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余人
“這個笑面虎終於走了!”
“如此倒是便宜他了,我看他比嚴嵩還要貪得無厭!”
“呵呵……倒亦不能怪他,誰在他的位置不是大撈特撈呢?”
……
在酒樓、茶肆和會館等處,京城的百姓和士子卻是議論紛紛起來。
只是大家對官員的貪墨早已經司空見慣,故而很多人雖然恨徐階貪墨,但心裏更多還是希望自己能考取功名而後成爲第二個徐階。
可以說,徐階的安然無恙離開,卻是給某些心術不正的年輕士子或低層官員樹立了一個不好的榜樣。
卻是不管京城的百姓和士子如何看待徐階,心裏多麼希望朝廷能夠嚴懲徐階,但徐階安然無恙地離開朝堂已經成爲定局。
第二天上午,徐階按着一直以來的傳統,卻是前往紫禁城向隆慶陛辭。
隆慶在乾清宮召見徐階,帶着幾分謙意地說道:“徐愛卿,徐琨的罪名已經坐實,朕亦不好再留你了!”
“皇上對臣之恩,臣銘感五內!此次皆因犬子糊塗,卻是不該受人蠱惑,令人鑽了空子。臣愧對先帝重託,不能再輔助陛下了!”徐階的眼睛微紅,當即便聲情並茂地回應道。
咦?
站在旁邊的馮保聽到徐階的說辭,不由得臉色古怪地扭頭望向徐階。
徐琨哪裏是受人蠱惑,分明就是徐琨目無王法給郭諫臣安排官職,一切都是徐琨咎由自取。而今徐階卻是要將責任往外推,難道這個時候還要翻案不成?
只是現在案子通過了三司審,這個時候再拋出這個說法亦是無濟於事,怕是故意往林晧然那邊亂潑髒水了。
隆慶的腦子木訥,似乎完全聽不出徐階的弦外音,一心想着早點結束前往西苑,便是敷衍般地道:“林閣老,你今後若遇上什麼大難處,亦可上疏告之於朕!”
“老臣多謝陛下隆恩!”徐階自然知道這是一張空頭支票,先是恭敬地謝禮,而後認真地說道:“臣知今日擾了皇上的雅興,只是臨前之致,臣有幾句肺腑之言卻是不得不說!”
隆慶原本只希望徐階能夠早點離開,但發現徐階似乎看穿自己的小心思,顯得尷尬地摸了一下鼻子道:“徐閣老,請說!”
咦?
馮保聽着徐階的論調,隱隱間感到不妥,不由得扭頭望向徐階,卻不知這個都要離開的死老頭要唱哪一齣?
“一是新任首輔李春芳爲人忠厚謙和,遇事可擔大任,但在內閣威望不足。爲免內閣今後混亂,臣懇請皇上今後多支持李春芳!”徐階抬頭望向隆慶,顯得一本正經地提議道。
隆慶對內閣的派系早有耳聞,卻是知道徐階這是替自己陣營的人拉攏自己,雖然心裏有些許不悅,但還是輕輕地點頭道:“朕曉得!”
站在馮保對面的孟衝嘴角微微上揚,卻是發現林晧然剛剛好不容易攆走了徐階,但馬上要面對深不可測的李春芳。
李春芳終究是堂堂狀元郎出身,即便他的能力沒有林晧然的文魁這般妖孽,但想必亦不會差上太遠纔對。
“二是皇上不可過於採納羣臣薦人,當效仿先帝,必然時可用中旨任命!先帝在位時,雖然亦不理朝務,但對人事歷來乾坤獨斷。何人當用、何人罷黜,皆出於上,切不可能將權柄盡付於臣下。”徐階的眼睛流露着諔@得推心置腹地提議道。
馮保聽到這個提議,不由得默默地翻了一個白眼。
徐階這個死老頭現在馬上要拍屁股走人,這個時候倒是恨不得隆慶能夠掌握朝堂的人事權,甚至成爲嘉靖第二。
只是在隆慶上任之初,卻不知是誰在千方百計爭奪吏部尚書一職,更是絞盡腦汁將自己的人推到重要的崗位上。
現在看到林晧然即將完成控制人事權,反倒是扮成老好人來建議隆慶收權,還當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小人。
隆慶其實已經有這方面的心思,只是他亦不確定能否付諸行動,但還是鄭重地點頭道:“朕曉得!”
“三是自林晧然挾居庸大捷,其在九邊威望過高,已有功高蓋主的跡象。以防不測,亦安人心,還請皇上擇機將楊惟約召回!今九邊已平,楊惟約有守城之才,此人可堪大用!”徐階提及第三點,顯得苦口婆心地建議道。
這……
此次不僅是馮保目瞪口呆,孟衝亦是微微一愣。
卻不想徐階在這個時候仍舊想要削林晧然的權,想用楊博來取代林晧然兵部尚書的位置,甚至是直接給隆慶上眼藥。
不管是什麼樣的皇帝,往往都不會允許威脅到自己皇位的人存在,而今的林晧然確認具體了一定的威脅性。
這便是官場現狀,鬥爭顯得是無處不在。哪怕徐階都已經要離開了,亦是要給林晧然添堵,甚至恨不得林晧然能步他徐階的後塵。
馮保深知此事非同小可,更明白此事關係着大明軍隊能不能被打造成無敵之師,不由得擔憂地望向隆慶。
隆慶的眉頭蹙起,卻是輕輕地搖頭道:“林閣老兼任兵事以來,屢次重挫俺答大軍,令九邊無恙,九邊百姓安居樂業,可謂我大明的定海神針!前些天,他亦是跟朕推心置腹一番,楊惟約雖有守城之才,但奈何跟晉商交集更深,恐不能攔阻燧發槍等物走私蒙古,故而林閣老望朕再給他兩年之期,許諾要大明重現成祖雄風!”
說到最後,隆慶的眼睛綻放出一抹光芒,對未來顯得無限的憧憬。
這……
孟衝見狀,不由得驚訝地望向隆慶。
事情便是如此的湊巧,林晧然似乎能未卜先知一般,近期已經跟隆慶有過關於兵部尚書一職的交流。
隆慶原本就沒有提防林晧然,而今憧憬着成祖時期的大明雄風,卻是不可能現在便撤了林晧然兵部尚書一職。
至於原兵部尚書楊博,不說楊博跟白蓮教的關係不清不楚,楊博充其量不過是帶兵守在城中卻眼看着韃子屠戳百姓的平庸之才。
更爲重要的是,隆慶跟楊博從來沒有過接觸,亦不認爲楊博有多高的軍事才能,卻是害怕俺答會直接打到北京城。
馮保聽到這番話後,嘴角不由得輕輕上揚,顯得幸災樂禍地望向徐階。
徐階被打了一個措手不及,但很快便鎮定下來道:“雖是如此,但今後還是有所提防纔是,林晧然兼任兵部尚書不宜過長!”
“朕知曉了!”隆慶知道徐階說得有幾分道理,亦是輕輕地點頭道。
徐階卻不知自己的話能否進隆慶的耳中,又是認真地拱手懇求道:“皇上,臣在臨別之致,還有兩個請求,懇請皇上能恩准!”
馮保和孟衝不由得相視一眼,發現徐階亦是幸好遇上隆慶這種好說話的皇帝,若是嘉靖恐怕已經被趕出去了。
“請說!”隆慶心知這很可能是他最後一次面見徐階,便是耐着性子地說道。
徐階心裏湧起一份無奈,但還是硬着頭皮請願道:“一是犬子的罪責已定,臣懇請皇上將徐琨戍邊甘肅一地!”
馮保聽到這個請求,不由得深深地望了一眼徐階。
他卻是知道徐階這是怕自己的兒子落到林晧然的手裏,不論是遼東還是雷州都不能去,故而最好的選擇無疑是王崇古那邊。
只有到了他所能掌握的地盤,他才能護着自己兒子的周全,亦能保證自己兒子能夠繼續喫香喝辣。
“朕答應你!”隆慶雖然不明白爲何要如此安排,但還是痛快地答應道。
徐階知道這個請求不會拒絕,在謝過隆慶後,便提出第二個請求道:“二是海瑞上疏彈劾臣一事,此事必有誤會。臣雖不知其中實情,但我徐家歷代行善,必定不會行不忠之事。臣願散盡家財亦要捐五萬石米糧給松江府衙賑災,但懇請皇上恩准此事到此爲止,不再追究臣家中漏稅之過,亦不可入刁民一冊。”
孟衝看着徐階此舉,發現刁民冊的威力確實驚人,連這位兩朝首輔都不得不低頭。
只是這一招可謂歹毒至極,在這個時代縱有萬貫家財,若是失去功名庇護,那亦不過是“匹夫無罪,懷壁其罪”。
一旦徐家上了刁民冊,卻是不管有多少傑出的子弟,由於不能參加科舉,那麼徐家必定自此敗落。
“朕答應你!”隆慶卻不是爲難人的性子,當即亦是痛快地答應道。
只是他看到徐階如此痛快地拿出五萬石糧給松江府衙賑災,卻是隱隱感覺徐家的家底必定不少,甚至比當年的嚴家還要富有。
“老臣在此陛辭,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徐階用眼淚來結束他官場的謝幕演出,顯得無比忠盏毓虬莸馈�
隆慶見狀,亦是黯然一嘆。
儘管他看到徐階如此模樣,內心亦是生起一絲不捨,但卻知道無法挽留這位老首輔,只能眼睜睜地看着徐階離去。
隨着徐階蹣跚地走出乾清宮門,雖然他身上還是那一套威風凜凜的蟒袍,但首輔的光環已經從他頭上消散。
隆慶二年七月,徐階的首輔生涯劃上句號,而大明朝堂迎來了新氣象。
官場人來人往,皆爲過客。
雖然徐階離開,但大明朝堂仍舊跟往常那般咿D,各個衙門顯得有條不紊地處理着兩京十三省的事務。
文淵閣,這裏的靜謐透着幾分陰森之感,即便有人出現亦是躡手躡腳的模樣。
身穿蟒袍的林晧然失去徐階的遏制,而今已然準備大展拳腳,正是草擬着準備擴大試點範圍的刁民冊。
大明財政的最大問題固然是開支激增,但亦跟財政收入低迷有關,而刁民冊無疑是解決這個難題的良方。
“師相,刑部剛剛傳來一則消息!”陳經邦從外面走進來,顯得恭敬地彙報道。
林晧然正在寫着字,便是淡淡地詢問道:“出了什麼事?”
“王金在獄中服毒而亡!”陳經邦顯得認真地說道。
林晧然停下手中的毛筆,顯是驚訝地抬頭道:“不是讓刑部嚴加看管,不能讓王金有閃失了嗎?”
“此事弟子不知,但想必跟山西幫那邊有關!聽說牢房緊張,卻是安排一個偷竊犯關在王金旁邊,而這偷竊犯實則是江湖遊俠!”陳經邦輕輕地搖頭,又是進行彙報道。
林晧然的眉頭蹙起,將毛筆放到旁邊道:“算了,他們這點能耐還是有的,確實是防不住!”
“師相,那當如何是好?”陳經邦認真地詢問道。
林晧然端起旁邊的茶盞喝了一口,便是做出決定道:“你支會刑部好好審一審那個江湖遊俠,看能不能審出一點東西!”
“遵命!”陳經邦恭敬地拱手,便轉身離去。
林晧然將茶盞輕輕放下,顯得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在原先的歷史中,王金不僅能夠活命,而且還能在他處開枝散葉,便證明他背後跟着山西幫或徐階有着極親密的關係。
原本他想要通過王金來挖掘出一些不利徐階的東西,但還是沒有能夠達成既定的目標,王金便已經被人滅了口。
卻是不得不承認,雖然徐階已經被自己扳倒,但不管是徐黨還是山西幫,似乎還是滅得不夠徹底。
第2256章 泯恩仇
槐樹衚衕,徐府。
這座宅子充斥着古色古香的風韻,只是隨着這家主人辭官後,這裏似乎一夜間失去了所有光芒,門前變得清靜不少。
後花園的陽光靜好,這裏的花圃盛開五顏六色的花朵,池邊的兩棵老樹結着紅色的果實,正散着一股秋實的香味。
徐階吹着茶杯冒起的熱氣,正端坐在涼亭中品茶。
他身上不再是那套威風凜凜的蟒袍,而是一件尋常的青布衫,頭上戴着皁角軟巾,毅然像是一個頗有儒家氣質的瘦矮老人。
雖然辭官後,他仍舊擁有相應的品級,但往往只有參加隆重的慶典纔會身穿官服或蟒袍,閒時通常都會是尋常的穿着。
對於一個身處高位十幾年的朝堂大佬而言,如今突然“退居二線”,這無疑是一次令人難受的體驗。
只是他的心態倒還算是良好!畢竟他已經把持朝堂六年之久,亦是培養了大量的門生、黨羽,更是坐擁有數之不盡的家財,甚至連繼任者都是他一手提拔起來的人,卻還有什麼不能滿足的呢?
在遞交辭呈後,徐階並沒有即刻啓程離京。倒不是他還想要復出,而是徐琨的流放地至今沒有敲定,另外他的心裏藏着一件極爲重要的事情。
“世叔,這是侄兒受你所請編寫的《嘉靖以來首輔傳》,還請指正!”坐在對面的儒雅中年男子將一份草稿恭敬地呈上道。
徐階當即將茶杯放下,伸手接過手稿並溫和地說道:“元美,你的才名早已經名動東南,此書如今由你撰寫傳世,想必亦是無須改動一字,老夫便一睹爲快了!”
“世叔,請!”王世貞聽到徐階如此抬舉自己,亦是欣喜地抬手道。
王世貞是南直隸人士,出生於蘇州的世族大家,其祖可追溯到西漢名臣諫大夫王吉。由於從小聰穎,加之得到良好的教育,於嘉靖二十六年中得二甲進士,時年不過十九歲。
嘉靖三十八年,其父兵部左侍郎王忬因灤河戰事失利下獄,由王忬處於徐階的陣營中,最終成爲戰事失利的替罪羊而被殺。
時任山東按察司副使的王世貞扶柩歸鄉,至此離開朝堂。直到去年新帝隆慶登基,在徐階的幫助下,他的父親王忬得到了平反。
按說,王忬的罪名被洗掉,那麼王世貞便能夠重返朝堂,但王世貞雖然人已經到京城,卻是至今都沒有前往吏部報道。
徐階翻開厚厚的草稿,當即略過前來的楊廷和等人,卻是來到了嚴嵩一欄,便看到一個“驕橫”、“專權”、“貪佞”、“陰毒”、“奸險”、“善弄權術”和“結黨營私”的無恥之徒,心裏不由得暗自竊喜。
在快速地掃了幾頁後,徐階不動聲色地抬頭道:“元美,此書初觀確實是傳世之作,老夫甚是滿意!”
“多謝世叔抬愛!”王世貞亦是暗鬆一口氣,當即便是拱手道。
徐階將書稿放到一旁,便是重新端起茶杯溫和地說道:“元美,你來京的時日已經不短,卻不知何時前往吏部報道呢?”
“侄兒前些年曆經生死,加之老母年事已高,確實不願此時再涉官場。而今京城諸事已畢,我近期便返回蘇州!”王世貞微微抬起頭,顯得滿臉諔┑卣f道。
在前年他經歷了一場大病,當時幾近瀕臨死亡,讓他明白生命的可貴。特別親眼看到大女兒在病牀中閉眼,讓他品得人生的幾分真諦。
雖然他的父親得到了平反,而他亦能夠重返官場,但他卻不願意回到勾心鬥角的官場,只希望做一個閒雲野鶴。
最起碼,他現在還不想即刻重返官場,更希望返回家中跟親人團聚。
徐階早已經看出王世貞並不是一個野心家,便是溫和地說道:“世人愚味,好與壞皆聽取人言,而嚴嵩朋黨縱使罷職免官,亦爲一地鄉紳,在地方爲嚴嵩稱好者不在少數。今天下多猶記嚴嵩臨死之言‘平生報國惟忠赤,身從從人說是非’,更生起對嚴嵩的同情之心。只是嚴分宜執政之時,指使胡宗憲強徵東南百姓稅賦,又令鄢懋卿整頓鹽事而貪贓枉法,如此惡政不勝枚舉,禍及人民多矣。爾今既不在朝堂,則可儘管抹黑,此舉既能讓世人知之、恨之,亦讓當今官場得勢者不敢效仿,益之甚……甚遠!”
一隻蒼蠅不知從何處飛來,卻是剛好爬在徐階的臉上,致使徐階不由得揮袖驅趕,卻是微微影響到他的表述。
雖然嚴嵩已經作古多年,但徐階卻知道在世人的眼裏,他徐階終究是背叛親家嚴嵩的小人,甚至早前被人彈劾都以此爲攻擊點。
現在想要他當年的爭權行爲變得更有說服力,甚至能夠藉此獲得好名聲,那他就得瘋狂地抹黑嚴嵩。
“侄兒雖有心,但不知該從何事下手,還請世叔賜教!”王世貞對嚴嵩有殺父之仇,當即便是虛心求教道。
徐階看到蒼蠅落到桌面,卻不再理會這該死的蒼蠅,便是抬起頭認真地指教道:“林家兄妹能得如今的赫赫聲名,正是關於他們兄妹的戲劇編得好。你從小便擅於此道,亦可以編寫跟嚴家父子惡行有關的戲劇,讓後人亦知嚴嵩父子的醜陋嘴臉!”
這些年以來,最讓他感到不憤的是,林晧然的聲名卻是越來越好。只是林晧然明明就是一個唯利是圖的政客,結果卻是被世人冠以林青天的名頭,這是何其的不公?
究其原因,正是各地都出現了有關林家兄妹的戲劇。單是褒揚林氏兄妹的戲劇就有上百之多,偏偏其中還有不少是真人真事,林晧然如何不得人心呢?
有鑑於此,他雖然深知自己拿不出宣揚自己名聲的好題材,但卻能夠通過戲劇的形式瘋狂地抹黑嚴嵩。什麼奪人寶物、搶人妻女,這完全可以安排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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