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國相 第135章

作者:余人

“我知你聰慧,更是百年難遇的奇才!只是內閣無小事,對任何事……都要慎言。正所謂:百戰百勝不如一忍,萬言萬當不如一默。”徐階凝望着林晧然,觀察着他的反應。

“下官謹記閣老教誨!”林晧然認真地行禮,亦將這些教誨記到心裏。他卻是沒有想到,徐階如同一盞明燈,簡直是將他當成弟子般教導。

從這一天起,林晧然亦開始了他內閣司直郎勤勉且忙碌的生活。

第316章 牢恢�

清晨,天矇矇亮,一滴滴露水還沾在紅花綠葉上。

吳秋雨從軟牀上起來,在貼身丫環小香的服侍下,洗漱完畢。只是在梳理頭髮時,她對着銅鏡又是微微愣了愣神。

自從得知她孃親要將她嫁人後,她覺得自己一下子長大了不少。

她的腦子不再是什麼有趣的新鮮事,亦不再熱衷於放風箏和盪鞦韆,而是會靜靜地想着將來的事。

將來是什麼樣子?

她感到一陣迷惘,有時又會感到一種恐怖,但這些情緒之後,她又會想入霏霏,對未來抱着不該有的樂觀態度。

關於這一點,讓她感到懊惱,但她就是這麼一個人,性格還殘餘着天真散漫,對未來總喜歡往着好的方向去想。

在她的構想中,她沒有嫁給那個侍郎的兒子,而是嫁給了那個男人,那個曾經跟他偶然相撞、那個幫着她取風箏、那個披着大紅花朝她招手的男人,然後過上美好的幸福生活。

只是現實情況卻是,她跟那個男人仍然毫無進展,但跟那個侍郎的兒子的親事似乎是越來越近,孃親這些天老是出門。

旭日東昇,今天又是一個好天氣。

她來到了後院地小亭中,坐在石墩上,繡着一簇竹子的圖案,俏麗的臉蛋顯得恬靜,如同秋水般的大眼睛時而眺望那邊的屋頂。

當陽光將那灰色的屋頂鋪上一層碎金,一隻渾身金色毛髮的小猴子亦出現在那屋頂中央。那小猴子很是厲害,經常在那屋頂上倒立行走,有次還看到它頭上頂着球。

她在七八歲的時候,有一次跟着爹爹到城隍廟遊玩,看到過有人耍猴。只是跟着那些猴子相比,她覺得這隻小金猴更有靈性。

吱!

沒過多會,那個猴子突然叫了一聲,然後向着屋頂左邊狂奔。她便知道是那個男人出門了,更準確地說,是那男人的妹妹要出門了。

吳秋雨在羨慕之餘,心裏亦湧起了淡淡的悲鳴。跟着他們相比,她就像是生活在一個牢谎Y,每天都只能在這裏度過。

她先前打着送飯或糕點的名義到過幾次翰林院,但爹爹並不會總是在翰林院,而且父親後來明確告訴她,並不需要她送過去。

沒有一個充分的藉口,孃親亦不會同意她隨便外出,所以她已經很久沒到翰林院了。

她倒不怨恨什麼,只是感受到這些的束縛,讓她心情有些壓抑罷了。

偏偏她還真是一個軟性子,從來不會忤逆爹孃的意思。這些天以來,她曾經不止一次想跟孃親攤牌,她不想嫁侍郎的兒子,她已經有心上人了。

只是每到見到孃親,她卻沒有絲毫的勇氣說出這件事,甚至還擔心讓孃親知道,從而取笑她這種極不要臉的行爲。

正是如此,她現在反倒多了一些煩惱,還多了一個不能說的祕密。

“小姐,夫人讓你過去用早膳!”她的貼身丫頭小香過來,打斷了她的思緒。

她家的早膳很是簡單,但亦有些規矩,而着她會守着這些規矩。

在請安後,她會坐在一邊默默地用膳,不僅要食不言,還得注意着喫食的動作。她本就是一個慢性子,倒亦能喫得很優雅,讓人挑不出絲毫毛病來。

她不喜歡油膩,只是看着桌面上的雞湯,嘴角不由得噙起一絲微笑。就在數日前,她看到那對兄妹在屋頂喫雞腿的場景。

只是看着母親狐疑的目光望來,她便忙是扒飯掩飾,明明沒做任何壞事,但她心裏卻緊張得砰砰亂跳。好在,她孃親看了她一眼,便跟父親聊起了事情。

孃親:“我聽說戶部發不出俸祿,皇上打算將方尚書給革職,有沒有這麼回事?”

爹爹:“別聽人亂傳!”

孃親:“這發不出俸祿總不是造謠吧?現在發不出俸祿的話,那你負責的衙門豈不是亂成一鍋粥?”

爹爹:“禮部可能有點麻煩,但翰林院那邊卻沒事!”

孃親:“這是爲何?”

爹爹:“現在翰林院積有數千兩庫銀,你說怎麼可能亂?”

孃親(驚訝):“哪來這麼多錢?”

爹爹:“我先前有跟你提到過的,夏剛陽教出的那個學生,他弄了一份《談古論今》,現在一期能賣過萬冊,翰林院以後怕亦得富得流油!”

聽到這裏,她覺得他果然好厲害,同時打算去買本《談古論今》

孃親:“就是那個文魁林晧然吧?他不也是你的門生嗎?既然這人這麼厲害,那你就讓他多來咱家裏坐坐!”

爹爹:“再說吧!”

她卻是聽得出,爹爹這是敷衍的態度。以她對爹爹的瞭解,這“再說”其實等同於“不要再說”,爹爹不會邀請林晧然到家裏來了。

但她很是不明白,爹爹這麼多門生中,就數林晧然最厲害和最有前途,爲何爹爹偏偏就不待見他呢?

在喫完飯後,她跟孃親送着爹爹到了前院,看着爹爹出了門,孃親說要回房唸經,而她則打算到琴房彈一會琴。

她對家裏已經是瞭如指掌,假山、小亭、花園、池子、鞦韆等,家裏的宅子無疑是頂好的,但她卻越來越覺得無趣了。

如果沒有婚事的煩惱,她或許能快快樂樂地在這裏生活下去,只是突如其來的婚事煩亂了她的心緒,反而覺得家裏像是牢唬磺忻谰岸际チ祟伾�

在中午的時候,她孃親又是出門了,讓她心裏又是“咯噔”一聲,知道離上門提親怕是不遠了。

她在後院的亭子刺繡,結果總是屢屢出錯,還刺破了手指頭。

她將手指放入嘴裏輕吮,突然間,微微地愣神。她看到那個小丫頭出現在屋頂上,那個小身影還顯得有幾分落寞的模樣。

那個小丫頭僅坐了一會,卻隱隱聽到她喊一句“阿麗,我們到皇宮”,然後就從屋頂走了下去,那隻猴子也走了下去。

“小香,吩咐下去,我要出門!”吳秋雨心裏一橫,當即亦是吩咐道。她並沒有多想,腦子只有一個念頭,她要跟虎妞故意製造一場偶遇。

第317章 走出牢�

“小姐,小姐,你要去哪裏?夫人吩咐過老奴,你不可以外出的!”

這是管家的聲音,若是在以前,她肯定就打消外出的念頭。但今天,她的心裏湧起一股執拗勁,打定主意就要走出這個牢唬l也休想攔着她。

當即就命令轎伕起轎,僅在片刻間,轎子便離開了家裏,向着外面的衚衕口而去。

她想要故意製造一起巧遇,但不確定虎妞有沒有先一步經過衚衕,便將轎簾揪開一角,只是心裏像做侔闩榕榈貋y跳。

她不是那種很有心計的女人,對於想要得到的東西,往往都還是撒嬌或者是委屈於自己主動放棄。如今想要耍點小心計,亦沒有多麼後悔,但心裏就是沒有底。

很是不湊巧,前面的徐府有一頂轎子出來,恰好將她的視線給擋住了,讓她不由得心急如焚。她好不容易纔下決心邁出的一個步子,結果又遇到了這種阻礙。

這短短的五十多米路程,卻像過了一個世紀般,那頂轎子始終在前面擋着她的視線。她先是揪開左邊的轎簾子,然後又揪開右邊的轎簾子,但結果仍然如故。

待前面的轎子到了衚衕口,一個“嗷”的怪聲突然傳來,那頂轎子突然間就停住了,還引起了一片慌亂,而她這邊的轎子亦是停了下來。

怎麼這樣子?

她正是心急之時,卻發生了這種意外,讓她心生幾分埋怨。

正是這時,前面一個熟悉的聲音喊道:“他是壞人,捉壞人呀!”

卻見一個員外裝扮的中年男子從轎中跑了出來,後面跟着一個漂亮的小白犬,而他慌張地喊道:“你們還愣着做什麼,快來幫我打死這隻藏獒!”

小白犬一把咬住了員外的大腿,員外摔倒在地,而他撿起地上的一塊磚頭,作勢就要砸向那隻小白犬的腦袋。正是緊急關頭,虎妞竟然衝了上去,讓她的心當即提了起來。

她知道這個丫頭很野,不然也不會經常爬屋頂,但卻沒有想到,她竟然能勇敢到這個程度。她的身板纔多小,竟然敢這麼衝了上去,萬一被磚頭砸到腦袋該如何是好?

正要閉起眼睛之時,虎妞奮不顧身竟然有了效果,她將員外的手按在地上,然後狠狠地咬了下去,又是一陣慘叫聲傳來。

“住手!”

吳秋雨看到一個轎伕向着虎妞撲去,不由得緊張地叫出來。

卻不知道哪裏來的勇氣,她再也不顧其他,一心只想護住虎妞。便急忙跳下轎子,鑽過那條漆紅的轎木,向着那邊跑了過去。

“小姐!小姐!”

看着自家小姐跳下轎子,向那兇險之地奔過去。丫環小香和轎伕亦是驚作一團,轎伕急忙放下轎子,要上前護住自家小姐。

吳秋雨衝到轎伕前面,亦不知道哪來的勇氣,當即喝斥道:“你要做什麼?”

轎伕本就不兼護院工作,這時看着吳秋雨的衣着及身後的跟班,如何不知道這是他惹不起的千金小姐。只是看着老爺的慘狀,又是一陣不忍直視。

卻不知一隻小金猴何時出現,將他家老爺抓得嗷嗷直叫,那隻想要揪小女孩頭髮的手,這時已經被抓得傷痕累累。

場面很快就穩住了,那個員外被趕來的巨漢制服在地,虎妞這邊佔據着絕對的上風。

“你們這是做什麼?”徐府的管家聞訊而來,板着臉訓斥道。

“沒看到我們抓壞人嗎?我們要將他送到官府,咱們走!”虎妞安慰好小白後,便要押着人送官。

“你是他是壞人,你有什麼證據?”徐府的管家打量一下四周,便是追問道。

吳秋雨覺得這問話有玄機,但卻不知道問題出在哪裏。

“小白,你說!”虎妞沒有回答,而是衝着地上可愛的小白犬道。

嗷!嗷!嗷!

原本萌狀的小白犬,這時朝着那位員外一陣狂吠,並且露出一種猙獰之色,彷彿對方真是一個罪大惡極之人一般。

吳秋雨抬頭望着徐府管家,發現徐府管家的眼神變得凌厲,頓時感覺到一陣不妙。

“單憑一條狗在這裏亂呔,你就說我徐府的客人是壞人了?”徐府管家當即色變,理直氣壯地質問道。

“他是你們客人的話,那你們也是壞人!”虎妞心直口快地說道。

“大膽!我家老爺是當朝次輔,這是你一個小丫頭能編排的嗎?”徐府管家喝斥一聲,然後傲然地自報家門道。

“我不想跟你爭,我送將這壞人到官府,官府肯定會有定奪!”虎妞一副不想理會徐府管家的樣子。

“你這光天化日行兇,而且還想俘走我徐府的客人,那得問我徐府答不答應!”徐府管家使了一個眼色,卻叫一個家丁跑回去叫人。

吳秋雨亦是沒有想到,事情發展到這一步。

不過她心偏向於虎妞,而且她這次本就有所圖,當即將心一橫,沉聲吩咐道:“小香,你回府去叫人,我們將這壞人抓去送官!”

徐府管家當即一愣,這才扭頭打量着吳秋雨,沉着聲音道:“吳大小姐,你這是何意?”

吳秋雨的底氣不足,但還是硬着頭皮道:“你沒聽清我的話嗎?我要將這種壞人送官,由官府來定奪!”

“你也相信一隻狗?”徐府管家指着那隻小白犬,很是不解地質問。

“不是!”吳秋雨已經看出了徐府管家的心虛,扭頭朝着虎妞微笑道:“我相信虎妞的判斷,這肯定是一個壞人!”

“你信我沒錯,他肯定是一個大壞蛋,小白很厲害的!”虎妞仰着可愛的臉蛋,露着一副“我不騙你”的表情。

事情亦是如此,當官府的捕頭前來的時候,當即就認出這個員外是兇徒。

原來這個姓徐的員外真跟一起命案有關,這徐員外在家裏殺人棄屍於井中,在案發後卻潛逃,成爲了朝廷的通緝犯。

只是沒有想到,今天竟然給虎妞養的小白犬認了進來,而在大家的同心協力下,最終將這個通緝犯緝捕歸案。

第318章 忙碌

在等候官府的時間裏,她將虎妞邀請到家中做客。

虎妞無疑是一個直腸子,便將肚子裏的煩惱事抖了出來道:“我想幫我哥哥找一個娘子,但哥哥老是不願意,昨晚還在皇宮不回家,我現在懷疑他是故意躲着我,都煩死了。”

得知這個消息,她的心不由得砰砰地直跳,然後裝着淡定地詢問虎妞剛纔是要去哪裏。

虎妞卻是人小鬼大,一副理所當然地道:“還能去哪裏呀?我當然去皇宮等哥哥,不知道他會不會繼續躲皇宮裏,我都有些擔心哥哥了。”

約好下次見面的時間,在她的視野中,虎妞又風風火火地走出衚衕,然後消失在衚衕口。

她無疑是羨慕虎妞的,能夠隨心所欲,能夠自由自在。反觀她,雖然生活在這北京城多年,但卻沒有什麼可以去的地方,也沒有特別想等待的人。

只是有人悠閒地打發着日子,但有人卻是忙得夠嗆。

一個年輕的身影從西苑進來後,便直接前往東江米巷,踏進了戶部的大門。

林晧然自從擔任司直郎後,像是上了發條的鐘擺般,根本不得消停。雖然跟着欽差無法相比,但他亦算是閣老的“特使”,所以在裏面通行無阻。

實質上,這段時間他經常出入戶部,很多人亦是認得了他這張臉,而他亦得到了同科的羨慕妒忌恨。

戶部尚書方鈍在值房中準備品茶,看着林晧然從外面進來,便讓書吏先將茶送給林晧然,然後觀察着林晧然的臉色。

林晧然亦是不客氣,這天氣雖然不熱,但卻已經有些口渴,便坐下喝了一口濃茶,然後才鄭重地望着方鈍道:“部堂大人,嚴閣老讓下官問你,官員俸祿的事情想好怎麼解決了沒有?”

這時代的信息相對閉塞,但有些消息卻格外透明。跟外界傳言一樣,戶部確實已經無米下鍋,根本無力發放京官的俸祿。

“去年漕呒Z二百石,全年歲入不足三百萬兩,但你看看朝廷的開支項!要不是內閣上個月非要往宣府拔放軍資,現在戶部銀庫何以至此!”方鈍亦是滿腹嘮叨,當即抱怨道。

林晧然心裏亦是苦笑連連,由於楊順案發,內閣決定彌補宣府的兵防,便拔了一筆款項過去,這無疑算是一個英明之舉。

如今方鈍揪着這筆款項說事,且不說撥發一筆軍資會不會造成大明戶部庫銀告罄,方鈍這般推責亦是在自找無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