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國相 第107章

作者:余人

特別,吏部尚書吳鵬又是非翰林出身,自然亦不可能在翰林院兼着職位,根本插手不到翰林院中來,所以林晧然完全不用理會這位吏部尚書。

“我……我要不要現在上去呢?”楊富田望着遠處的吳鵬,心裏既是激動又有着擔憂,衝着旁邊的二人徵求意見道。

“你還要不要臉,一大幫人看着,你二甲進士的尊嚴放哪裏了?”寧江聽到他打這個主意,當即朝着他數落道。

“我纔沒有你們那麼虛僞!你看看他們,誰不想上去巴結吳尚書啊?”楊富田耷拉着腦袋,但不服氣地指着宴廳那些進士道。

寧江望着那些明顯心不在焉的進士,心裏亦是一陣泄氣,但還是勸道:“你現在上去說什麼?說我能給你送銀子嗎?”

楊富田蹙起眉頭,發現除此之外,確實沒什麼可說的。特別他亦是明白,若是過於直白的話,怕對方都未必敢收他的銀子。

僅是片刻,前來赴宴的進士、一些相關官員接踵而來,徐階這位大人物亦是出現。

林晧然看到徐階出現的時候,卻是抿着嘴搖了搖頭。按說,這個恩榮宴應該給吳山這位老師主持,但他卻偏偏來湊了熱鬧。

明面上是重視這次宴會,但實質徐階還是考慮自身,想在他們這幫新科進士面前刷刷存在感,俘獲一些好感度。

按着禮制,林晧然作爲狀元獨坐一席,榜眼和探花共坐一席,其他進士則是四人一席。每席都放着豐盛的佳餚,亦是有着諸多講究。

恩榮宴,實則就是一種禮宴,所以亦有着一套固定的流程。

樂聲奏響後,徐階端起酒杯又是一陣長篇大論。先是感謝皇恩之類的話,接着對進士又是一番祝賀,最後朝着大家舉杯同飲。

在禮部官員的指引下,林晧然帶着羞M士,又是對着殿試的這些閱卷官進行謝禮。雖然這次殿試的恩師是嘉靖,但對徐階等人亦是要進行感恩。

在幾項儀式過後,便是大家的自由活動時間。

能夠取得進士功名的,都不是傻子,都已經迅速轉換好身份。在士子中,他們是高高在上,但在這個官場中,他們都還只是幼苗。

面對着這些朝廷大員,他們亦是使出渾身解數,紛紛是孔雀開屏,想要獲得這些大人物的賞識。有人吟詩,有人作詞,亦有人唱曲。

林晧然靜坐在桌前,品嚐着美酒和佳餚,很喜歡杏花酒的芳香。如同世外高人般,看着這羣進士如何阿諛奉承,看着人生百態。

卻不是他正直,不屑於攀炎附勢,而是他知道自身的定位。

作爲恩科狀元郎,他即將入職次六品翰林修撰,進入翰林院做詞臣。而翰林幾乎是獨立於朝政之外,他根本不用過早就參與黨爭。

哪怕他現在屁顛顛去給嚴嵩提鞋,他一樣撈不到什麼實質性的好處。翰林院的升職較爲講究,若沒有聖上的恩典,在翰林院短期根本無法進行升遷。

就算他想要站隊,完全先端着姿態,跟着孔明同志學習。若如今急匆匆地去投眨粌H會被別人看低,可能還會招來敵黨的攻擊,絕對是下下之策。

正是如此,他不需要對這些大人物卑躬屈膝,亦不用急着去抱大腿。

可惜了!

林晧然品嚐着這由御廚炮製的鹿肉,多汁而鮮美,若是虎妞那丫頭喫上的話,絕對會讚不絕口。卻是沒有忘記,上次的鹿鳴宴,她對帶回的鹿肉極爲滿意。

想到虎妞那個丫頭,儘管周圍都是鬧哄哄的,但忍不住朝着南方望去,眼神透露着幾分落寞,亦有着淡淡的思念。

若是留心觀察的話,會發現絕大多數進士給吳鵬敬酒時,都會格外的活躍。大家都不是傻子,都知道誰纔是掌握他們命叩娜恕�

雖然二甲進士會分配到六部九卿,但哪怕是六部,亦是有高低貴賤之分。工部跟吏部無疑是最好的去處,而兵部、刑部就要差很多。

“這小子怎麼突然又轉性了,像跟夏剛陽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吳山坐在席前,雖然看似在漫不經心,但亦在觀察着這幫學生的一舉一動。有人給他留下好印象,亦有人給他留下壞印象,如同在沙子裏淘金一般。

雖然擁有三百五十七名學生,但如何都繞不過這位新科狀元郎。

他至於都記憶猶新,在陛下去掉糊名,知道這份試卷考生竟然先前已經連中五元,那時是何等的興奮,那雙眼睛都透着亮光。

單是這一點,這小子在聖上的心裏,絕對是遠超於過去的所有狀元。

只是這小子在金殿上的應答,卻讓他極爲不滿,這人簡直是一個馬屁精,將來不是嚴就是徐。但今晚的表現,卻又讓他有些意外,竟然如此的淡定與孤傲。

特別是這份孤傲,給他一種極爲熟悉的感覺。但吳山很快就發現,他又錯了,這小子果然是有着一肚子的歪歪腸子。

卻見幾乎所有進士都上來敬過酒了,林晧然朝着後面望了一眼,身後有好些人急不可耐地站了起來,紛紛向着他彙集。

“夏剛陽怎麼會教出這種逆徒?”

吳山氣得咬牙切齒,他如何不知這小子打的主意。

整個宴會有三百五十七名進士,若想在他們面前留下印象,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一個個上來敬酒,哪怕再用心,亦不會記得幾人。

只是這小子卻不同,他擁有着狀元的光芒,而他故意落在最後,然後帶着相熟的人上來敬酒。這些人定然會沾光,同時亦會記得他的好。

雖然手段確實高明,但吳山卻是極爲痛恨。這小子才初入官場,就如此懂得拉攏人心,按着他的稟性,怕又是下一個嚴嵩。

第244章 又見竹詩

大明立國近二百年,雖然狀元郎出過不少,但卻從沒有一人能夠連六元。據最新消息,這位狀元郎被聖上賜予“大明文魁匾”,深受聖恩眷顧。

正是如此,哪怕是次輔徐階,在這個宴會上可以不關注其他新科進士,但這個新科狀元郎卻不得不多瞧上幾眼。

徐階看着新科狀元郎整晚都光顧着酒菜,心裏還有些惋惜,以爲這位狀元郎不通人情世故,是一個典型的書呆子。

當看着他帶着一幫人過來敬酒時,徐階心裏不由得暗喜,同時亦有種恍然大悟的感覺,對這人不由得刮目相看。

在接受他們的祝酒後,他亦是放下酒杯,溫和地笑道:“原來你們都是廣東的同鄉,那以後應當相互扶持啊!”

“我們是同鄉不假,但公私還是會分明的!”林晧然微笑着回答。雖然知道徐階這番話透露着好意,但卻不得不防,他們可承受不起結黨營私的帽子。

經過徐階這裏敬酒後,張偉等人都極爲興奮。

徐閣老給他們這些人貼上一個清晰“廣東同鄉”標籤,無疑他們這幫人都獲益,能加深在場大人物對他們的印象,起碼知道他們跟狀元郎同樣來自廣東。

林晧然又帶着人來到了吳山的案前,只是讓他感到疑惑的是,這位便宜老師彷彿是喫錯藥了一般,對他好像是左右看不順眼。

卻不知道是不是尹臺給吳山戴了綠帽,還是尹臺欠吳山一百萬兩沒有還,至今吳山對他都還是一副“深仇大怨”的模樣。

不過他對吳山卻亦不感冒,這人太過剛正,根基又湣D呐滤嬉x擇投眨瑹o論是嚴黨,還是徐黨,都要比這人強上一百倍。

按着禮數,敬了徐閣老,然後敬了老師,接下來自然是吏部尚書吳鵬,亦是此次敬酒的重點人物。

吳鵬已經年近六十,體形微胖,皮膚白皙,眉宇間透露着和氣,卻不像是一位吏部尚書,更像是一位禮部尚書。

嘉靖二年的進士,但仕途多舛,五十多歲才撈得工部的右侍郎,排在靠着父萌的嚴世藩之後。不過在李默倒臺後,他卻是一鳴驚人,取代李默成爲吏部尚書。

對於非翰林出身的他而言,這無疑是一下子登了天,成爲大明最在實權的尚書。

“呵呵……六元及第,千古奇聞,不愧是我大明文魁!”吳鵬看着林晧然領着一幫人過來,卻先開口微笑地道。

“謝太宰讚譽!我等祝太宰福如東海水,壽似不老松!”林晧然端起酒杯,衝着他祝賀道。

吳鵬似乎有心跟着林晧然交好,並沒有過分地端着姿態,同時故意賣他面子,亦是對着林晧然身後的人多問了幾句。

能夠走到這個位置的,其實都不是傻子,甚至可以說是人精。吳山能夠看穿林晧然的手法,他吳鵬自然亦是能夠看穿。

張偉的興致極高,突然提議道:“狀元郎,昔日在鹿鳴宴爲吳參政的竹畫題詩,今日恩榮宴,何不賦竹詩一首?”

此言落下,旁邊人亦是起簟�

林晧然的竹詩不僅寫得好,而且品質極高,每詩都能令人耳目一新。故而,他們期待已經不是一日二日,所以眼睛都透露着希冀。

“說到竹詩,我卻知道楊兄亦極爲擅長!”林晧然卻不想出這個風頭,而是微笑地望向了楊富田鼓勵道:“此次得由楊兄來作竹詩一首,亦讓吳尚書點評點評!”

林晧然是一個很務實的人,如今他已經有足夠的文名和才名,這繼續表現不僅沒有得到太多的好處,還可能會適得其反。

正是如此,現在他最重要的還是低調,故而趁機將楊富田推出來,幫着這貨牽一條線,讓他在吳鵬面前狠露一把臉。

大家聽着林晧然對楊富田這般推崇,當即亦是來了興致,附近的新科進士亦將目光放在了楊富田身上。

楊富田並沒有怯場,反而臉露紅光,清了清嗓子,便得意地搖頭晃腦地吟道:“清風竹韻起濤聲,後院瑟瑟藏黃金。若要知曉何處埋,待到春花爛漫時。”

啪!

站在最遠處的寧江重拍一下額頭,不忍直視。

林晧然朝着吏部尚書拱手,義無反顧地轉身離開。

其他廣東的同鄉,在轉身離開的同時,用手指使勁地摳耳屎。

路子無疑是給楊富田鋪好了,只要拿出一首還算可以一觀的竹詩,那他便算是給吏部尚書吳鵬留下深刻的印象了。

只是誰能想到,他卻整了這麼一出,枉費了林晧然的一番好心。

吏部尚書吳鵬面前原本圍着一幫人,但轉眼間,卻只剩下一個懵懵懂懂的胖子,望着突然離開的同伴極是不解。

“爲何待到春花爛漫時?”吏部尚書吳鵬亦是哭笑不得,但還是問出了心裏頭的疑惑。

楊富田聽到是吳尚書問話,當即得意地說道:“因爲到了春花爛漫時,先前被挖過的地方是不長草的,所以會知曉黃金埋在哪裏。”

“呵呵……原來如此!此詩……倒有些風趣!”吳鵬乾笑兩聲,又深深地打量了楊富田一眼,然後朝着他揮了揮手。

楊富田忙是拱手回禮,然後便想去找他的同伴問個明白,怎麼突然全都走了?難道方纔誰放屁,而他的鼻子塞了?

“這水平真丟人!”

“這貨竟然拿到了二甲,真是沒天良!”

“卻是辜負了狀元郎的一番好意,怕是進不了六部了,呵呵!”

……

羞M士看着那個長得白淨的楊富田,卻是充滿着深深的同情,暗自搖着頭。

雖然沒有詩才的官員其實不在少數,但這都是各自的祕密,而這蠢貨偏偏拿出來秀,這必然會給吳尚書留下極差的印象。

這是宴會的一段小插曲,而插曲過後,宴會亦是慢慢地進入了尾聲。

林晧然參加這次宴會,由始至終,都沒有做什麼出風頭的事。

倒不是他不想智笊线M,而是他將吳山的教導放到了心上,初入官場就應該選擇低調。雖然他還沒有被正式授官,但他已經提前轉換了身份,迅速融入官場的規則之中。

宴會結束,腥思娂婋x開禮部,儘管還沒有正式授官,但他們這幫新科進士似乎離官場又進了一步。

第245章 尊與卑

在恩榮會後的第二天,新科進士需要到鴻臚寺報道,進行爲期三天的“崗前培訓”,主要是學習朝會、筵席、祭祀等官場禮儀。

林晧然等十一人早上到鴻臚寺後,便跟其他新科進士再次會合,而後被鴻臚寺官員帶到了孔子廟,進行一系列的拜謝禮儀。

他們這幫新科進士除了感謝孔聖人外,還要感謝四聖十二哲和六十二位先賢,即孔子的七十二門徒和一些出色的後輩。

值得一提的是,這些聖賢都在着一個嚴格的排序,倒茶的先後順序萬萬不能搞錯。哪怕是六十二位先賢,亦有着一個嚴格的高低之分。

跟着人人平等的思想不同,儒學雖然一直宣傳“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之類的話,但尊卑觀念簡直深入骨髓之中。

在拜完孔子廟後,便進行另一項的儀式,即立進士題名碑。

進士題名碑並非是本朝所創,而是源於元朝仁宗,將當年的新科進士題名於石碑上,藉以顯宗耀祖、流芳百世。

只是事情已經證明,進士題名碑的初衷怕很難如願。因爲元朝的進士碑已經被毀,如今所看到的進士碑,均是大明的進士碑。

可以想象,若大明朝在將來被推翻,那他們在進士碑上的名字亦會被毀掉。

但不管如此,此時能在這裏留名,亦是一份巨大的榮耀。故而大家都湧向那塊新立的進士碑,看到自己的名字銘刻在上面,眼睛都透露着興奮與驕傲。

“這塊進士碑怎麼被一塊紅布蓋住?”有人發現旁邊有一塊被紅布蓋着的進士碑,頓時疑惑地詢問周圍的同伴。

林晧然亦是不解,領頭的鴻臚寺官員叫他過來,然後衝着他恭敬地說道:“還請狀元郎,爲我們揭開這塊進士碑。”

對於這個要求,林晧然自然答應,當即將那塊紅布扯了下來。

圍着看熱鬧的進士們倒吸了一口冷氣,然後滿是羨慕地望向了林晧然。

林晧然先是疑惑,待他望向那塊進士碑的正面時,亦是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進士碑的材料是名貴的漢白玉,跟其他進士碑都是一丈高,頭部飾祥雲紋的圖案,中間粗大的篆體寫着:“大明文魁”,然後

在進士碑林中,獨立一碑,這是大明從來沒有過的事情,而漢白玉碑在這裏亦格外的顯眼。只是連中六元的林晧然,確實承受得起如此待遇。

林晧然亦是沒有想到,竟然還有這一出,心裏同樣極爲高興。

“此碑是奉聖上旨意所立,自今日起,你就是我大明世代讀書人的楷模了!”旁邊的鴻臚寺官員笑盈盈地望着他,朝着他認真地說道。

“聖上隆恩,微臣何以敢當!”林晧然朝着西苑的方向,一副受寵若驚和感激涕零的模樣。

這自然是表演成份居多,他這個人比較務實,真金白銀遠勝於這些虛名,或者讓他官升三級也行。

接下來,面對着大家的祝賀,林晧然顯得不驕不躁。對每一個對他表達祝賀的人,都會認真地回禮,同時儘量記着他們的長相。

三天時間眨眼而逝,除了一甲進士外,其餘人都到吏部參加朝考。

僅是一天時間,吏部便在衙門前懸掛起三百五十七名新科進士的分配名單。

林晧然作爲新科狀元,自然是鐵打的次六品翰林修撰,榜眼毛惇元和探花徐渭都是正七品的翰林修編,三人都沒有任何懸念。

令二甲進士翹首以盼的庶吉士,亦是落下了序幕。跟着寧江先前猜測的那般,本次錄取的庶吉士人數大大縮水,只有區區的十二名。

庶吉士並不能算是翰林,他們其實是到翰林的實習生,可以在翰林院學習三年。三年後,若是散考成績優異者,則會得到授官,正式成爲翰林官。

雖然這條路子繞得比較遠,遠不如一甲進士直接授官來得痛快,但在所有新科進士看來,這庶吉士卻是一個最好的分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