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國相 第1066章

作者:余人

“巡撫大人,那片區域並沒有墓碑和墳頭,分明就是無主之物。你說我挖人棺槨,卻不知我挖的是何的人棺槨!”張大牛若是有所準備,當即便是反問道。

咦?

堂下的百姓聽到這話,眼睛不由得微微一亮。

若那片地方是無主之物,而且沒有明顯的墳頭標識,那麼還真不能以盜墓罪判處張大牛。畢竟很多人開荒之時,發現無主的棺槨不在少數,卻是沒聽說誰受此而獲罪。

林潤似乎早猜到張大牛會如此進行辯解,嘴角微微上揚,當即便一拍驚堂木道:“傳苦主上堂來!”

堂下的百姓聽到棺槨並不是無主之物,不由得紛紛投去好奇的目光,卻不知張大牛無意間挖了誰家的祖墳。

在心款ヮブ拢瑓s見徐氏一族的徐光年走上堂來。

徐光年是一個近過六旬的小老頭,來到堂中對着跪在地上的張大牛便是怒斥道:“豎子,你竟敢挖我家祖墳,其罪當誅!”

此話一出,亦是不用林潤進行解惑,便知曉這個棺槨必屬徐光年祖上無疑了。

“這個事情是不是太巧了吧?”

“白鶴嶺那片地方離徐家的祖村可不遠呢!”

“可不是嗎?我看徐光年是冒領,從而坐實張大牛的罪!”

……

堂下的百姓看到徐光年站出來認領棺槨,心裏宛如明鏡般,紛紛進行了質疑,並不相信徐光年的這一套說辭。

且不說張大牛跟徐家的恩怨早已經世人皆知,世上亦不該有如此巧合之事,隨便挖出的一個棺槨竟然就是徐氏一族的祖上。

當然,亦不排除徐氏祖上就是如此的缺德和欠收拾,真被張大牛一鋤頭就挖了出來。

“巡撫大人,這棺槨是我的八世祖的弟弟,只是他早已經絕嗣!葬在那裏已經多年,只是很少拜祭,卻不想被這逆俚胗浌讟〉呢斘铮谷蛔龀鋈绱藛市牟】裰拢 毙旃饽曛肛熥艔埓笈#蠲撁摰目嘀餍蜗笊暝V道。

這……

堂下的百姓聽到徐光年的這一套說辭,亦是不由得面面相覷,發現事情還真的變得赫手起來。

雖然所有人都知道那副棺槨定然不是徐光年的祖上,只是這一套說辭卻是天衣無縫,根本容不得半點反駁。

張大牛聽到徐光年如此指控自己,亦是知道徐光年這一套分明是騙人的鬼話,但卻是不知該從何反駁。

林潤看到事態跟自己所期待般演變,當即一拍驚堂木沉聲道:“張大牛,現在鐵證如山,休要再行狡辯,這供狀你是籤還是不籤?”

“草民冤枉,且不說這棺槨絕非徐光年祖上,草民並沒有盜墓之念,掘出棺槨完全是無心之失,還請巡撫大人明察!”張大牛卻是不肯認罪,顯得一本正經地辯解道。

林潤的眼睛閃過一抹冷意,握起驚堂木重重一拍道:“當真不見棺材不掉汗,來人,大刑伺候!”

“巡撫大人,草民不服,草民無罪!”張大牛聽到林潤竟然要對自己動刑,當即便是叫屈地道。

兩邊的衙差聽到這個命令,不由得面面相覷。

雖然張大牛確實挖出了棺槨,但世上哪有如此巧合之事,定然是徐家藉此來給張大牛潑髒水,從而將張大牛置之於死地。

至於這位由蘇州城過來的應天巡撫,這個充其量不過是徐家的走狗,已然是不可能輕饒張大牛,定然是要將張大牛打得畫押爲止。

此次行刑的並非來自松江府衙的衙差,而是林潤從應天巡撫衙門的人,對林潤擁有極高的忠斩取�

“狗官,你不能爲了徐家打擊報復於我,而如此是非不分!”張大牛被扒掉褲子,卻是恨恨地對着堂上的林潤進行怒斥道。

“果真是一個狗官!”

“誰不知他就是徐家的走狗!”

“此事明明有貓膩,卻是偏偏想要屈打成招!”

……

堂下的百姓對徐家和林潤原本就沒有好感,而今看到林潤要對張大牛動刑,亦是紛紛將矛頭指向了林潤。

林潤聽到張大牛的指控和堂下百姓的瘋言瘋語,當即氣得臉色鐵青,對着趴在地上的張大牛下今道:“給本巡撫打!重重地打!”

“且慢!”

正是這時,身穿四品官服的海瑞從屏風後面走出來,卻是突然間進行制止道。

堂下的百姓看到海瑞站出來制止林潤對張大牛動刑,宛如是看到大救星般,眼睛紛紛激動地望向了剛正不阿的海瑞。

第2293章 案中案

松江府衙,公堂。

正準備行刑的衙差聽到海瑞出言阻止,不由得停下準備打板的動作,同時扭頭望向堂上的端坐的林潤。

林潤的臉沉似水,扭頭望着海瑞冷冷地詢問道:“海知府,本巡撫在此審案,你跑出來阻攔是何用意?”

“下官早前便已經說過,此案尚有頗多疑點!”海瑞感受到林潤那犀利的目光,顯得不卑不亢地回應道。

雖然林潤是他的上官,只是他爲官以來一直問心無愧,自然不會懼怕這個時常尋花問柳的應天巡撫。

特別張大牛的案子根本不是他徇私包庇於誰,而是這個案子原本存在諸多疑點,只不過是林潤爲討好徐家而急匆匆地提審張大牛,現在更是想要對張大牛屈打成招。

正是如此,面對着林潤的那份來自上官的威脅,海瑞壓根就沒有放在心上,毅然是堅持自己做官的原則。

林潤對於海瑞的這個答案並不滿意,卻是冷冷地指責道:“本巡撫已經查明他盜墓的事實,只是奸徒狡猾,你休要偏袒此惡徒!”

這……

堂中的腥丝吹綉煅矒崃譂櫤退山H鹪谶@裏直接起了語言衝突,亦是不由得面面相覷起來。

“巡撫大人,張大牛昔日之舉確非盜墓,這一點下官可以保證!”王弘海剛剛從外地歸來,站出來一本正經地說道。

林潤眯起眼睛打量着風塵僕僕的王弘海,卻知道王弘海不僅出身於翰林院,而且還是林晧然的得意門生。

儘管現在僅是小小的正五品松江同知,只是有着跟林晧然的這一層關係,將來重返京城已然是大概率事件。

林潤不想跟王弘海交惡,便是壓抑着心中的怒火道:“張大牛都將他人的棺槨挖了出來,何以還不是盜墓?”

海瑞感受到了林潤態度上的變化,只是他清楚林潤真正忌憚的恐怕不僅是王弘海,而是站在王弘海後面的林閣老。

“巡撫大人,經下官到實地考察,張大牛早前要挖掘的並不是那一副棺槨,而是一個……消失的村子!”王弘海的目光落到張大牛身上,顯得語出驚人地說道。

“消失的村子?”林潤聽到這個答案,不由得蹙起了眉頭道。

咦?

堂下的百姓聽到這個論調,亦是不由得紛紛打起精神,卻是更加困惑地紛紛扭頭望向松江府同知王弘海。

儘管王弘海沒有海瑞那般有名氣,只是這位探花郎在出任上海縣期間的官聲極佳,而今擔任松江府同知亦是表現優異。

亦是如此,哪怕王弘海的話讓人摸不着頭腦,但亦是紛紛認真地傾聽。

王弘海環視在場腥艘苫蟮哪抗猓闶且槐菊浀卣f道:“此村無名,但因坐落在白鶴嶺,故而時人亦稱白鶴村。因村子處於白鶴壩的下游,且地處偏隅,故而此村時而動盪變遷,致使一直給人一種很神祕的感覺,其人數亦是時多時少!”

“王同知,你在這裏說了半天,卻不知此事跟張大牛盜墓有何干系?張大牛挖我族叔一脈棺槨已是鐵證如山,縱使你這位探花郎再如何巧舌如簧,亦是無法脫其罪責!”徐瑛亦是不再選擇避諱,排開人羣走上公堂質問道。

雖然他是因恩蔭入仕的閒散七品小官,而今更是已經辭官歸田,但亦算得上是官場中人,故而有站在這裏跟海瑞等人對話的資格。

林潤亦是不想被王弘海牽着鼻子走,當即便是附和道:“徐大人所言在理,此次跟案情並無關係,王同知你亦休要偏袒此惡徒!”

“巡撫大人,還請等下官將話說完!”王弘海微笑地回應林潤,而後轉是扭頭望向徐瑛道:“徐三公子,其他人或許不清楚,但你當真不應該不知曉!當年白鶴壩決堤,世間便再無白鶴村,而徐家名下則多了白鶴嶺一帶幾百畝良田,此事又當如何解釋呢?”

世事便是如此的神奇,在關乎松江的田產事情上,卻是總是能夠跟徐家扯上一些關係。

“敢情徐家的幾十萬畝田產是如此得來的!”

“呵呵……戚繼芳當年可沒少將無主之地劃給徐家呢!”

“哪有那麼多的無主之地,都是一些被人欺壓的可憐人罷了!”

……

堂下的百姓得知這個事情後,結合徐家坐擁幾十萬畝良田,卻是紛紛爲着那幫死去的白鶴村村民鳴不平地道。

現在事情亦是逐漸明朗,張大牛已然不是挖掘什麼棺槨,而是想將白鶴村那些屍骨挖出來,從而將一段被洪水所掩埋的真相公之於小�

“王同知,我徐家的良田有開拓新田所得,亦有正常賣買所得,每一畝田皆入官府造冊,亦如期向官府繳稅納糧,你休要在這裏給我徐家亂潑髒水!”徐瑛沒想到火突然燒到自己家裏,當即便是惡狠狠地辯解道。

王弘海並不懼怕徐瑛,顯得針鋒相對地道:“此事歷經多時,我亦是已經查覈清楚!張大牛當日確實挖出一個棺槨,但亦從那一片區域挖出很很多多的骸骨,那些骸骨便是被洪水所淹死的白鶴村村民!”

想着那些無辜村民的遭遇,再看徐氏一族這些年來的種種行徑,他亦是不由得對徐家平添了幾分敵意。

“我說怎麼不見那個賣石翁,敢情是當年的洪水給淹死了!”

“聽着這麼一說,還真是白鶴壩潰堤後,便不見那個黑九採藥村到我店裏售賣了!”

“對!我鄰居那個叫啥名字來着,他家的閨女便嫁到那個村子,這些年一直都不見回來省親!”

……

堂下的百姓從王弘海嘴裏得知白鶴村被洪水所淹的事實後,當即便是議論紛紛起來,顯得後知後覺般地感慨道。

西方有句諺語:每個人和總統只有六個人的距離。

白鶴村被提起,讓很多人開始重視這個事情起來,卻是紛紛發現他們跟着白鶴村已然是有着一些微妙的聯繫。

正是如此,他們已然是十分肯定白鶴村的村民死於當年的決堤,而他們原本的良田則盡數進入了徐家。

“王同知,你扯白鶴村的事情做甚?張大牛挖我家先祖之墓,更是將棺槨挖了出來,按大明律當判流放!”徐光年看着事態朝着不利於自己徐氏一族的方向發展,便是進行質疑地道。

這……

堂下的百姓發現兩個事情似乎有關聯,但似乎又沒有什麼關聯,卻是不由得紛紛扭頭望向王弘海。

“不錯,此案已經鐵證如山,卻不論張大牛的意圖如何,但挖我族叔先祖的棺槨已然是事實,當流放三千里!”徐瑛知道事情皆因張大牛而起,顯得狠狠地附和道。

王弘海並沒有慌亂,而是扭頭望向徐光年詢問道:“徐光年,既然你說那副棺槨屬於你家的先祖,卻可知棺槨裏面有何財物,棺槨的骨髓是男是女,是一具還是兩具呢?”

“此事已經年久,我如何還能得知裏面有何物!不過我剛剛已經向巡撫大人說明,此棺槨乃是我祖上的弟弟,現在已經絕嗣!”徐光年亦是臨時才決定冒領那副棺槨,自然不知曉棺槨裏面的情況,但還是決定一條路走到黑般道。

王弘海輕蔑地瞥了一眼徐光年,當即便對着坐在堂上的林潤拱手道:“巡撫大人,且不說棺槨的具體情況跟徐光年所言不符,而棺槨並非是葬於此處,而是由洪水從其他地方衝叨鴣恚〗涍^仵作的檢驗,棺槨內有大量的河沙,此事便可以進行佐證,故而徐光年此次是冒領棺槨而蓄意報復張大牛!”

啊?河沙?

徐光年不由得暗暗地嚥着唾沫,顯得驚恐地瞪大眼睛。

原以爲只要他咬死那副棺槨屬於他祖上,便足以讓處處跟他們徐氏作對的張大牛被判流放,卻不想這裏還有這麼多枝節,更想不到那副棺槨是他處衝叨鴣怼�

“既然棺槨是從他處衝叨鴣恚绾芜�能說張大牛盜墓,此棺槨又怎麼可能是徐光年所有呢?”海瑞亦是瞥了一眼臉色蒼白的徐光年,當即便是質疑道。

林潤聽到王弘海的這一番議論,臉色不由得微沉,本以爲是一件鐵證如山的盜墓案,卻沒想到這件事件可謂漏洞百出。

張大牛此次挖掘原本就已經擁有了充足的動機,而今挖出的是一副從他處衝叨鴣淼臒o主棺槨,如何還能再給張大牛扣上盜墓的罪名呢?

林潤恨恨地瞥了一眼徐瑛,真是不能跟豬朋友爲伍,自己僅剩的一點官聲恐怕就要毀在這個案子上,便是心有不甘地握起驚堂木往桌面上一敲地道:“張大牛盜墓之事證據不足,本官特赦張大牛無罪釋放,退堂!”

張大牛得知這個判決結果,並沒有因獲得自由而感到興奮,卻是蹙起眉頭望向誣陷自己的徐光年。

十二名手持水火長棍的高大衙役再度掉鏈子,並沒有配合地喊出威武的退堂之聲,卻是紛紛扭頭鄙夷地望向林潤。

林潤這一次不再跟這幫衙役計較,卻是板着那一張棺材臉,便是打算從恭寅門返回松江府衙的內宅。

“狗官,徐光年誣陷張大牛又當如何?”

“狗官,徐家侵佔白鶴村的田產又當如何處置?”

“諸位,事情恐怕還不止於此,白鶴壩決堤難當真僅僅是一個意外嗎?”

……

堂下的百姓看着灰溜溜離開的林潤,卻是紛紛不滿地對林潤進行指責,更是有人將問題引到了白鶴壩決堤的舊事上。

白鶴壩決堤事發蹊蹺,而徐家無疑是最大的得益者。亦是如此,雖然已經時隔多年,但很多人都猜測是有人“毀堤淹田”。

若當年的毀堤淹田是真,那麼其實不僅僅是淹田,更是將一個爲生存而遷居大壩下游的白鶴村民全部淹死。

徐光年看到林潤離開,則是暗暗鬆了一口氣。他扭頭望了一眼徐瑛,發現當下的松江府早已經不是當年藏繼芳時期的松江府,還真不能亂作僞證了。

“拿下!”海瑞望向準備轉身離開的徐光年,卻是突然下達指令道。

徐光年發現自己被兩名衙差擒拿,當即便怒聲質問道:“海剛峯,你這是做甚?”

“你此次因何要說棺槨中人是你家先祖?此事是受人指使,還是因私怨而誣陷張大牛?”海瑞並不打算放過徐光年,顯得十分直白地質問道。

徐光年面對着這兩項罪責的選擇,亦是不由得嚥了嚥唾沫,便是用求助性的眼神艱難地扭頭望向徐瑛。

徐瑛的面沉似水,卻不想海瑞如此不講官場規矩,此舉已然是在打林潤的臉。

“既然說不出來,那便先在獄裏待著吧!”海瑞注意到徐光年的眼神,便是大手一揮地下達指令道。

徐光年看着自己要被下獄,想着大牢中的那股陰森之氣,顯得慌張地向徐瑛求助道:“徐瑛,救我!”

“海知府,你當真不賣我徐家一點情面嗎?”徐瑛知道徐光年恐怕要將自己抖出來,當即便對海瑞威脅道。

海瑞冷哼一聲,顯得態度十分堅定地道:“國法大於天,我海剛峯誰的情面都不賣!”

“那咱們等着瞧!”徐瑛氣得咬牙切齒,卻是知道自己根本鬥不過海瑞,便是憤憤地拂手離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