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國相 第1068章

作者:余人

面對着這種不利的局面,徐階再度拿出自己的殺手鐧,已然是要這兩個兒子學會隱忍,不理會外面刁民的叫囂。

“孩兒遵命!”徐璠和徐瑛其實不想如此忍耐,但面對着強勢的父親,亦是隻能恭恭敬敬地施禮道。

正是這時,管家匆匆走了進來通稟海瑞和王弘海已經到了。

徐階洗了一把手,便招呼着徐璠和徐瑛一起前去迎接海瑞和王弘海,打算親自處理徐家侵佔白鶴村田產一事。

“下官松江知府海瑞(松江府同知王弘海)拜見閣老!”受到徐階的邀請,海瑞和王弘海一起前來徐府做客,兩人顯得規規矩矩地施禮道。

雖然徐階已經辭官,但終究還掛着從一品的頭銜,對他們這些四五品的地方官員而言,已然還是高高在上的人物。

當然,他們終究是松江府的父母官,哪怕是面對從首輔位置退下來的徐階,亦是能夠擁有幾分底氣。

徐階抬手指着酒桌的兩張空椅,顯得如沐春風地微笑着道:“兩位請入座!”

“謝閣老!”海瑞和王弘海亦是等着徐階先後入座,同時規規矩矩地謝禮道。

徐璠和徐瑛向海瑞和王弘海見禮,只是態度顯得比較冷淡。

徐璠是以正四品的大常寺少卿的身份退休,在地位上已然還要位於海瑞之上。儘管是被徐階叫來作陪,但打心裏並沒有將舉人出身的海瑞放在眼裏,亦是傲然地坐在旁邊作陪。

徐瑛的地位最低,只是前些天才剛跟海瑞正面衝突,現在亦是拉不下臉來對海瑞摧眉折腰、笑臉相迎。

兩人倒是意外地瞧了一眼海瑞和王弘海的身邊,此次竟然帶着十幾個壯漢一同過來,敢情是怕他們徐家要加害他們二人。

只是用屁股想都知曉,他們徐家哪怕再目中無人,亦不可能敢於將松江知府和松江府同知一併弄死。

“上菜!”徐階已然是官場中的老油條,自然不會受到自己觀感的影響,顯得十分暢快般地吩咐道。

此次的菜餚並不顯奢侈,但可謂是投其所好,準備着滿滿一桌粵式名菜,有着粵西盛名的白切雞。

海瑞和王弘海都是瓊州人士,雖然白切雞在粵西極度盛名,但這應該是林晧然的最愛,而生活在瓊州的二人並不感冒。

徐階在酒桌上並沒有談及侵佔田畝的事情,此次似乎就是將海瑞和王弘海請過來喫一頓飯,在酒桌上都是說些飲食和風土人情。

海瑞做事從來都不喜歡拐彎抹角,看着喫食差不多,便開門見山地詢問道:“徐閣老,你此次請我們二人過來,有什麼事但說無妨!”

王弘海等三人聽到這個問話,亦是紛紛抬頭望向徐階。

徐階知道海瑞是直爽的性格,便是直截了當地說道:“當年白鶴村佔侵田畝之事,老夫着實不知情,此乃皆是家奴所爲!只是如今老夫既然得知,定不會知錯不改,必將所侵佔白鶴村的田畝如數歸還,所以還請海知府莫要再深究此事!”

徐璠和徐瑛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向海瑞,卻不知海瑞會不會賣他老爹這點面子。

“據本官所知,徐家這些年所侵佔的田畝可不僅白鶴村這區區數百畝良田!”海瑞迎着腥说哪抗猓@得十分坦然地道。

“海知府,不知你的意思是?”徐璠發現海瑞已然是要對他們徐家進行深究,當即目光不善地質問道。

海瑞心裏早有章程,顯得立場十分堅定地道:“如果想要將這些事情揭過,還請將這麼多年徐家所侵佔的田畝悉數歸還,下官便不再深究徐家!”

徐璠和徐瑛聽到海瑞如此獅子大開口,再度刷新他們對海瑞“狂妄”的認識,同時扭頭望向自己父親。

“海知府,你上任以來,責令松江各家退還田產,我徐家亦是一直都極度配合!”徐階壓抑着心中的怒火,卻是陰沉着臉道。

海瑞輕輕地點頭,顯得雲淡風輕地道:“自下官上任以來,閣老家確實配合退還田畝,然所退之數並不多,宜再行清理。今閣老家中田產幾十萬畝,焉能退數千畝便了事!”

“依海知府所見,我家清理多少才合適?”徐階不由得微微用力握緊手中的酒杯,卻是壓抑着心中的怒火詢問道。

徐璠和徐瑛感受到老爹的怒火,亦是扭頭看海瑞是咄咄逼人還是見好就收。

海瑞已然看不出徐階臉色的變化般,顯得一本正經地說道:“昔人改父之政,七屋之金,須臾而散。今松江百姓困頓,下官以爲徐家可爲大善之家,留三千良田足矣!”

留三千畝?

徐璠和徐瑛的眼睛不由得一瞪,顯得難以置信地望向海瑞,一度懷疑自己的耳朵聽錯了。

他們家坐擁幾十萬畝良田,可謂是整個大明王朝的第一大家,結果這個海筆架竟然要他們“自毀前途”。

若是他們家裏真的僅剩下三千畝,雖然日子過得亦能夠繼續滋潤,卻是連普通的官宦之家都有所不如。

海瑞這哪裏是要他們退田,分明就是要他們徐家的命根,讓他們辛辛苦苦積攢的財富瞬間付諸東流。

“如果我們徐家不呢?”徐階面對着海瑞的期望,卻是放下酒杯冷冷地反問道。

他倒不是一個十分貪財的人,畢竟他家的財富讓他十輩子都花不完,但亦是知曉這幾十萬畝田產的價值。

最爲重要的是,若他真將幾十萬畝的田產退了回去,那麼世上會如此再看他,而後世的史書恐怕亦不好將他推爲賢相。

正是如此,他知道這一步不能退,哪怕是跟海瑞公然撕破臉,哪怕是要動用自己的人脈將海瑞除掉。

海瑞知道徐階不會如此輕易妥協,便是淡淡地說道:“若是徐閣老不願意退還侵佔的田產,那麼下官只好公事公辦了?”

“呵呵……海知府,不知道你要如何公事公辦呢?”徐階發現海瑞已然是在威脅自己,當即皮笑肉不笑地道。

海瑞知道已經觸怒了徐階,卻是無所畏懼地道:“自然是要追究你們徐家侵佔白鶴村田產一事,亦得給白鶴村的村民一個公道!”

“海知府,你如此針對我徐家,當真是要跟老夫撕破臉嗎?”徐階看到海瑞已然是油鹽不進,亦是端起閣老的架子威嚴道。

王弘海見狀,卻是指着身後的青年男子解釋道:“徐閣老,你怕是誤會了!此次並非是松江府衙要如何,而是這一位要給朝廷一個交代,要清查徐府侵佔白鶴村田產一事,而我們松江府衙此番會全面協助調查!”

此次的隨行人員中,大家一直都以爲這幫人是海瑞和王弘海的隨從,卻不想事情似乎並非如此。

咦?

徐璠和徐瑛聽到這個論調,不由得紛紛抬頭望向那個青年男子。

一個精壯的青年男子迎着腥说哪抗猓p目炯炯有神地望向徐階打招呼道:“徐閣老,好久不見!”

“你是?”徐階眯眼打量着這個青年男子,顯得似曾相識地道。

青年男子望向徐階,眼睛掩不住的冷意道:“徐閣老,我可是天天記着你,你當真不記得我了嗎?”

“你是吳山的恩蔭子吳康?”徐階的眼睛一瞪,突然驚覺道。

“不錯,我爹正是吳山,你昔日的同僚!”吳康的牙根一緊,旋即冷冷地說道:“經本指揮使親查,白鶴壩一案另有隱情!”說到這裏,便是轉頭望向旁邊的徐瑛道:“徐三公子,還請跟我回一趟南鎮撫司衙門吧!”

“爹,救我!”徐瑛深知逡滦l的可怕,更是早已經聽聞南鎮撫司的兇名,當即便向徐階求救道。

第2296章 處處是坑

旁邊的侍女看到這個情況,不由得紛紛扭頭望向徐階。

海瑞和王弘海早知道吳康的來意,便是扭頭好奇地望向徐階,卻不知這個官場老狐狸會如何應對。

徐階知道自己最疼愛的兒子不能有事,自己更不能晚節不保,當即黑着臉回應道:“吳指揮,吳閣老當年之死,你對老夫誤之甚深。今借職務之便,如此對我徐家挾公報私,難道就不怕老夫上奏皇上告你一狀嗎?”

王弘海雖然猜到徐階定然不會讓徐瑛被吳康帶走,只是看到徐階拋出這個頗有說服力的理由,不由得擔憂地望向吳康。

“徐閣老,且不說本都督此次皆是依章程辦事,縱使這個事情鬧到皇上那裏,皇上亦不會包庇你家堤壩淹田之事吧?”吳康自然不承認自己是爲了報復,顯得理直氣壯地道。

爲了這一刻,他着實是等着太久了。自接管南鎮撫司以來,他的心裏有且只有一個願望,經過一番的策劃終於看到了勝利的曙光。

現如今,眼看着就能將徐瑛帶回南鎮撫司進行審問,他自然不會有絲毫的退縮。

“吳指揮,你指控我兒毀堤淹田,可有實據?”徐階知道不能揹負這個罪名,便是大聲地呵斥道。

跟着“侵佔田畝”的指控不同,這“毀堤淹田”可謂是天理不容的大罪,此等惡行定然會遭到全天下人的唾罵。

一旦證實徐瑛是毀堤淹田的幕後主使,不僅徐瑛要被推上斷頭臺,徐階亦要受到這件事情的牽連。

吳康的嘴角微微上揚,顯得有所依持地盯着徐階詢問道:“徐閣老,不知你可認識徐光年此人呢?”

“他是我族弟!”徐階心裏當即咯噔一聲,卻是保持鎮定地回答道。

海瑞和王弘海都知道徐光年咬出徐瑛的事情,便是默不作聲地扭頭望向徐階,卻是想要看徐階會如何辯解。

儘管他們都知道徐瑛是被從小寵壞的惡少,亦知道徐家幾十萬畝的田產的來歷定然有一些不乾淨的手段,但此等毀堤淹田的舉動着實讓他們震驚,哪怕是徐瑛酒後的一句戲言。

吳康迎着徐階的目光,帶着幾分寒意地說道:“徐閣老,徐光年都已經招供了,此事正是因徐瑛所指使!”

這……

徐璠聽到這個結論,當即十分震驚地扭過頭望向自己的弟弟。

雖然他知道這個弟弟在父親面前的乖巧都是裝的,做的惡事比他還要離譜十倍,但萬萬沒想到徐瑛竟然做出如此傷天害理之事。

毀堤淹田固然是徐家獲利田產的一種快捷方式,只是這種行徑卻是有失天和,更別說白鶴壩決堤還淹死了數百白鶴村的村民。

一旦這個事情被坐實的話,不說徐瑛要被斬首,他們徐家恐怕要面臨抄家,辛辛苦苦打下的雄厚家業真要付諸東流了。

徐瑛聽到徐光年果真供出了自己,便是哭喪着臉求救道:“爹,救我!”

咦?

海瑞和王弘海看到徐瑛竟然不是叫冤,而是向徐階求救,不由得默默地交換一個眼色,心裏隱隱間已經有了答案。

徐階看到最疼愛的小兒子的所作所爲,頓時生起一種恨鐵不成鋼的怨念。哪怕想要替家裏奪得更多的田產,但亦得注意進行善後,更不能踩那一種足以毀掉全家的紅線。

偏偏地,他最愛的三兒子踩了那一道紅線,更是被吳康逮得正着。

徐階深知這個罪名萬萬不能接下,便是迎着吳康的目光道:“徐光年雖是我族弟,但他跟我徐家未必沒有恩怨!吳指揮,你不去審問他爲何要誣陷我徐家,卻急匆匆前來擒拿吾兒,卻不知意欲何爲?”

“本指揮使正是掌握了一些證據才前來請徐瑛公子回去調查,莫不是徐閣老要阻攔不成?”吳康亦是打定主意要將徐瑛抓回南鎮撫司,顯得針鋒相對地道。

徐階知道此時不能妥協,顯得態度立場堅定地道:“若是沒有其他證據的話,你不能將吾兒帶去南鎮撫司!”

“徐閣老,你當真要阻攔我們南鎮撫司辦案嗎?”吳康沒想到徐階會如何護着徐瑛,便是眯着眼睛進行質問道。

徐階作爲官場的老油條自然不會做授人以柄的事情,便是冷冷地亮出自己的理由道:“你們逡滦l做的屈打成招的事情還少嗎?而今僅聽一個怨恨徐家之人的一面之詞,便想要將吾兒帶回南鎮撫司,老夫斷然不會同意!”

徐管家看到形勢不對勁,當即便招來上百名護院,顯得虎視眈眈地望向以吳康爲首的幾個逡滦l。

徐家的家勢極大,由於將松江府的大量財富洗劫到自己手裏,致使很多百姓破產,故而不乏將兒女賣身爲奴的窮人家。

而今的徐家作爲大明最富有的家族,單是家奴便已經達到千人之多,再加上徐階的身份和地位,已然是足夠庇護住徐瑛。

吳康的眉頭微微地蹙起,發現還是小瞧了這頭老狐狸。雖然他安排一些人在門外,只是真要強闖徐府將人押走,反倒更加坐實南鎮撫司屈打成招的指控。

卻是不得不承認,憑着自己十分普通的智慧,確實是鬥不過這頭老狐狸。

王弘海似乎早已經猜測到這種局面,卻是微笑着打破僵局道:“若是徐閣老以爲徐公子不好交由南鎮撫司,卻不知交給我們松江府衙可知?”

咦?

徐階聽到王弘海突然間開口拋出這個提議,不由得扭頭望向了王弘海,這個松江府同知隱隱間有着林晧然的影子。

海瑞心裏微微一動,便是跟着進行表態道:“徐閣老,貴公子現在已經涉嫌毀堤淹田一案,哪怕你不願意交給南鎮撫司審理,本府斷然不會坐視不管,還請你讓本府將徐瑛帶回府衙!”

轄內發生如此大的案子,若不是吳康打算繞過鬆江府衙,他這位堂堂的松江知府亦不會袖手旁觀。

現在事情已經到了僵局,徐階和吳康都沒有讓步的意思,那麼無疑是他插手的最好機會,由松江府衙來親審毀堤淹田一案。

吳康雖然很想將徐瑛帶回南鎮撫司,只是現在的局勢很難將人帶走,而松江府衙讓他亦算是放心,不由得將目光落到徐階身上。

徐階雖然很想護住徐瑛,只是松江府衙這邊卻不好再阻攔,經過一番權衡後,便是點頭同意道:“好,此案交由你們松江府衙來審理,我相信海知府能還我徐家一個清白!”

“本官只能保證秉公辦理!”海瑞有自己的爲官原則,卻是不包庇或偏袒徐家,卻是沉聲地回應道。

王弘海看到這個安排得到兩方的認可,便是給自己帶來的衙差一個眼色,兩名衙差便從逡滦l的手裏要過了徐瑛。

徐瑛雖然逃過了南鎮撫司的大牢,只是看到自己落入松江府衙的魔爪,卻是無論如何都高興不起來。

到了這一刻,他心裏亦是頗爲後悔,當年就不該酒後大放厥詞,更不該犯了錯後並沒有將相關人等處理乾淨。

咦?

徐璠正是左右張望之時,卻發生海瑞正死死地盯住了自己,不由得微微一愣。錯以爲自己的臉上沾了米粒,還迅速地用手摸了一把。

“徐璠,你早前指使家奴將苦主李四打殘之事,還請跟我回府衙說個清楚吧!”海瑞此次其實是爲徐璠而來,便是一本正經地說道。

徐璠在回到松江府後,卻是沒少做惡事。

雖然他沒有對張大牛動手,只是對一些向徐家討要田產的百姓,亦是帶惡奴進行“教訓”,甚至是斷了人的手腳。

“你要鎖拿於我?”徐璠看着上前的兩名衙差,顯得十分震驚地指着自己的鼻子詢問道。

海瑞的眼裏從來都沒有人情,顯得十分不客氣地道:“此事早已經人證物證俱在,你休要再行辯解,帶走!”

卻是沒有做過多的解釋,當即便下令兩名衙差上前將徐璠鎖拿,準備將這個高高在上的原太常寺少卿押回府獄大牢。

徐階將這一幕看在眼裏,歷來無往不利的隱忍的功夫在這一刻遭受了挑戰,手指彷彿能將手中的酒杯捏碎一般。

徐璠被松江府衙的衙差鎖拿而起,卻是不由得跟着徐瑛那般向徐階求救道:“爹,救我!”

徐管家帶領着上百名護院看着徐璠就要被松江府衙的衙差被抓走,卻是不由得着急地望向一家之主徐階。

“海知府,你今天之舉,我徐某人且記下了!”徐階最終沒有發作,顯得十分陰森地說了一句道。

海瑞連嘉靖都敢罵,如何會懼怕徐階的語言威脅,便是向徐階拱手道:“悉隨尊便,下官告辭了!”

說着,便是帶領着衙差押着徐瑛和徐璠離開。

王弘海看着臉色陰沉的徐階,想着自己跟海瑞過來參加家宴結果將人家的二個兒子帶來,顯得有些不好意思地拱手道:“徐閣老,下官告辭!”

吳康淡淡地掃了一眼臉色陰沉的徐階,只是心中的仇恨絲毫不減,便是帶着自己的手下跟隨海瑞一起離開。

“老爺,現在該怎麼辦?”徐管家看着徐璠和徐瑛在眼皮底下被海瑞帶走,急得宛如坑上的螞蟻般地詢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