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國相 第1150章

作者:余人

張四維時常前往順王府講學,二人相處的越來越融洽,甚至順王朱翊鈞所娶的王妃正是張家的族中女子。

經過這些年的相處,雙方早已經祕密達成了一個政治聯盟。

由於當今皇上從小體弱多病,而順王朱翊鈞又確實有明君的風采,故而張四維甚至已經將政治籌碼押到了順王身上。

楊俊民意識到張四維此次祕密來京城所圖甚大,當即伸手接過順王的書信,想知道順王此次要他做些什麼。

雖然他這個工部侍郎看似十分風光,但現在六部侍郎一抓一大把,工部不僅有着尚書潘季馴壓着,同署的工部侍郎沒有一個是省油的燈。

以堂堂兵部侍郎兒子身份入仕,結果自己的後輩陳經邦都已經官拜禮部尚書,自己還是一個小小的工部侍郎,自己無疑已經淪爲官場的失敗者。

儘管他在仕途上十分不如意,但而今的朝堂早已經是林晧然一手遮天,故而他的心裏已經決定絕不做以卵擊石的事情。

不說林晧然現在是型鶜w的國相,單是林晧然手裏所掌控的兵權,根本無人能夠撼動他的地位,更別說是要助信王將皇上取而代之了。

好在,順王還有一點自知之明,並沒有表露要篡位的野心。僅僅只是讓他盡力配合眼前這個质靠簾o極,不由得大大地鬆了一口氣。

一個無官無權的质浚踔吝�是不能見光的质浚呐伦约罕M全力適合於他,亦不可能掀起多少浪花。

亢無極是一個相貌普通的青年男子,至今一直不吭聲,那雙眼睛顯得十分銳利,似乎能看穿楊俊民不屑的想法。

只是他仍舊保持着沉默,脖頸處那道長長的傷疤似乎在訴說着屬於他的故事,身上散着一種跟年紀不相配的沉穩。

“親家,亢無極是咱們平陽亢百萬之後,伱務必要多加關照纔是!”張四維看到楊俊民將書信完畢,便是鄭重地介紹道。

張四維這才恍然大悟,亦是進行恭維道:“亢家是咱們山西的名門世家,族中子弟在商界歷來都是讓人聞虎色變,想來亢公子定是不同凡響!”

亢家是山西數一數二的大晉商,不僅參與着鹽業經營,而且擁有大量的田宅和儲糧,號稱“宅第連雲,宛如世家”、“三年不下雨,亢家百萬糧”。

特別他們的子弟歷來聰慧,雖然入仕的子弟並不多,但在商界卻以擅种Q,一度被人稱爲狐狸窩。

只是亢家事涉蒙古走私,特別被查實向俺答走私大量的軍糧軍械,在林晧然的鐵腕之下,朝廷直接將亢家抄家。

“張侍郎,亢家已經名存實亡,鄙人如今只是順王門下质浚恍闹幌胩骓樛蹀k好差事!”亢無極已經認清了現實,顯得苦澀地表態道。

楊俊民聽到這一番話,反倒是高看了這個亢無極一眼,卻是知道這種有堅定目標的人更加的可怕。

不得不說,林晧然當年沒有對亢家趕盡殺絕,已然是一個重大的失誤,似乎是給他自己留下了一大後患。

張四維早已經看出亢無極的不凡,便是對着楊俊民拱手道:“親家,亢無極的事還請多費心了!”

“一定!”楊俊民同樣不想僅僅止步於工部侍郎,當即進行表態地道。

儘管他不看好無官無權的亢無極,但亢無極被以這種形式推到自己面前,必定已經取得了順王的充分信任。

哪怕亢無極事敗身死,但順王只要能夠有機會接任皇位,那麼他憑着這個事情便已經能夠飛黃騰達了。

張四維此次祕密進京,似乎僅僅只是爲了穿針引線。

在京城只呆了兩日的時間,便是悄悄離開京城,彷彿從來都沒有來過這裏一般。

“張四維來了京城,祕密造訪張閣老和楊俊民?”林晧然看着軍情司送來的情報,不由得微微地蹙起眉頭道。

張四維的行蹤自然逃不過兵部軍情司的耳目,但張四維此次來去匆匆,故而他們亦是僅僅知道張四維到了張府和楊府等幾位高官的家裏。

至於,張四維找那些人具體談了什麼,卻是不得而知,甚至都不清楚張四維此次突然進京的真正意圖。

“盯着他們,看他們唱哪一齣!”林晧然在看到情報後,當即便是批示道。

軍情司的人當即行動起來,特別是留意着楊俊民的一舉一動。只是楊俊民每日都是按時上下班,跟往日壓根沒有任何的變化,頂多每個月前來逛幾次青樓。

正是如此,這個事情隨着時間慢慢淡化,軍情司僅僅知道張四維前來京城祕密會見了楊俊民等官員。

夏去秋來,又是三年一度的秋闈。

海外瘋狂湧入的白銀致使越來越多的富裕家庭出現,印刷術等技術的廣泛哂媒档土藭纳a成本,而朝廷允許私塾合法化又大大降低教育成本等。

正是這種種的原因,越來越多的人家有能力供家中的子弟讀書,致使順天府鄉試報名人數又達到了歷史之最。

因順天貢院的考試位置僅能容納六千人,故而在他們參加鄉試前,科考便已經刷下了將近一萬人之多。

只是大家已經開始適應這種氛圍,越來越多的人選擇司法考試,亦有人會選擇下海經商,年輕人的出路明顯已經不再侷限於科舉一途了。

今年的順天鄉試如期舉行,六千名學子有序地進入順天貢院。

隨着貢院的門鎖落下,一場緊張的考試便拉開序幕,亦是科舉體系改革後的第二次鄉試。

天有不測之風雲,剛剛還是一個豔陽高照的好天氣,但眨眼間便已經烏雲密佈。

轟隆!

漆黑的天空突然出現一道閃電,隨後一聲巨響從層層的烏雲中傳來,沒多會黃大豆的雨滴拍打在京城的青磚大街上。

剛剛還無比熱鬧的青磚街道,僅是眨眼的工夫,便已經是空無一人。百姓紛紛跑進店鋪或屋檐下避雨,覺察到這一場雨水的非比尋常。

噼裏啪啦……

彷彿是老天要宣泄情緒一般,這一場暴雨顯得十分的狂暴,甚至讓順天貢院的考生不得不中止答卷。

紫禁城,文淵閣。

這裏同樣沒有例外,黑色琉璃瓦的屋頂遭受着暴雨的肆虐,閣前的花草被打得沒有了精神,彷彿要淹了這裏一般。

好在,這裏的建築非尋常的房子所比擬,儘管外面已經是狂風暴雨,但這裏卻顯得十分的安靜,一點都不受到暴雨的影響。

身穿蟒炮的林晧然跟往常一般,正坐在首輔值房前處理着兩京十三省的奏疏,只是今天心裏湧起一種莫名的不安。

只是想要尋找問題所在,但一切都顯得那般的平靜。不說整個京城,哪怕整個天下,似乎都沒有值得十分重視的地方。

他認真地處理着一份份奏疏,當翻開工部侍郎楊俊民奏疏的時候,不由得發出一聲嘆息,卻是當即知道自己的不安來自哪裏了。

本以爲他們會有多一點耐性,但自己還是高估了那些人。卻不想百歷皇帝都還沒有年滿十六歲,竟然已經有官員急不可耐地進行政治投機,選擇上疏請自己這位首輔“還政”。

偏偏地,率先發出這個請願的並不是微不足道的小官員,而是當朝正三品的工部侍郎,原吏部尚書楊博的兒子楊俊民。

第2408章 還政

京城這一場暴雨到傍晚轉爲中雨,待到夜間轉爲淅淅瀝瀝的秋雨,次日清晨是一個陽光明媚的好天氣。

經過暴雨沖刷的屋頂宛如洗去了歷史的塵埃般,不僅青瓦的顏色更豔,飛檐上的神獸顯得更加的威武。

青磚街道被洗去了污泥,飽經滄桑的樹木洗掉了滿地的枯葉,連同空氣都被洗掉了濁氣,這毅然是一個嶄新的北京城。

勤勞的百姓如同往常般爲生活奔波,哈欠連天的官員亦是早早便起牀上衙,而困於順天貢院的考生已經開始奮筆疾書。

儘管昨日的暴雨已經過去,儘管北京城今日迎來了一個難得的好天氣,但朝堂的風暴卻颳了起來。

在林晧然推動法治之時,那些能夠領悟到林晧然良苦用心的官員還好,但難免有一些官員反對法治。

倒不見得他們全然看不到法治建設給華夏民族帶來的好處,只是人終究還是自私的動物,都不願意將好不容易弄到手的權力放出去。

就如同一個笑話形容得很好:如果我有一百萬,我會捐給國家;如果我有一輛車,我會捐給國家;如果我有一頭牛,那我不會捐出去,因爲我真有一頭牛。

儘管所有官員都熟讀聖賢書,但他們卻未必真的信奉儒家的那一套,很多人都僅僅將儒學僅僅當成秩嗔Φ墓ぞ摺�

在自身的利益面前,儘管林晧然能夠給華夏帶來世界霸主的地位,但百歷當政無疑是一個更加理性的領袖。

若是能夠促使林晧然將政權還給百歷,且不說百歷不可能具備林晧然的政治智慧,而且亦不會搞“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的那一套,定然還是熱衷於“皇權高於一切”。

另外,一旦林晧然倒臺,不僅會將權力交還給百歷皇帝,而且還會有部分權力傳遞到他們的手裏。

正是如此,在得知工部侍郎楊俊民出手之時,一些想要政治投機的官員和晉黨成員紛紛跟着上疏,呼籲着林晧然將政權還給百歷帝。

“高位不可以久竊,大權不可以久居!”

“柄政已有十三載,當還於皇上,此乃賢相風範也!”

“若我身居相位,必求皇上賜臣骸骨生還故鄉,庶臣節得以終全!”

……

一時間,還政的聲音在朝堂響起,卻是希望林晧然將政權交還給已經十五歲的百歷帝,從而傳成一段君臣的千古佳話。

不僅僅是京城的官場,這個消息很快便傳到了外界,致使還政的話題一舉成爲京城時下最爲熱門的話題。

“皇上連謁陵禮都未行,朝廷焉可論還政之事!”

“相爺治理天下十三載,開華夏盛世,當繼續治之!”

“今皇幼相賢,天下萬民歸心,論還政者其心當誅!”

……

林黨的反應同樣十分的快捷,在朝堂響起還政的聲音之時,文武百官紛紛上疏表明自己對還政的態度,更是將矛頭指向了工部侍郎楊俊民等官員。

拋開陣營和私心不說,單是以華夏的興衰而論,林晧然無疑是最爲合適的領袖,而不是那位年僅十五歲的少年天子。

特別百歷帝從小便體弱多病,而今讓他來處理如此繁雜的政務,大明恐怕不用兩年又得換皇帝了。

“當真沒想到,皇上明年便要十六了!”

“十六又如何?這天下還得由林相爺把持着!”

“可不是嗎?若是真由皇上胡來,如今的大好局面恐是不復存在!”

……

京城百姓的眼睛無疑是雪亮,儘管難免有唯恐天下不亂之人發出支持還政的言論,但絕大多數的百姓都不贊成還政,甚至是希望林晧然永遠都不要還政。

從解決北患到天下太平,再到稱霸南洋、東海和西海等地,最後通過開拓新航線給百姓享受開海紅利,這一切都拜林晧然所賜。

只是這並非是終點!而今林晧然開始推動法治建設,讓他們的兒女不需要到道貌岸然的地主之家爲奴爲隸,讓他們不需要遭到欺負而無處申訴,亦讓他們的人身和財產安全都有了保障。

試問一下,誰能不擁護如此愛民如子的相爺,如何不希望他永遠把持着朝政呢?

正是如此,儘管楊俊民動用一切力量發起還政的浪潮,但主流的聲音顯得無比堅定地站在林晧然這一邊。

當晚便有人效仿當年林平常的壯舉,又朝着楊家的大門潑了紅漆,而且此次是前後來了八波人之多。

“一幫無君無父的賤民,當真個個都當殺!”

亢無極一直關注着輿論,只是在酒樓和茶肆聽到淨是一些擁護林晧然的話語,不由得憤憤地罵道。

只是旁邊的人紛紛朝着他望過來之時,亢無極卻是慶賀自己剛剛壓着聲音,便是強裝淡定地埋頭喫東西。

儘管他無比痛恨林晧然,但在公開場所但凡講林晧然的半個不是,必定會遭到旁邊神出鬼沒般的林晧然崇拜者的拳打腳踢。

僅是一日,事情便有了重大轉機。

爲了阻止這個事情繼續發酵,陳太后當即便下旨詔告天下道:“皇上尚未成年,還政之事,日後再議!”

皇太后的意思很是明確,現在百歷都沒有成年,故而起碼要等明年才能商討此事。雖然沒有直接表明對還政的態度,但如此快便進行了表態,無疑已經表明了她的立場。

其實從政治利益的角度來看待問題,陳太后亦是皇上還政的“受害者”。

畢竟林晧然一旦還政於百歷帝,那麼自然同樣不需要陳太后繼續垂簾聽政,手裏的權力便蕩然無存了。

只是不管如何,隨着當今皇太后親自表態,這個“還政風波”纔剛剛冒起一些苗頭,便已經被陳太后親手掐滅了。

“怎麼會這樣?”

“事情就這麼完了?”

“楊俊民,你這是耍老子嗎?”

……

一些政治投機的官員看到事情如此快速平息,且楊俊民竟然沒有任何的後招和強大援兵,卻是不由得傻眼了。

政治鬥爭歷來都是殘酷的,他們此次既然無法順利推動還政,不能成功幫助百歷帝上位,那麼就必定要承受隨之而來的反撲,爲着他們的站隊付出相應的代價。

到了這時,不少官員僅害怕林黨隨之而來的清洗,亦是懊惱自己爲何會將寶押在一心找死的楊俊民身上。

夕陽西下,紫禁城宛如一座仙境中的宮殿般。

百歷帝朱翊鉮從剛剛結束鄉試的城東歸來,儘管臉色看起來並不太好,但步伐顯得十分的穩健,而眼睛透着跟年紀不相匹配的智慧。

跟着幾乎一生都要呆在皇宮裏的歷代皇帝不同,他的自由度則是高很多,他的母后甚至慫恿他出宮多走動。

“皇上,你慢點,等等奴婢!”一個提前一大包商品的胖太監在後面喊叫,顯得氣喘吁吁地走上來道。

百歷毅然是一個風度翩翩的公子模樣,轉身對着滿頭大汗的胖太監數落道:“瞧你這副模樣,體力怎麼連朕都不如了?”

“皇上,你是龍行虎步,奴婢哪能跟你比!”胖太監不敢抱怨百歷今日買的東西太多,當即便是恭維道。

百歷看到他已經跟上,便朝着宮門邊走邊說道:“朕從小就體弱多病,而今是你太胖了,才走幾步路就已經累成狗了!”

“皇上,今日的酒樓都不再討論還政的事情了,還政的事情真的就這麼終結了?”胖太監不敢爭辯,卻是轉移話題地道。

百歷卻是知道他的心思,便是自顧自往宮門進去道:“母后昨日都已經表態,事情自然不需要再討論了!聽聞城北有奇人擁有點石成金之術,朕明日要前去開開眼界,明日記得早些起牀!”

胖太監看到皇上對政事仍舊不上心,似乎都不想要林晧然還政,不由得暗暗地嘆息一聲。

夜幕降臨,林府的燈火紛紛亮起。

雖然外界時常出現爭吵,但對於林府而言,這裏永遠都是巋然不動的相府。不管再如何大的風浪,其實不過是湖面泛起的一道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