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國相 第1144章

作者:余人

百歷八年八月,山西陽曲縣法院迎來了第一案。

這個案子很是簡單,並不是刑事案件,而是一件很常見的民事糾紛案子。

中秋前,一個花甲老人田老實到城中的老字號“桂花齋”買月餅,店中作爲百年老字號,生意很是興隆。

只是在嘈雜間,買了五十個月餅的田老實跟店主突然發生了激烈的爭執。

每個月餅售價四文錢,而五十個月餅,共兩百文錢。田老實說兩百文錢已經付給了店家,店家卻說尚未收到月餅的錢,不讓田老實離開。

雙方發生了很激烈的爭吵,偏偏雙方都是十分較真的人,便將這個事情鬧到了官府。只是現在的官府已經不負責處理案件,卻是讓他們到曲陽法院去處理。

店家雖然不看重那二百文錢,但卻不想讓桂花齋背上一個訛顧客錢的壞名聲,從而毀了祖輩經營百年的老字號。

正是如此,在店家的堅持之下,便是一紙狀訴指向了田老實,卻是要求法院嚴懲田老實這個買月餅不給錢之人。

海瑞原本想要擔任法官,只是有鑑於法院公正性的原則,最終放棄了這個想法。若是他作爲縣級法官作出了判決,那麼店家不服判決而上訴,府一級的法官自然不好改判。

最終陽曲縣第一任法官落在一個名叫沈輝的廣東士子身上,這個士子出身貧寒,初時入讀於聯合書院,而後以優質生員的身份入讀國子監。

在這些年裏,聯合書院憑藉着優良的教師資源和財力,爲北京和南京國子監輸送了成千上萬的優秀人才,沈輝不過是極普通的一員。

由於聯合書院設立大明律的科目,不僅沈輝對大明律瞭如指掌,實則聯合書院出身的國子監監生都是其中的好手。

沈輝面對這個十分普通的民事案件,並沒有因爲僅僅涉及兩百文錢而拒絕受審,卻是十分痛快地接下了案子。

在案子被接下之時,便有狀師便主動找上了店家毛遂自薦,而隸屬於都察院的察方人員亦是活動起來。

陽曲法院離陽曲縣衙同屬一條街道,門前擺放着兩頭凶神惡煞的石獅,讓整個衙門多了一股威嚴。

在開庭的當日,有數千百姓從四面八方湧向了陽曲法院,只是由於法院的地方有限,僅僅容納一百多號人。

這一百多號人通過偌大的院子,眼前並不是公堂,而是一間很大的屋子。讓他們十分驚奇的是,卻不需要他們頂着天空站着,屋裏給他們都提供了長板凳。

沈輝身穿着具有特色的法官服裝坐在堂上,隨着敲下驚堂木,便是宣告了開庭。

雙方面對這種有爭執的事情,原本是各執一詞,只是隨着檢方傳召了證人,這才讓事情有了轉變。

“我那天就已經說了,田老實給了錢,但店家忙着其他事情沒有即刻收下。那時確實很吵鬧,田老實給了錢後傻站在那裏,後面的刀疤臉將放在臺上的錢向前推向店家,便是大搖大擺地走了,是那個刀疤男沒給錢!”李紅作爲證人出庭,便將那日所看到的情況說出來道。

狀師瞥了李紅一眼,卻是輕蔑地道:“且不說你一介女流說話不作數,誰知道你是不是跟田老實串通的!”

“我一介女流怎麼了?冠巾伯還在孩童之時便平叛韋銀豹,我們女流不比你們男人差,怎麼我們女人說話不作數了!”李紅那天原本就受了一點氣,此時便是發作道。

沈輝看着狀師還要攻擊,當即敲下拍堂木道:“宋狀師,在法院中,不可如此無視女子,還請慎言!”

狀師當即便是稱是,而後則是質疑李紅跟田老實是串通。

檢方給出兩個人並非親屬關係,然後認真地說道:“法官大人,我方證人李紅已經將那日的經過說得很清楚,田老實當時已經將錢放在臺上,卻是已經付了錢!”頓了頓,又是扭頭望向店家道:“你說田老實沒有付錢,那你可有人證,證明當時田老實沒有掏錢放在檯面上,而李紅所言不實?”

“錯了,錯了,那天我確實是忙昏了頭,應該是那個人訛了我!”店家不是不明事理的人,回想着那天的一幕,便是懊惱地拍着額頭道。

沈輝看到這裏,便是對店家道:“如此說來,你已經承認是冤枉了田老實?”

“是,我我要不要坐牢啊?”店家不理會狀師的眼色,顯得小心翼翼地詢問道。

圍觀的羣锌吹竭@裏,亦是紛紛好奇地望向沈輝,卻不知店家誣告田老實要受到什麼樣嚴厲的處罰。

沈輝將店家的害怕看在眼裏,當即一拍驚堂木道:“既然店家已經承認是自己過錯,那麼本院判處店家退賠償田老實誤工費二百文錢,即刻執行!”

“啊?”店家聽到這個判法,不由得愣住了。

咦?

田老實正爲自己洗清自己的清白而高興,但聽到判法同樣是愣住了。

堂下的喫瓜羣型瑯記]有想到竟然會出現這種判法,不由得面面相覷起來。

沈輝原本想要離開,但還是對着在場的腥私忉尩溃骸氨驹簹g迎大家前來狀告,只是一旦查證是無理取鬧,那麼就要負責對方的誤工費,甚至是聘請狀師的費用!”

“我認賠!我認陪!”店家聽到僅是如此輕的判法,當即忙不迭地拿出兩百文錢交給田老實道。

田老實接過判罰給自己的兩百文錢,整個人宛如是做夢一般,卻是沒有想到自己攤上官司竟然還有錢進賬。

隨着判決結束,沈輝便是離開,而圍觀百姓亦是紛紛散去。

“這事說不上是杏花齋訛人錢,難免會忙中出錯!”

“要我說,還是那個人奸詐,竟然乘人不備用田老實的錢結賬!”

“這種判法讓人服氣,先是尋得一個人證,這讓案子便有了好章程!”

圍觀的百姓看到第一案的判法後,亦是紛紛發表看法地道。

桂花齋得知冤枉了好人,亦是再度真盏叵蜿惱蠈嵉狼浮km然他是過錯方,只是現在事情弄清楚,那麼對他們杏花齋倒沒有受到太大的名譽損害。

很快地,擁有廣大神通的太原百姓將那個奸詐的人找了出來,正是太原城中有名的地痞流氓趙凱。

至此,山西第一案圓滿落幕,而華夏亦是打響了司法建設的第一槍。

第2400章 治民不治權

在接下來的小半個月裏,陽曲縣每日都受理着大量的案件,其中絕大多數都屬於民事案件。

百姓看着沈輝做出的種種判法,亦是慢慢地意識到法院不是通過屈打成招來審案,而是十分講究律法和證據。

像早前陽曲縣衙門抓來一個小偷,只是由於捕快沒有提供人證和所竊之物, 沈輝當庭就將那個小偷給放了。

雖然這種做法似乎不太妥,但亦是體現出一種前所未有的法治精神,對他們這種無權無勢的百姓顯得更加友善。

正是如此,很多民卸紵嶂造兜椒ㄔ哼M行旁聽,同時亦是開始學習起大明律法,而越來越多的書生決定考取狀師資格證。

九月初, 山西的法治建設顯得有條不紊地推進。

海瑞在總結了陽曲縣法院的經驗後,接着在整個太原府推進縣級法院的成立, 而後決定親自帶隊前往平陽府。

有了太原府的成功,他顯得更加有信心。結合着太原府的經驗,便可以將法院體系在整個山西地區推廣,進而再將法院體系推向全國各地。

對於法治社會,他比任何人都要嚮往,亦是真切感受到法院體系是一項功在千秋的善政,其作用不亞於刁民冊和攤丁入畝等國策。

不得不承認,華夏能夠出現林晧然這個天縱之才,不僅是當代百姓之幸,而且亦是後代百姓的幸事。

只是任何事情都不會一蹴而就,法治建設註定要遭到阻力,甚至是要終止。在海瑞帶着一腥饲巴疥柛幔恍﹩栴}便是暴露了出來。

沈輝起初還沒有察覺到異樣,仍舊像以往那般受理着百姓或察院遞交上來的案件,只是慢慢地察覺到了不對勁。

以往法院傳召被告人的時候,縣衙總是會火速將人帶到法庭, 但現在出現了拖沓的情況, 時常能拖上大半個時辰。

特別是員外劉半山在青溪村的縱火傷人案, 他們法院通知陽曲縣衙將劉員外抓來公審,結果縣衙那邊遲遲沒有反應。

原以爲劉員外已經得知事情敗露而外逃或藏了起來,結果陽曲縣衙壓根沒有派人緝拿,而劉員外更是大搖大擺地出現在酒樓等公開場所。

沈輝知道司法工作離不開縣衙的配合,當即便抽時間前往縣衙向陽曲知縣進行溝通,結果知縣壓根不見他。

到了這一刻,他意識到大明的法治建設是任重而道遠。

早前之所以能夠順風順水,那是因爲海侍郎坐鎮在這裏,而今海侍郎離開,這幫官場中人便原形畢露了。

雖然這個事情可以告訴海侍郎,通過海瑞向縣衙施壓。只是他心裏卻是十分清楚,這是以後無法避免的問題,而海侍郎亦不可能永遠留在山西。

正是如此,他並不能向海侍郎求助,而是要通過溝通來解決這個難題。

還不等沈輝有所行動,太原府通判李智銘和曲陽縣丞楚雲燁主動邀請他到月中樓喝酒,倒是讓他能夠藉機探明情況。

月中樓,這是太原城頗爲有名的一間酒樓,這裏的消費並不低。

時下的官場已經沒有明初倡導喫苦耐勞的風氣, 若不是這些年朝廷治理得力, 很多地方官員仍舊過着奢靡的生活。

沈輝看到滿桌的佳餚, 當即便判斷出這兩個官員已然不是什麼好鳥。

“沈庭長,聽說你是廣東高州人士?”太原府通判李智銘主動給沈輝倒了一杯酒,顯得熱情地詢問道。

沈輝對此並沒有避諱,便是鄭重地點頭道:“不錯!下官是高州府電白縣人士!”

“失敬失敬,你跟林相爺既是同鄉,可是親故?”曲陽縣丞楚雲燁當即接話,卻是進行旁敲側擊道。

沈輝先是向兩位大人敬了酒,而後苦澀地說道:“林相爺是石城人士,我家在電白縣,又是貧苦人家出身,豈敢跟林相爺攀親帶故!”

實質亦是如此,他的家境很是一般,別說跟林晧然扯上關係,哪怕連林晧然的面都未曾有幸一見。

反倒幸得林晧然打造的聯合商團設立聯合書院,讓他得以進行學業,更是依靠着聯合商團的援助才能前來國子監就讀。

若是非要說林晧然跟他有什麼關係的話,那麼林晧然算是人生的明燈,亦是他能夠有今日地位的大恩人。

“呵呵原來如此!”太原府通判李智銘得知沈輝跟林晧然沒有關係,熱情不由得消退大半地道。

曲陽縣丞楚雲燁亦是有所失望,卻是認真地詢問道:“沈庭長,不知你是何功名呢?”

“說來慚愧!雖然通過高州府的院試,但在廣東鄉試連續兩次都落榜,而後赴京城就讀國子監,但還未嘗參加順天鄉試,所以還只是生員!”沈輝並沒有隱瞞,便是十分坦盏叵喔娴馈�

隨着廣東經濟騰飛,特別聯合商團下設的聯合書院幾乎是免費教學,所以越來越多的人得到了教育,致使每年參加科舉的人數暴增。

亦不全然是他才學不夠,而是廣東的鄉試競爭激烈程度不弱於東南地區,偏偏他還靠了那麼一點邭猓瑑纱味悸涞酶卑瘛�

當然,鄉試的事情已經變得不那麼重要,他打算全身心投入於法司建設中,卻不打算再參加科舉了。

“生員?”

太原府通判李智銘和曲陽縣丞楚雲燁不由得一愣,先是面面相覷,而後古怪地打量着眼前這個青年男子。

他們都是經過一路過關斬將,最後纔拿到了仕途的入門磚。

只是眼前這個青年男子僅僅是生員的功名,便能夠以九品官的身份進入仕途,更是執掌着陽曲縣的司法。

儘管庭長僅是九品,但庭長直屬於刑部系統,而其官俸更是能夠達到三品官員的水準,這可謂是真正的肥差。

只是誰能想到,如此的肥差竟然落到這麼一個生員的頭上,致使他們甚至生起了幾分憤怒,這世道也太不公平了。

“你若跟林相爺沒有沾親帶故,爲何能夠”曲陽縣丞楚雲燁心裏充滿着不忿和妒忌,但還是不解地詢問道。

沈輝知道他的意思,便是認真地反問道:“楚縣丞,你認爲海部堂是一個會開後門之人嗎?”

咦?

太原府通判李智銘和曲陽縣丞楚雲燁不由得一愣,旋即便很確定地搖頭,卻是相信海瑞不會給人開方便之門。

沈輝將他們的反應看在眼裏,便是一本正經地解釋道:“不瞞大人,下官從小喜歡研究大明律,所以才得海部堂任命,僅此而已!”

太原府通判李智銘和曲陽縣丞楚雲燁聽着沈輝如此解釋,便是排除沈輝走後門的可能性,卻是默默地交換了一個眼色。

一個生員竟然能夠坐上曲陽縣法院法官的職位,若不是走後門的話,那就是這個人是真的撞大吡恕�

不過亦是反映出另一個情況,沈輝僅僅只是一個生員功名,本身又沒有靠山,毅然是官場一個微不足道的小角色。

三人喝了一會酒,李智銘和楚雲燁交換了一個眼色。

楚雲燁從袖中取出一疊百兩的銀鈔,然後微笑地遞給沈輝道:“沈庭長,這是小小敬意,還請笑納!”

曲陽縣丞楚雲燁看到通判李智銘沒有按計劃給一千兩,而是僅僅給了五百兩,敢情認爲沈輝只值五百兩的價了。

“楚縣丞,無功不受祿,請將銀鈔收回吧!”劉輝意識到這位通判大人是要行賄於他,當即便直接拒絕道。

曲陽縣丞楚雲燁看到沈輝如此乾脆地拒絕,當即便進行解釋道:“沈庭長,這是通判大人的一份心願,而且通判大人還有一件事要麻煩你呢!”

“卻不知何事?”沈輝端起茶盞喝了一口,顯得不動聲色地道。

曲陽縣丞楚雲燁扭頭望了一眼通判李智銘,保持微笑地說道:“沈庭長,劉半山的案子還請網開一面,劉半山可不是外人!”

“不是外人?”沈輝的眉頭蹙起,卻是不解地疑惑道。

曲陽縣丞楚雲燁臉上堆起燦爛的笑容,伸手指着旁邊的李智銘解釋道:“你是有所不知!昨天婚期都已經定下來了,劉半山馬上便是通判大人的岳父!”

“沈庭長,到時本官會給你送上請帖,還請過來喝了一杯本官的喜酒!”李智銘想到那個如花似玉的小娘子,當即便是得意地道。

“通判大人,請帖便不必了!劉半山的案子性質惡劣,而今證據充足,只待將他緝來便可判處!”沈輝並不打算跟這幫人同流合污,便是表明立場地道。

李智銘的臉色驟然一變,便是皮笑肉不笑地威脅道:“沈輝,你是要敬酒不喝喝罰酒嗎?”

自從年初得知在老家服侍雙親的妻子過世後,他便是在太原城物色一個良家女子,故而早已經看上劉半山的女兒。

只是奈何劉半山算是有頭有臉的富戶,並不同意將女兒嫁給自己。在發生縱火傷人之事後,劉半山才鬆了口,同意將女兒嫁給自己。

亦是如此,他今晚才如此賣力想要替劉半山擦屁股,誰曾想沈輝竟然如此不上道。

“依法治國是朝廷定下的方針,而今主持曲陽縣司法公正是受海部堂所託,下官不敢做翫忽職守之事!多謝款待,告辭!”沈輝迎着李智銘威脅的目光,亦是十分坦然地站起來道。

雖然五百兩很是誘人,只是他有着自己的追求,更是知道一旦收下這五百兩都未必能夠花得出去,而今只有潔身自好纔是最好的出路。

說着,他又是深深地望了一眼同流合污的曲陽縣丞楚雲燁,知道無法依靠曲陽縣衙抓人,便是轉身直接離開。

不得不說,大明的律法一直都是“治民不治權”,一旦案子涉及到權貴身上,往往都很難順利執行。

曲陽縣丞楚雲燁對着沈輝的背影吐了一口濃痰,卻是冷冷地說道:“不識抬舉!那你就好好等着我們縣衙幫你緝拿劉半山吧!”

“此子不懂官場,等碰了幾次壁,就知道什麼事該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當年的劉瑾派大理少卿周東到地方清算軍田,人家就知道什麼事能做,什麼事情不能做,結果周東給人方便,而他亦是大大地撈了一筆,這纔是爲官之道!”李智銘倒沒有過於擔憂,卻是冷冷地說教道。

儘管沒能收買到沈輝,但曲陽法院想要開庭審理,那就需要曲陽縣衙幫忙抓人。只是曲陽縣衙都是他的人,沈輝根本就是自討無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