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國相 第123章

作者:余人

四月的清晨,寬闊的長安街上的青磚殘餘着朝露,空氣亦帶着一股溼意,故而讓人感到清爽,有着初秋的味道。

由於這一帶的衙門特別多,故而出現了很多的食攤。雖然不見吆喝聲,但生意極好,很多官員的早餐都選擇在這裏購買。

陸柄讓手下買了早點,然後便乘坐轎子前往西苑。

在路上的時候,他認真地考慮着,聖上得到消息會如何反應,自己到時又該如何應對。他的野心並不大,只希望日子能夠安安穩穩,不求有功但求無過。

當他到達的時候,那巨大的宮門還沒有開啓,門前顯得很沉寂。

宮裏的規矩特別多,而這宮門就是其中一項。不說他只是逡滦l的左都督,哪怕是大明首輔,亦沒有資格讓這道宮門提前開啓。

在他候在宮門前的時候,幾個太監嘻嘻哈哈地結伴走來,在看到他時,聲音當即戛然而止。而他淡淡地掃了一眼,然後目光又望向宮門。

這些奴才在聖上面前表現得溫順如綿羊,但出到宮裏,個個都是趾高氣揚,宛如一頭貪婪的獅子。沒有放過任何撈錢的機會,在宮外置有宅子,而且還養着女人。

就在去年二月,他向聖上彈劾司禮太監李彬,結果從他的那個宅子裏,足足搜出了白銀四十餘萬兩,而金銀珠寶無數。

這其實不是個案,而是很多宦官真實情況的反映。

只是司禮監掌印太監黃迨菑耐醺^來的老人,如今又時刻服侍在聖上身邊。他適當對宦官進行敲打沒有問題,但卻不敢真的窮追猛打,不然他……怕得被反咬一口。

當然,這樣留手亦更符合他的利益,現在他的逡滦l不僅凌駕在東廠之上,而這些太監亦得畏懼於他。

待到卯時鐘響,西苑宮門開啓。

開門的侍衛和太監看到陸柄守在宮門前,亦是習以爲常,每月總能見着好幾回,卻不知道朝廷又發生什麼大事。

陸柄走入宮門,如同是回到家一般,對這裏極爲熟悉。通過一道道宮門,他直接走到了萬壽宮前,然後等候聖上召見。

旭日初昇,那金燦燦的陽光灑落在他身上。他揹着陽光而站立,沒多會就感受到了陽光帶來的暖意,身體變得暖洋洋的。

站了沒多會,黃逵H自走出來,壓着聲音道:“陛下三更才入寢!”

“謝公公!”陸柄壓着聲音回應,然後便跟着他走上臺階。

這確實是好意的提醒,聖上的清夢被擾,脾氣難免會暴躁。故而能夠不摻和進去的事情,絕對不要摻和進去,免得吸引到聖上的起牀氣。

他緩步走進寢宮,在邁裏裏面的時候,殿內的溫度驟然下降不少,但空氣瀰漫着一股檀香,令人爲之提神醒腦。

來到厚實的紗幔前,看不清裏面的情況。

陸柄在行完君臣之禮後,便將俺答在邊境聚集的消息進行彙報,並將那些整理好的情報和那本《談古論今》一併交給黃濉�

裏面隱隱傳來一個嘆息聲,然後便是聖上的聲音傳來:“知道了”。

“臣請告退!”陸柄知道聖上還在睡覺,便識趣地行禮道。

裏面傳來一個微不可察的“嗯”,他謹慎起見,並沒有第一時間離開,在心裏默數二十下後,便輕步退了出去。

今天最重要的工作,無疑已經是完成了,他打算回家休息一小會。

他走到轉角處的時候,扭頭望向萬壽宮的大門,剛好看到黃遄呦屡_階,向着無逸殿的方向而去,聖上大概是要召見嚴閣老了。

在四個閣臣中,嚴閣老無疑是最得聖上恩寵的人,只有嚴嵩才被允許在宮裏過夜。而嚴嵩這個老頭確實是有資本,不僅對聖上忠心耿耿,亦是處理政務的一把好手。

在朝廷中,雖然很多清流對嚴嵩恨之入骨,彈劾嚴嵩的官員亦是屢見不鮮。但很多人坐上大明首輔的位置,卻不一定比嚴嵩做得更好。

雖然對嚴嵩心存恨意,但卻沒有動過將嚴嵩置於死地的念頭,而他覺得嚴嵩是最合適的首輔之選,亦比他的老師李默更合適。

待陸柄離開後,嘉靖又在牀上眯了一會。雖然身體很睏乏,但沒有放縱自己,聽到嚴嵩在宮門外侯着,便直接宣他進來。

嘉靖從牀上起來,太監和宮女早已經候着,當即幫着他將藍色的道袍穿上,並服侍他洗涮。

“老臣嚴嵩拜見陛下,祝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妙幔外面出現一道人影,然後傳來一個老邁但響亮的聲音。

“起來吧!給嚴閣老賜座!”嘉靖接過黃暹f送過來的熱手巾,聲音帶着一絲暖意地道。

“謝陛下!”嚴嵩恭敬地行禮,然後在一個小太監的摻扶下坐到椅子上。

嚴蒿今年已經七十多,頭上的銀髮亦是與日見疏,臉上盡顯老態,滿臉的老人斑點,但眼睛還顯清明,眼眸深處藏着靈光。

在一個月前,他大病了一場,亦是將他折磨得夠嗆。不過天沒有將他收走,如今身體已經復原,讓他亦是暗覺僥倖。

他在椅子坐下後,衝着扶他的小太監馮保和善地點了點頭,以示感謝。

“你們內閣敲定兵部尚書的人選了沒有?”嘉靖用熱毛巾擦拭着臉,走向牀前的長案問道。

在楊順案發後,原兵部尚書許倫受牽扯而被貶爲民,故而兵部尚書的位置出現空缺。

嚴嵩知道方纔陸柄有來過,再結合如今聖上的問話,所以不難推斷出聖上的真正意圖,略作沉思便拱手朗聲道:“沒有!但如今邊事不穩,老臣推薦原兵部尚書楊博,此人足智多郑瑢吘硺O爲熟悉,定能爲陛下穩住大局!”

“他如今在孝期,兵部尚書的位置亦不可空缺太久!”嘉靖將毛巾遞給黃澹闶卦诎盖氨P腿坐下。

“作爲臣子,當以國事爲先,而他家在山西,不出數日便可到達京城!”嚴嵩卻是信心十足,朝着裏面拱手道。

“大善!”嘉靖當即高興地回應,果然還是嚴嵩最知他心意。

拿起陸柄送來的情報,發現底下還有一本書,卻不知是陸柄一起夾帶過來,還是他先前失眠打發時間用的。很多大臣其實都不知道,他有看書的小喜好,在王府時就愛看一些閒書。

第287章 史書

在嚴蒿告退後,牀前的那面厚厚的紗幔被兩名宮女拉了起來,這裏顯得空曠而敞亮。

身穿道袍的嘉靖端坐在長案前,閱覽着陸柄呈上來的一大疊情報,瞭解着全國各地的動態。逡滦l所遍佈全國,每日收集的情報數以萬計,他自然是看不過來。

故而,逡滦l所的長官亦要進行小幅度篩選,彙集到陸柄手裏再進行大幅度篩選,然後以輕重緩急進行排序呈到這裏。

放在俺答集結於邊境的情報之後,便是江浙那邊的動靜,亦是他最爲關心的事情。浙直總督胡宗憲跟汪直進行第二次會面,繼續推進着招安的事宜。

如果有得選擇,他自然是希望能將這幫僮又苯訙鐨⑶瑴Q,哪會跟這幫僮诱勈颤N條件。只是他卻是明白,現在的國庫空虛,招安纔是最好的結果,最爲符合大明的利益。

只是他亦有所憂,若是開了這條先例,那些僮訒粫J爲朝廷是軟弱無能,從而反而變得更加猖獗,讓東南永無安寧之日?陷入更被動的局面?

在他心裏,北邊是一塊心病,而東南卻是一塊更大的心病。

北邊倒還好一些,俺答看中的是大明的財物,這搶完就會策馬離開。但東南卻不一樣,他們若真是做大,沒準會有將他朱家取而代之的野心。

正是如此,他一方面希望東南那邊能少消耗一些軍資,能夠成功將汪直進行招安;一方面卻又擔心那些僮优e起反旗,效仿太祖的行徑,佔據留都南京爲王。

忙碌,亦是他生活的一部分。

還沒將手頭上的情報看完,內閣便送來奏章。直浙總督吳憲宗的奏本排在第一位,卻是奉請朝廷重開市舶司,以滿足汪直接受招安的條件。

內閣似乎出現了爭執,票據的意見卻是“請廷臣集議”。

嘉靖頓時一陣頭疼,很想駁回這個意見,不想看到羣臣在殿內吵吵鬧鬧的場景。只是考慮片刻,他還是選擇同意了這個方案。

對重開市舶司的爭端,其實從他關停之日起,幾乎就沒有停歇過。如今吳宗憲這道奏章傳出去,必然又揪起軒然大波。

既然兩派要爭執,倒不如讓他們一次爭吵個夠,而他亦看看能不能爭出一些新意。

但在他心裏深處,其實是不想重開市舶司。這裏存在的變數太大了,若是事情往壞處發展,甚至可能危及大明的根基。

直到今日,他都能想起被徐階推舉爲狀元的嚴東海那篇五開市舶司的策論,那時他是如何的氣急攻心。亦是在那一刻,他明白了自己的心意。

不過他卻是明白,這個態度現在還不能表露出來,要讓

中午,他移駕嘉明殿享用御膳,回來便感到了乏意。

他有睡午覺的習慣,這跟着孔孟之道截然相背而行。據《論語·公冶長》記載:“宰予晝寢。子曰:朽木不可雕也,糞土之牆不可圬也!於予與何誅?”

宰予就是睡了一個午覺,結果被吵得狗血淋頭。

只是嘉靖卻不以爲然,他更喜歡老子的“道法自然”,身體既然已經乏困,那就應該好好休息,讓身體恢復過來。

嘉靖午休習慣和衣而睡,平時他只睡半小個時辰即可,但這次卻極爲貪睡。待他睜開眼睛的時候,外面的天空已經是紅霞滿天。

夜幕緩緩降臨,金壁輝煌的皇宮彷彿失去了色彩,然後陷入於夜色中。

萬壽宮的靜室中,嘉靖在蒲團上盤腿坐定,開始他每日的功課。

待時辰差不多的時候,黃灞闳硪粋�玉瓶和金鑲玉的水杯,來到了嘉靖的跟前,輕聲說道:“主子,該進聖丹了。”

嘉靖接過玉瓶,搖頭感嘆道:“陶天師進獻的聖丹好是好,但卻……折騰人!”這個丹藥很神奇,服用之後,整個人會很亢奮,特別是昨晚完全沒有睡意。

“主子,那該怎麼辦?”黃灏欁琶碱^,小聲地問道。

“持之以恆,終成大道!”嘉靖將一枚赤色的丹藥倒出,張嘴含住,然後接過遞過來的水杯,就着水嚥了入腹內。

初入腹中,還沒有什麼異樣,約莫一柱香時間,腹內便有焚熱之感。突然慢慢地傳遍四肢百骸,在這微涼的夜晚裏,身體很是舒服。

或許,就是這種種的神奇,讓他迷戀着丹藥,亦讓他迷戀着修道。

夜已深,就寢的時辰早已經過去。

嘉靖寬衣躺在牀上,但卻沒有絲毫睏意,黃逍念I神會地取來一些書籍。只是他才翻幾頁,卻覺得這書沒新意,眉頭不由得蹙起。

黃逡姞睿阒鲃诱埨t道:“陛下,我給你去找些新書來!”

“我記得陸柄早上送來的情報還沒看完,拿過來給我接着看看吧!”嘉靖將書本放下,便是朝着長案那邊說道。

“主子,你這樣太操勞了,還是奴婢給你去取些閒書吧!”黃宓难劬σ鐫M淚水,朝着他跪地哀求道。

嘉靖扭頭望着他,便是無奈地使用了緩兵之策道:“你去取書總得費些時間,先拿來給我看看!”

“奴才……遵命!”

黃灞阕哌^去將那疊情報拿起來,突然“咦”地一聲,發現這最冊亦是拿上。

在將東西送到聖上邊上後,他便帶着外面侍着的馮保,一起急匆匆地離開,打算儘快去取來書籍,免得聖上耗費太多的心神。

不得不說,黃暹@個太監很是忠心,特別那急匆匆衝出門口的身影,當真是一心爲主。似乎嘉靖多費着心神,真的會死掉一般。

“這……不是早上那本史書嗎?”

嘉靖拿起那疊情報,突然又看到一本莫名其妙出現的史書。只是他向來對史書無愛,便是要將他丟到一旁,但剛抬起的手便停住了。

今晚終究是太過於無聊,在情報和書冊的選項中,他選擇了後者。

他的身體平靠着舒服的軟枕,心裏其實並沒有什麼期待,還打了一個哈欠。然後藉着牀前敞亮的燈光,便將《談古論今》緩緩打開。

第288章 古怪的邏輯

所謂的新書,不過是先前藏起來的老書罷了。

聖上雖然喜歡看些閒書,但卻極爲好面子,將這事當成機密般對待。不僅將閒書選擇丟棄,而且還從來不添置新讀物。

黃迨峭醺f人,自然是知道聖上這個愛好。所以將聖上丟棄的書都小心地收藏着,只要聖上一聲令下,他便會將那些書呈上。

只是這些閒書都是當初從王府帶過來的,書本早已經損傷嚴重。黃逶疚锷慌f書帶進宮裏來,以供聖上閱覽,想要討得龍顏大悅。

結果馬屁拍到了馬腿上!當新書呈到聖上面前的時候,卻被罵得狗血淋頭,他從來沒有見聖上如此生氣過,指責他恃寵而驕,故意動搖他修煉的道心云云。

“動搖修煉道心”,這簡直是犯了誅九族的大罪。那一次,他差點就被派去守陵,從大明的宦官之首淪爲孤寡閹人。

不得不說,聖上的性格有着執拗而無理的一面,堅持着令人看懂的原則。這王爺帶過來的書能看,爲何他從外面帶回的新書就不能看,而成了罪大惡極的行爲呢?

但不管如何,黃屙槒淖偶尉傅鄣倪壿嬎季S,不敢再擅作主張從外面購書,都是小心保存着這批從王府帶過來的老書。

正是如此,這事很是令人唏噓。堂堂的大明之主竟然如此苟刻自己,只能偷偷摸摸地看那些當年從王府帶來的破書。

黃鍘ё篷T保急匆匆跑回房中,揪開牀上的被褥,打開一個暗格。卻見裏面除了金銀珠寶之外,還有幾本泛黃的書籍。

馮保目睹着眼前的一切,眼睛落在那金銀珠寶上時,瞳孔忍不住收縮了一下。

只是他卻是知道,這點金銀珠寶簡直是九牛一毛,乾爹的真正財富有一部分在京中宅子裏,大部分其實已經呋亓死霞摇�

雖然具體的數額不清楚,但那個李彬都弄了四十餘萬的白銀,乾爹的白銀恐怕得在百萬以上,是一個真正的大富翁。

黃宄鹉菐妆緯仡^看見馮保盯着珠寶出神,以爲他是被這點錢“嚇到”了,便溫和地笑道:“你只要老實跟着我,少不得你的好處!”

“兒子知曉!”馮保當即表態,並上前幫着將被褥整理妥當。

黃逶陬I着馮保趕往萬壽宮的路上,又是認真地叮囑道:“今晚的事,切不可外傳,明白了嗎?”

“乾爹放心,兒子肯定不會外傳!”馮保自然是滿口答應。

只是他心裏卻犯起嘀咕,卻不知道乾爹是要他保密那暗格中金銀珠寶的事,還是保密聖上喜歡看閒書的事,或者兩者皆有。

一陣小跑後,二人偷偷摸摸拿着書返回萬壽宮內,只是剛到裏間,卻突然愣住了。

“妙!妙!太妙了!……東坡先生不愧是唐宋八大家!好一個吞併六國!”嘉靖爽朗的笑聲傳來,響徹了整個萬壽宮。

黃甯T保站在外間對視一眼,都極是迷茫。他深知聖上的性情,這一刻心情必定是十分愉悅,便小心地走進裏間,目光落在嘉靖手裏捧着的那本“史書”上。

嘉靖彷彿還在回味着,笑盈盈地望着書籍感慨道:“姜尚渭水釣魚、秦瓊長安賣馬、蘇武北海牧羊、張飛蜀都賣肉、關羽荊州賣豆腐、諸葛亮隆中種菜,都是有才之人,但東坡先生是大才!”

“主子,書已經送到了!”黃咫p手將書遞送過去,討好地說道。

爲了保存好這些書,他可沒少花心思,甚至還適當地進行修補。而每次將書呈上時,必定得到表揚,至少是一個讚揚的眼神。

嘉靖睥向那幾本泛黃的書籍,卻是淡淡地說道:“不看了!”

“啊?”黃孱D時愣住,卻不知嘉靖爲何是這個態度,跟着他的預期遠遠不相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