個位置可謂是穩如泰山。
不過,林晧然卻是清楚地熟知歷史的走向,徐階最終將年邁的嚴嵩取而代之,成爲大明新一代首輔,而嚴嵩死的時候竟然連棺材都買不起。
雖然現在形勢有利於嚴嵩,但林晧然若選擇政治投機的話,自然選擇徐階。而如今他想要更進一步,則需要一個閣老幫忙推動,徐階無疑亦是最佳人選。
很快,管家迎着走出來,一邊引路,一邊還微笑地說道:“林修撰,我們老爺方纔還唸叨着你,跟我們三少爺說,要向你學習呢!”
“閣老是謬讚了!”林晧然故作謙虛地道。
他便跟着管家穿過前院,通過一條長廊,很快便到了徐階的書房。
纔剛邁過門檻,裏面便傳出一個帶着笑意的聲音道:“若愚來了。”
“見過閣老!”林晧然進門,朝着聲音的方向見禮道。
“請坐!”徐階的眼睛帶着亮光,透露着一種親近之意。
經過這些時日的接觸,他亦看到林晧然是個可造之材。特別今天的差事,能將那隻老狐狸請到內閣人,這無疑是一種能力的體現。
若說有什麼欠缺,那就是這人實在太年輕了。年輕是一種資本,像他比嚴嵩小二十載,這是一種天然優勢,但過於年輕對升遷往往是一個束縛。哪怕再過二十年,林晧然不過三十七歲,頂多做個六部尚書,絕對還不夠年齡入閣。
徐階的書房很普通,但藏書卻不少,兩個隔着書桌而坐。
侍女送上香茗,然後悄然退下。
在寒暄一番後,林晧然放下茶盞,開門見山地說道:“我聽說叔大兄想要參與《談古論今》的撰修事務,卻不知真假?”
徐階心裏一動,抬頭微笑地打量着他,這無疑是一個極高明的試探,更確信這是一隻小狐狸,微微點頭道:“他跟我提過,倒是有些興趣!”
“那第三期我便讓他亦參與進來!”林晧然聽到這個答覆,當即爽快地說道。
他現在有求于徐階,但他跟徐階非親非故,如何能讓這位閣老幫自己搖旗?最好的方式自然是利益交換,而《談古論今》是他手中最大的籌碼,讓張居正參與進來,無疑是一個甜頭。
“若是如此,老夫就替他謝謝你了!”徐階喝了一口清茶,認真地打量着林晧然笑道。
林晧然確定有戲,便是假惺惺地說道:“倒是舉手之勞的事情!他日我若是調離修檢廳,就不好再插手《談古論今》的事。以叔大兄的才幹,必然能挑起這個擔子。”
這些話已經很露骨,亦道出林晧然真正的意圖,用《談古論今》的主編換取升任翰林侍講。
徐階自然猜到林晧然今晚拜訪的目的,用茶蓋撥動清茶,亦是笑着說道:“說起來,你倒可以爭一爭這個翰林侍講!”
“願聞其詳!”林晧然知道徐階是動心了,認真地拱手道
“將你調入內閣兼任司直郎,雖然有老夫的提議,但聖上卻立即首肯,對你的印象是極好的!”徐階輕啐一口清茶,微笑着說道。
在如今的嘉靖朝,升遷已經沒那麼多的規矩。只要聖恩徽郑瑥娜胧说绞纵o,可以只需要短短的六年時間。
“那下官該當如何?”林晧然認真請教道。
“若是吳尚書給你優評的話,我會幫你美言幾句!”徐階將茶盞放下,抬頭望着他說道。
“閣老如此厚愛,在下感激不盡!”林晧然此行的目的達成,起身恭敬施禮道。
這無疑是一場利益交換的遊戲,林晧然拋出《談古論今》的香餑餑,從而秩『擦质讨v的職位。
這《談古論今》對徐階其實是很有吸引力的,由於吏部已經徹底被嚴黨把持,故而徐階已經將重心放在言官系統中。
這言官有一種天然的優勢,那就是每當京察之時,都不會輕鬆將言官擼掉。這言官乾的是得罪人的活,所以異常團結,而吏部敢擼他們的人,他們必然會扣上“爪牙”之類的帽子,利用言官的優勢進行反撲。
正是如此,歷來的京察都不會輕易燒到言官系統,這漸漸成爲了一種官場潛規則。
徐階在言官系統有着極深的力量,像吳時中來等弟子,其實就是他的棋子之一。若是得到《談古論今》,那無疑是如虎添翼,對他的戰略有着極佳的效果。
說過事後,林晧然便起身告辭,他知道拿出《談古論今》獲得徐階的支持並不難,但難題還是在吳山那裏。
第323章 鬧事
徐階突然像想起什麼似的,輕輕地拍了拍額頭道:“瞧我這記性!”
林晧然的身子已經轉到一半,聽到這話,只好停下來,疑惑地轉身朝着徐階拱手道:“徐閣老,不知還有什麼事?”
“聽聞你尚未娶妻,此事可真?”徐階將手掌放了下來,眼睛透着希冀的光芒道。
一個創下科舉奇蹟、有着“竹君子”才名、又被聖上賜予大明文魁的翰林修撰,今年才年僅十七歲,竟然還沒有婚配,這無疑是大明朝最出械慕瘕斝觥�
在得知林晧然沒有婚配後,在難以置信的同時,亦是生起了招攬之意。
林晧然當即一陣頭疼,只是在虎妞將事情捅破的那天起,便知道這事肯定是拖不下去了。這婚事其實亦是他的一次政治站隊,或是嚴黨,又或是徐黨。
如今徐階主動提起這事,而這段時間又對他照顧有加,無疑是要對自己進行招攬了。
“下官確實不曾婚配!”林晧然雖然知道徐階打什麼主意,但卻仍然裝着糊塗,打算由對方來捅破這層窗戶紙。
“呵呵……我長子徐璠有女年十四,尚待閨中,性情溫雅,跟汝實爲良配也!”徐階輕捋着鬍子,笑咪咪地望着林晧然。
林晧然卻是暗感頭疼,這無疑是一個最好的結果,成爲徐階的孫女婿,那他不僅成爲徐黨中的一員,甚至直接進入徐黨的核心圈子。
只是面對着婚娶,他有着天然的抗拒心理,最終拱手道:“多謝徐閣老厚愛!只是下官剛入值內閣,又逢翰林院人事動盪,確實沒精力思考這事……不過,等事情過後,必然會慎重考慮婚姻大事,到時定不負徐閣老厚愛!”
“哈哈……好!”徐階爽朗而笑。
他已經聽出了林晧然的言外之意,只要他肯將這小子推上翰林侍講,那這小子的聘禮就會送上門來,而他則多了一個出彩的孫女婿。
其實這段時間,他亦是看出來,林晧然確實對嚴黨那邊敬而遠之,對嚴世落藩的相邀直接拒絕,隱隱有向他靠近的意圖。
不過,這小子亦是一個精明人,他如今身處於翰林院中,完全可以待價而沽。
現在別說翰林侍講,哪怕再大些的代價,他亦願意付出。何況林晧然手裏還握着令他垂青的《談古論今》,這個買賣如何都不虧。
正是如此,在林晧然開出這個價碼後,徐階是真的很開心。
林晧然又是施禮,然後再次轉身離開。
現實就是這般無奈,哪怕他心裏極抗拒結婚,但在這個時代,卻是一條必走之路。在上一輩子,他年過三十隨意逍遙而沒人指責,但這輩子能熬過十八歲都算是一個奇蹟。
對於這門婚事,他其實還算是滿意的,畢竟能成爲徐階的孫女婿,很容易踏入徐黨的核心圈子。
而那個便宜岳父,卻是一個很有才能的人,沒少幫徐階出謩澆摺K救穗m然是受蔭入仕,但卻已經官至大理寺尚寶丞。
事情算是定了下來,若徐階將賣力將他推上翰林侍講,那他亦捏着鼻子認下這門親事,正式成爲徐黨中的一員。
第二天,太陽從東邊升起,司直郎忙碌的生活亦在繼續着。
林晧然確實比一般的司直郎更懂得辦事,而且比其他司直郎更有底氣,所以內閣的跑腿工作往往都落在他身上。
漸漸地,他亦成爲官場的一個小名人,在六部尚書中都刷了臉。而跟着他接觸後,很多尚書、侍郎對他的印象都大爲改觀。
在六部之中,最常去的是戶部和工部,而刑部、禮部則去得最少。
以刑部爲例,這個部門主管全國刑事案件,有着一定的專業性。而閣老往往都是禮部官員出身,除非是引起極大影響的案件,否則內閣很少過問。
雖然他一直很想去禮部,但直到第三天,他纔得到委派機會,前去過問宗藩圍攻宗人府事件。
這戶部缺錢,影響的不僅是京中的官員,還有部分宗藩的祿米。這些宗藩跟普通的官員不同,他們有身份又不怕事,在京的宗藩集結起來,將宗人府給團團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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