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余人
“端甫……兄,我汗顏!”徐渭在稱呼上猶豫了一下,最後沒有選用官場上的稱呼。
“文魁之名,如雷貫耳,我是諸大綬,字端甫,跟文長兄是同鄉,亦聽說過你!”諸大綬又朝着林晧然拱手,眼睛透露着興奮的光芒。
林晧然看着這跟徐渭體形相仿的人,便知道是一個直腸子,亦是拱手回禮。只是從他的眼神中,彷彿對自己所有事蹟都已然知曉。
雙方見禮和簡單地自我介紹後,由二位前輩作爲前導官,領着三人進了二門。原本顯得極熱情的諸大綬,這時亦是沉默了下來。
在大明這個崇尚儒學的國度裏,繁文縟節卻是萬萬不能少的。雖然沒有地方官那般隆重,這裏也沒有城隍廟,但亦有着一套固定的流程。
進了二門後,三人跟着兩位前輩往左邊走去,到了聖人祠行香,朝孔聖人進行隆重的拜禮,再次感謝孔聖人的栽培之恩。
在謝過孔聖人後,又被引到了昌黎祠,昌黎祠供奉的是“唐宋八大家”之首韓愈,不過在拜禮上卻要少上兩拜。
林晧然心裏卻犯起了嘀咕,這感謝孔聖人倒還說得通,怎麼還要感謝韓愈?或許是沒生活在那個時代,所以他沒能體會到韓愈在當時讀書人心中的神聖地位。
在拜完兩祠後,他們跟着兩名前輩穿過三門,進入了署堂。
堂西是講讀廳,俗稱講官廳,即正六品的翰林待讀和次五品的翰林待講的公廨;堂東爲修檢廳,俗稱史官廳,是從六品修撰和正七品編修、七品檢討的公廨。
單是從名稱上就可以知道,林晧然這個次六品的翰林修撰應該是進門往左,辦公地點在修檢廳,而工作內容是修史。
翰林院設有正五品的翰林學士一名;次五品的翰林侍講兩名;正五品的翰林侍讀兩名;次六品的翰林修撰五名;正七品的翰林修編若干;次七品的翰林檢討若干;正八品的五經博士九人,這九人都是世襲,一般是孔孟的後人擔任。
翰林院學士是禮部尚書吳山,不過並不在翰林院內,怕亦很少出現在這裏。另外還有一個兼着吏部左待郎的翰林侍講,今天亦不在翰林院內。
正是如此,處理具體事務的是翰林院另一位侍講李春芳。
李春芳是嘉靖二十六年的進士,四十多歲,字子實,南直隸揚州興化人。雖然沒有兼職,只頂着一個次五品的頭銜,但任誰都知曉,他的前程遠大。
在翰林院系統裏面的官員,時常會有“積厚薄發”的翰林官“一鳴驚人”,僅僅幾年功夫,竟然就能入閣拜相。
林晧然三人被領到了李春芳的面前,三人亦是恭敬地朝着他見禮。
李春芳面容和善,亦沒有擺上官的架子,跟着三人講解一些注意事項,然後便將話題引向了重點:“汝等三人先熟番一下院內的事務,你們具體工作我亦沒權分配,還需掌院大人來定奪。”
“下官遵命!”
林晧然跟着徐渭相視一眼,都從對方眼睛看到一絲隱憂。
按說,禮部尚書吳山哪怕忙得無法過來,亦得提前給他們安排一些工作。但卻是沒有想到,人不僅沒有到場,竟然連工作都沒有交待下來,直接將三人曬着。
“應該沒事的,我們總歸都是他的學生,或許還有什麼事情得跟我們提前交待呢!”在離開講讀廳後,徐渭壓着聲音說道。
“希望如此吧!”林晧然勉強地笑了笑。只是卻想起了那次拜師的不愉快經歷,想起吳山跟尹臺的“仇怨”,心裏卻是樂觀不起來。
不過他亦不害怕,翰林官的人事權不在吏部,亦不全部掌握在翰林學士手裏,而是取決於內閣和皇上。
在見過李春芳後,三人又隨着兩名前輩來到了修檢廳。
林晧然無疑是這裏的頭目之一,只是在這個極講究資歷的時代,跟着後世的官場一般,他的排名得在五位修撰之後。
這些修撰的出身可謂五花八門,有庶吉士出身在的老人,亦有跟他一樣直接授官的狀元郎,還有一些從探花、榜眼升遷上來的。
像曹大章,是嘉靖三十二年的榜眼。當年的狀元是陳謹,在出京辦事的時候,因爲生病超期,被御史參了一本,最終被“外放”了。
由於陳謹被外放,而翰林有保留五名修撰的傳統。曹大章有着嚴蒿這個靠山,最終擊敗了其他對手,提前升遷到次六品翰林修撰,資歷比諸大綬還要老。
不過在五名翰林修撰中,資歷最老的是年近四十歲的徐遠平,嘉靖二十六年的進士。
他看着三人進來,便從座位上站起來笑道:“原本應該由我去迎接你們三人的,但端甫和一呈卻再三請求,他們沒怠慢你們吧?”
“沒……沒有!”毛惇元急忙擺手,彷彿真擔心給諸大綬二人招來責怪般。
林晧然跟着徐渭對視一眼,若不是對方的官服,而且事先亦對翰林院有所瞭解。還真以爲來錯了地方,進到翰林學士的衙堂。
第249章 熟悉的感覺
“我來給你們介紹,這位是徐修撰,丁未科進士,南直隸松江府人士!”諸大綬連忙上前,給三人鄭重地介紹道。
雖然是初入官場,但林晧然並不能算是真正的菜鳥。單是諸大綬的反應,以及所說的這番話,他就已經能推斷出一些東西來。
這個年約四十歲的矮胖子,擁有着極深的資歷,屬於翰林院的老人。諸大綬將“松江府”咬得較重,顯然這是一個重點,徐閣老亦是松江府人士,二人極可能沾親帶故。
“見過徐大人!”林晧然顯得淡定,哪怕猜到對方有着徐閣老撐腰,但仍然不卑不亢地進行見禮。
“哈哈……新科狀元郎果真是一表人才,你們二人亦是不差!”徐遠平顯得很親切,然後又是衝三人豪邁地道:“既然進了我們翰林院,那就是一家人了,以後遇到什麼不明白的事情,都可以來問我這個兄長!能指導你們的,我絕對不吝嗇!”
“多謝兄長!”毛惇元感激地拱手道。
林晧然跟徐渭交換了一個眼神,都是透露着幾分無奈,朝着徐遠平拱了拱手,嘴裏都是吐了“多謝”兩字,那“兄長”卻沒有吐出來。
雖然徐遠平的資歷確實排在前頭,但想要做他們的“兄長”,特別是同爲翰林修撰林晧然的“兄長”,卻是有些牽強了。
徐遠平自我感覺良好,仍舊端着“兄長”的姿態,簡單地介紹了其他的吏官,然後又吩咐諸大綬領着三位新人去接見吏員。
修檢廳的右側是存放史家典籍的資料室,左側是大片的辦公區域,史官的公座在前,書吏的小公座在後,連着隔壁的小型議事廳。
林晧然被諸大綬領到了議事廳,並將修檢廳的一幫書吏全部叫過來,這幫書吏朝着坐在座椅上的三名上官行跪拜之禮。
大明的官與吏是分開的,官是舉人和進士出身,而吏則是生員或秀才出身。吏見到官,哪怕是生員,在儀式上都需要進行跪拜。
在吏員行完跪拜之禮後,諸大綬指着站在前面兩排的書吏說道:“本院的規定,汝等都有一個辦事吏員供使喚,你們可以在這兩排吏員中挑選一個!”
林晧然當即瞭然,這相當於挑選祕書,好的祕書標準自然是“有事祕書幹,沒事幹祕書”。只是很顯然,這裏是官場,不可能有這般美好的選項。
發現徐渭和毛惇元都微笑地望着他,便是當仁不讓地朝二人拱手道:“那我就先挑了!”
“你請!”徐渭和毛惇元還禮,自然不會跟他這個上官相爭。
林晧然打量着前兩排的吏員,年紀從二十歲到五十歲不等,有着眼睛充滿興奮的年輕人,亦有垂頭喪氣的小老頭。
孫吉祥是翰林院修檢廳的貼書吏,一直都是兢兢業業,侍候着一波又一波的貴人。
在進入翰林之初,他跟其他的貼書吏一般,想傍上貴人從而改變命摺V皇菚r間卻磨滅了這一切,希望漸漸成了泡影。
在最初的時候,有一位貴人挑選他做專員書吏,但後來那貴人熬了幾年後就被外調了。隨着年紀的增長,而他長得又極爲普通,便如同青樓的那些老妓一般,再也沒有人願意多瞧他一眼。
現在又一次站在這裏供人挑選,又將成爲一些人的陪襯品,心裏不由得湧起一股悲慼之感。
只是突然間,他的衣服被扯了一扯。先是疑惑地望向旁邊的同伴,同伴的眼睛顯得無比的熱切,而他又順着同伴的目光望去,卻見年輕的修撰大人正抬着手指着他。
“你叫什麼名字?”林晧然指着第二排的小老頭,微笑地問道。
“我……我叫孫吉祥!”孫吉祥一副難以置信的模樣,結巴地回答道。
“吉祥?好名字!就他了!”林晧然先是點了點頭,然後對着諸大綬笑道。
諸大綬微微愣了一下,卻沒有想到,林晧然竟然選的是其貌不揚的孫吉祥。這種人雖然有經驗,但卻沒有朝氣,做事亦沒有年輕人那般精明。
“若愚兄,要不慎重一下?”諸大綬猶豫了一下,還是選擇開口勸道。
“不用了,謝謝!”林晧然看到孫吉祥都激動得要掉眼淚了,自然不能再更改。
相對於精明的年輕人,他更看好這種穩重的書吏,是一些真正會做事的人。反觀那些年輕書吏,雖然精明又有精力,但如此年輕就被塞進來,身上怕是打着一些勢力的印記,甚至是別人的耳目。
毛惇元選了一個年輕書吏,而徐渭似乎亦有他這方面的考慮,選了一個穩重老成的書吏。
在挑選了專屬吏員後,諸大綬將三人又帶回了吏官辦公區,領到屬於他們的公案前。
林晧然跟着徐遠平等翰林修撰同在第一排,但卻是最靠近裏面的位置,即第一排第六張公桌,旁邊正是諸大綬。
公案似乎是經過清洗過,上面已經備着文房四寶,東西都亦得不錯。他將墨硯的位置擺放好,然後打量着周圍,竟然有一種熟悉感。
他想起前世初次入職的情形,跟如今極爲相似。那時他是一個職場新人,對一切即是忐忑又充滿着好奇,現在他這個官場新人,但心裏更多的是興奮,
不過,跟着前世亦有些共同這處,那就是都有幹一番事業的豪情。
由於沒有具體的工作,他讓孫吉祥給他找來了一本明史,便慢慢地翻閱起來。打算利用這休閒的日子,對這個時代進行更深入的瞭解。
譬如,爲什麼鄭和要下西洋,大明寶鈔爲什麼會沒落,皇家……有什麼八卦?
正當林晧然在翻閱着一本有趣的明史,徐遠平卻突然來到他面前,並將一個精美的紫砂壺遞過來,嘴角噙着微笑道:“若愚,幫我去沏壺茶過來吧!這可是徐閣老送我給的紫砂壺,你可要小心一些哦!”
此言一出,整個分區案頓時是鴉雀無聲,都刷刷地朝着他們二人望來。
只是看着林晧然微笑着伸手過去接紫砂壺,雖然知道這其實是一個很正常的結果,但大家都忍不住嘆了一口氣。
第250章 菜鳥不菜(月票加更)
徐遠平不僅是修檢廳資格最老的翰林修撰,而且擁有一個極爲耀眼的資本,那就是他的族叔正是當朝次輔徐階。
正是如此,他將修檢廳視爲自己的地盤,將其他四位翰林修撰壓得死死的。對今天新來的翰林修撰,亦是要宣示一下主權。
看着這個年輕人伸手過來時,他的嘴角不由得噙起一絲微笑。雖然知道定然會是這個結果,但看着對方將紫砂壺接過來,心裏仍舊湧起一股巨大的成就感。
新科狀元郎如何?第一位連中六元的文魁君又如何?還不是得乖乖地臣服在自己的面前!
咦?
徐遠平的眼睛突然呆滯一下,只感覺在他鬆開紫砂壺的一瞬間,這人亦是同時鬆開了手。
砰!
修檢廳中響起了一個清脆的聲音,讓到大家的眼睛亦是瞪起,心臟彷彿突然間停止跳動,難以置信地望着那邊的地上。
那隻據說是由徐閣老贈送的精美紫砂壺,此時已經落在地上,並且摔成了無數片。
“吉祥,過來……”林晧然抽回手作勢要叫孫吉祥,結果看着地上摔碎的紫砂壺,故作驚訝地望着徐遠平怪道:“哎呀!徐大人,你怎麼這般不小心啊?”
我……我不小心?
徐遠平望着地上碎掉的紫砂壺,心裏一陣絞痛,聽着對方將責任推給他,當即憤怒地說道:“是你……你沒接好!”
“是本官嗎?”林晧然裝着疑惑地望着手掌,然後又抬頭埋怨道:“那也是你不對了!泡茶這種事,你叫我一個小小的翰林修撰如何幹得好嘛?”
小小的翰林修撰,可謂是一語雙關了,即是林晧然的自謙,亦有對徐遠平的嘲諷,隱隱強調雙方其實處於平等地位。
“你……絕對是故意的!”徐遠平望着裝模作樣的林晧然,當即氣得咬牙切齒。
“徐大人,此言差矣!我這個翰林修撰有修史的本領,但在斟茶倒水方面,還需要磨鍊,下次還是另請高明吧!”林晧然朝他拱手,眼睛絲毫不懼。
他知道剛入官場低調是沒有錯,但卻不代表會被人欺負而不還手。如今這人仗着有些老資格,背後有徐階撐着,就以爲能騎在他頭上撒尿,那就太天真了。
前世的經驗告訴他,對這種人,更不能容忍,不然下次只能是變本加厲。如今二人是平級,自然沒道理讓他騎在脖子上。
“讓一個堂堂的翰林修撰給你徹茶,還真以爲你是掌院大人不成?可笑!”卻是這時,曹大章卻是突然開口,竟然是旗幟鮮明地挺林晧然。
整個修檢廳除了史官,還有後面的書吏都關注着這裏,當即又落了一地的眼球,同時彷彿看到徐遠平的“大哥”地位搖搖欲墜。
徐遠平的拳頭緊緊地攥着,給林晧然一個凌厲的目光,然後轉身走回了他的公案上。只是那股火卻似乎無法熄滅,一拳砸在桌面上,然後就氣呼呼地走了出去。
只是他這次只能喫啞巴虧了,事情哪怕捅到掌院那裏去,亦是佔不着理。說到底,他是沒權指使林晧然,二人是在同一個品級。
林晧然看着他憤怒離開的身影,心裏卻沒有半點害怕,這人分明就是一隻紙老虎。
若是徐階的話,肯定不會如此反應,正所謂咬人的狗不呔。現在徐遠平如此的舉止,只能說他已經沒有招了,沒有辦法對他進行報復。
坐在他旁邊的諸大綬偷偷豎起了一根大拇指,佩服着林晧然的行徑,顯然對徐遠平亦早就心生不滿了。
很快,到了放衙的時間。
林晧然原本是想直接回會館,瞭解其他三人的入職情況,順便說一說他今天的遭遇。只是在徐渭的熱情撮合下,跟着諸大綬一起到附近的酒樓小聚。
“不怕若愚兄笑話!徐修撰當年亦用這招對付我,不過我是乖乖聽了他的差遣,今日我很痛快,這杯是敬你的!”落座沒多久,諸大綬便舉起酒杯興奮地道。
“每個人的處事手段不同,我這種做法看似痛快,但怕亦會招來後患!”林晧然早就是社會的油子,自然是撿着令人舒心的話來說。
諸大綬聽着這些順耳的話,覺得林晧然更加順眼,亦是點了點頭道:“徐遠平跟徐閣老關係匪湥Y了怨,確實埋了一些禍根。”
“端甫兄,我卻不認同!你們幾個翰林修撰表面關係和睦,但實質誰都恨着對方吧?像曹修撰,今天不亦是站出來跟徐修撰唱了對臺戲嗎?”徐渭搖了搖頭,認真地分析道。
林晧然望了徐渭一眼,對於這個身上帶着幾分邋遢感的白淨胖子,一直都很是重視。這人很早就接觸過政務,又有着胡宗憲幕僚的經歷,對官場的見解怕是在寧江之上。
“確實是如此,我們五人其實都是面和心不和!”諸大綬喝了一口烈酒,緩緩地點了點頭,然後又抬頭望着二人故作神祕地道:“你們知不知道,今天曹修撰爲何會突然跳出來跟徐修撰唱對臺戲?”
“據我所知,曹修撰是嚴黨中人!”徐渭朝着林晧然舉了舉酒杯,喝了一口烈酒,說出了他的猜測。
自從李默倒臺後,嘉靖隱隱有扶持徐階的意思,故而現在徐階跟嚴嵩已經站到了對立面。雖然表面還算和睦,但實質已經開始掰手腕了。據說江浙兼福建巡撫阮鶚入獄,就是徐階的手筆。
“你只知其一,卻不知其二!”諸大綬望着他徐渭,微微地搖了搖頭道。
林晧然舉着酒杯回應徐渭,亦是喝了一口烈酒,辣得他只皺眉頭,然後抬頭望向諸大綬道:“既然不是爲了什麼正義,那自然就是利益了!只是咱翰林院這個清水衙門,除了升遷,我是看不到什麼利益了!”
“我終於明白,向來孤傲的文長兄爲何如此推崇於你,你確實擁有大智之人,他日必會入閣拜相!”諸大綬臉上浮現震驚之色,朝着他認真地拱手道。
第251章 暗流湧動
據最新的消息,待講學士李春芳深得帝心,今年肯定要挪位置了。他將會到九卿去進行過度,然後進入禮部擔任侍郎一職。
一石激起千層浪,翰林院的平靜亦是被打破,如今更是暗流湧動。
翰林院向來都是一個蘿蔔一個坑,一直都是進行內部提拔,鮮有空降派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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