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余人
徐階想着吳時來當年傻乎乎地自己上疏彈劾嚴嵩,嘴角不由得噙着一絲微笑,只是在打開的時候,整個人如遭雷擊般。
李春芳和張居正注意到徐階的反應,則是扭頭望向自己慢悠悠喝着茶水的林晧然,而林晧然的嘴角明顯微微上揚。
京城的陰天終於結束,隨着天空陰雲散雲,一縷燦爛的陽光正是灑在北京城的房屋、街道和那座金碧輝煌的紫禁城,自然亦是落在文淵閣的黑色琉璃瓦上。
第2251章 最後殺招
文淵閣,議事廳,此刻顯得一片安靜。
林晧然用嘴吹了吹騰起的熱氣,輕輕地啐了一口香芳四溢的臉色,整個人頓時被注入活力般。他將茶盞子放回茶盞上,抬頭望向呆若木雞般的徐階明知故問般地詢問道:“徐閣老,不知這份奏疏可有何不妥?”
李春芳等人都注意到徐階的異常,亦是好奇地盯着徐階那邊很是難看的臉。只是有聽到林晧然的問話之時,似乎是想到了什麼般,顯得古怪地望了一眼鎮定自若的林晧然。
徐階忍着將奏疏撕碎的衝動,卻是霍然地抬起頭,顯得憤怒地對着林晧然質問道:“是不是你?”
這……
張居正從來沒見到過自己這位一直處事不驚的老師會如此失態,敢情不是自己老師心態多好,主要還是沒有遭到強敵的重創。
只是他心裏更是疑惑,吳時來是徐階所器重的門生之一,而且這份奏疏又不是彈劾自己老師,老師爲何還會如此失態呢?
跟着張居正有相似心理活動的李春芳等人亦是紛紛扭頭望向徐階,卻是不知道徐階如何會如此的失態。
“海瑞是敢於直諫先帝的直臣,吳時來是你的門生,如果他們兩人做出對你不利的事情!呵呵……恐怕你不該指責他們兩人是不是受我指使,而是你應該好好做檢討自己了!”林晧然面對着徐階的指責,顯得雲淡風輕地回應道。
郭樸和陳以勤交換了一個眼色,便是將目光落到了那份出自於吳時來之手的奏疏上。
事情確實如同林晧然所說的那般,如果真是一份不利於徐階的奏疏,徐階還真的應該好好地反省了。
不說海瑞是天下同知準備棺材死諫於先帝的直臣,而吳時來是徐階的門生,吳時來當年更是幾經折磨亦是沒有招出幕後主使徐階。
在本朝,師生關係宛如父子,縱使老師不待見學生,但學生亦得尊重於老師。只是一個遭到學生敵視的老師,這位老師恐怕是真的差勁至極了。
正是如此,若是徐階遭到海瑞和吳時來的先後彈劾的話,徐階是當真要好好地做一個反省,而不是指責林晧然要趾端�
李春芳和張居正交換了一下眼色,亦是無奈地暗歎一聲,發現徐階確實是要好好地自我檢討一下了。
當然,他們四人仍舊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顯得更加好奇地盯着徐階手上的那份奏疏。
馮保是在場腥宋ㄒ坏闹槿耍皇菂s沒有透露口風的打算,正是默默地站在旁邊觀看這裏的一切。
林晧然捏着茶蓋子輕潑着茶水,顯得唯恐天下不亂般地詢問道:“元輔大人,不知張給諫上疏說了什麼呢?既然我們六位閣臣都在場,那麼就不用藏着掖着了,理應一起在此商討一個結果!”
自隆慶登基後,內閣已經很難再出現“獨相”的情況,很多重要的事情都是經過內閣的閣議討論出結果。
只是隨着高拱的離開,而今張居正填補進入內閣,致使徐價的話語權明顯加大。若是沒有太大的說服力,往往還是徐階說了算。
李春芳等人自是認可了林晧然的這個提議,便是紛紛朝着徐階投去好奇的目光,隱隱感覺到此次又出了大事。
只是他們已經習慣了!若是論到底線和陰郑峙铝謺壢贿�不是徐階的對手;但若論算計,林晧然是當之無愧的當世第一,是貨真價實的“三步一算”。
很顯然,此次徐階又落入林晧然的算計中,卻不知會被林晧然引向何方。
徐階深深地望了一眼林晧然,在內心幾經掙扎後,顯得心不甘情不願地交出那份奏疏,通過司值郎將奏疏傳遞給李春芳。
李春芳是當朝次輔,亦是徐階離任後的接班人,但此時更多的是一份好奇。在他打開那份奏疏的時候,奏疏的內容當即映入眼簾。
臣工科給事中吳時來謹奏:經臣所悉,琨在松江乃爲一霸,仗父位高權重而押勒侵奪,怙勢肆害,所在民怨入骨,其累計徐家廣置良田美宅於松江、蘇州、揚州和南京等處。
今松江水旱頻仍,南北多警,民窮財盡,莫可措手者。然災情來臨之時,松江城米價飛漲,徐家競逃稅糧幾千石之多,累年已達幾萬石,其昔日之舉難辭其過錯也。
琨自入京以來已兩年有餘,然常宿於教坊司,狎客曲宴擁侍,姬妾屢舞高歌,日以繼夕,置正職於不顧,此乃失職也。
然其專利無厭,竊弄父權,賣官鬻爵。昔日吏部員外郎郭諫臣謴V東惠州知府,事成得三千兩白銀,今郭諫臣入職於地方,免不得竭民脂膏以償買官之費,如此則民安得不貧?經其引薦,臨淮侯得漕呖偙宦殻R淮侯亦是以巨資送至徐家大宅,此種惡行多哉不表。
琨其罪在官失職,居臣不忠,爲子不孝,臣特請皇上給琨予以嚴懲,免職而戍邊,以清國本。
……
這一份只有三百多字的奏疏,卻是將徐琨的種種惡行揭露了出來,已然是一記重棍砸在徐琨的後腦勺上。
李春芳將這份顯得平實的奏疏看完,先是用同情的眼神望了一眼徐階,而後則是眼神複雜地望向林晧然。
雖然他至今都不明白吳時來爲何會肯上這一道奏疏,但這一道奏疏一旦公佈出去,而疏中的內容屬實的話,那麼徐階亦得要受到牽連。
在他們官員能夠得到朝廷“封妻廕子”賞賜的同時,亦是要承擔兒子犯錯所帶來的嚴重後果,很多官員便是被自己的兒子所累。
正是如此,一旦徐琨的罪行被證實,那麼徐階必定要受到牽制,而這亦是爲何徐階會失態的根本原因。
郭樸輕輕地咳嗽一聲,顯得不滿地瞪了一眼正在出神的李春芳。
李春芳這才驚覺過來,雖然心裏很是無可奈何,但還是按規矩將手中的奏疏交給司值郎傳遞給郭樸。
郭樸看過奏疏的內容後,嘴角不由得微微上揚,而後又通過司值郎將奏疏交給了林晧然。
林晧然將茶盞放下,接過奏疏便是粗略地掃了一眼,而後按規矩傳遞給陳以勤,只是眼睛閃過一抹決然。
經過這段時間以來的努力,他終究是一步步瓦解徐階的龜甲,進而尋得破綻狠狠地捅上了這麼一刀。
倒不是他不想早些除掉徐階,而是徐階從來都不僅僅是一個首輔,而是一個強大團體的領袖,甚至他還默默地影響着大明後面幾十年的走向。
在原本的歷史中,徐階離開首輔的位置後,卻是由李春芳來接任。雖然經歷了高拱的變數,但後面則是張居正和張四維等。
縱使徐階遭到海瑞的變數而晚節不保,但直到萬曆朝生辰之時,萬曆還派太監進行親切慰問,可謂是官場的一棵常青樹。
面對着這麼一個難纏的對手,他深知欲速則不達,亦是按計劃一步步推進。直到將徐階逼到牆角之時,他再給徐階一個致命一擊。
好在,他的計劃進展得還算順利,尋到了徐琨這一個破綻,卻是藉此先將徐階首輔的寶座踢下去。
門外的陽光燦爛,但這裏透着絲絲的涼意。
“竊弄父權?”
張居正看完這一份奏疏的內容,卻是知道王軍的上疏彈劾不過是一個造勢,真正的殺招無疑是吳時來的這一份奏疏,亦是從中看到了最關鍵的指控。
竊弄父權是當年鄒應龍對小閣老嚴世蕃的指控,只是歷史彷彿重演一般,現在這項指控卻落在徐琨身上。
當年的嚴世藩正是受到這一個指控,而後三司查出嚴世蕃貪墨的事實,最終被朝廷判處戍邊雷州。
若是證實吳時來這些指控屬實,那麼徐階已然是遭受嚴嵩同樣的命撸瑓s是要因此事而被朝廷亟令休退。
只是他心裏感到十分的困惑,按說吳時來當年冒着如此風險而“倒嚴”,無疑是忠於自己的老師的,但爲何如今會捅上這一刀呢?
一念至此,他不由得想起吳時來戍邊的地方是廣西橫州,卻是用懷疑的目光望向林晧然,會不會是在吳時來戍邊期間被林晧然抓到什麼把柄了。
其實何止是張居正,徐階和李春芳同樣十分的困惑,特別徐階簡直是想要用眼睛將林晧然給瞪死。
林晧然輕啐了一口熱茶水,便是抬頭望向徐階詢問道:“元輔,雖然咱們現在不可輕信吳時來的一面之詞,但你恐怕不能再像前些天那般讓皇上將奏疏留中,而是需要向皇上一個說法了!”
郭樸和陳以勤輕輕地點頭,同時目光堅定地望向徐階。
“賣官鬻爵?欲加之罪,何患無詞!”徐階冷哼一聲,當即便回應道。
林晧然將手中的茶盞放下,卻是認真地詢問道:“如麼說來,元輔認爲這是吳時來構陷令公子?”
李春芳和張居正默默地交換了一下眼色,然後扭頭望向徐階。
“當然!此事皆爲吳時來編造,吾兒定然不會做此等大逆不道之事!”徐階打定主意護住自己兒子,當即便是堅定地表態道。
林晧然倒不跟徐階爭執,顯得雲淡風輕地說道:“既然元輔認爲是編造,咱們便票擬由三司進行查證,可好?”頓了頓,他又是補充道:“據我所知,徐琨確定沒少往教坊司跑,而他收受郭諫臣三千兩銀票一事,我亦是有所耳聞呢!”
這……
李春芳聽到這一番話,當即便知道林晧然此次是有備而來,而郭諫臣的事情無疑足夠讓徐琨摔落萬丈深淵。
且不說徐琨有沒有竊弄父權,單是賣官鬻爵,徐琨便已經是在劫難逃,而徐階定然是要牽連其中。
唉……
張居正亦是暗歎一聲,卻不知林晧然是真掌握了徐琨的罪證,還是故意在這裏訛詐徐階,心裏卻清楚此次彈劾恐怕是確有其事。
據他的觀察,徐琨跟徐階是一個演技派。在徐階面前的時候,徐琨是最乖巧孝順的兒子,但在離開徐階之時,徐琨二世祖的毛病便會直接表露出來。
至於吳時來彈劾琨在松江乃爲一霸,他甚至都沒有一點都沒有懷疑,這定然纔是徐琨最真實的一面。
正是如此,他知道縱使自己老師替徐琨百般狡辯,恐怕亦是護不了表裏不一的徐二公子,而老師亦會受到牽連。
“此事無須票擬,我面見皇上講明情況!”徐階深知單靠否認是無法了結此事,便是心生一計地道。
只是在他尋找那份奏疏的時候,他這才發現司值郎陳經邦並沒有將奏疏還給他,而是落到了林晧然的手裏。
林晧然拿着那份奏疏,顯得態度堅定地道:“元輔大人,朝廷有朝廷的章法,上次的海瑞疏咱們可以不計較,只是此次涉及的是你的兒子徐琨,更是事關賣官鬻爵,還請回避吧!”
李春芳和張居正交換了一下眼色,亦是暗自一嘆,知道此次的朝堂恐怕是真要變天,徐林之爭已然要落下帷幕。
“林若愚,你快將奏疏還我,你當真要撕破臉嗎?”徐階看到林晧然已然是要置自己於死地,當即便憤怒地威脅道。
林晧然面對着威脅,卻是絲毫不懼地揚着奏疏道:“徐閣老,如果你認爲你能隻手遮天,還能庇護惡子徐琨,那麼本閣老可以明確地告訴你:今日的朝堂不是你的一言堂,卻不管涉及誰的罪行,都要受到朝廷的嚴懲!你要庇護徐琨,本閣老第一個不同意!”
“小子,你……你狂妄!”徐階猛地站起來,卻是大聲地指責道。
林晧然看着他要過來奪奏疏,便是淡淡地說道:“不說皇上不會答應你的無禮要求,本閣老及朝百官亦不會同意,你還是認清現實吧!”
徐階聞言,突然眼前一黑,便是暈了過去。
站在權勢頂端的人,特別是一度掌控這個朝堂的人,卻是被曾經的小人物如此逼宮,讓他遭受了前所未有的打擊。
李春芳和張居正見狀,便是七手八腳地上前,在查看徐階的氣息尚存,當即便急匆匆地將徐階送出紫禁城就醫。
第2252章 非罪之罪
槐樹衚衕,徐府,這個宅子被燦爛的陽光所徽帧�
徐階再度醒來的時候,卻是發現自己身處家裏的牀上。
原以爲這是天亮要上早朝了,便準備起牀洗涮更衣。只是他感到額頭有一絲疼痛,不由得伸手摸了過來,指尖觸碰到傷口便是感受一股清晰的痛感,同時一幕幕跟所期待嚴重不符的畫面在他腦海中迅速閃過。
他原以爲自己已經掌控了一切,今日要打一個漂亮的翻身仗。結果林晧然抖出了王金的陳年舊案,若是王金真要被推上斷頭臺,指不定他會抖出多少自己的黑歷史。
本以爲只要自己的計劃順利,還是能夠將王金的案子糊弄過去。偏偏遇上陳皇后懷孕的消息,讓他的計劃當場破產,甚至他的好盟友山西幫又得遭受林晧然的血洗。
“惟修!”
徐階整個人感受到了一種全所未有的疲倦,眼睛呆呆地望着蚊帳頂,卻是忍不住喚出了吳時來的字道。
若是僅僅以上兩件事情,他頂多是計劃失敗和遭到一場潛在的危機,但吳時來的那一份奏疏簡直將他一把推下萬丈深淵。
他比誰都清楚朝堂險惡,故而在成功扳倒嚴嵩後,亦是不擇手段地對付袁煒和吳山這些潛在的威脅者。
在打擊對手的同時,他亦是不斷團結各方勢力,特別將有擁有諸多資源的山西幫拉入自己的陣營,從而打造了一個強大的利益共同體。
只是偏偏地,他遭到了宛如妖孽般的林晧然,卻是逼得自己的勢力不斷瓦解,而後更是遭到了吳時來從背後的致命一刀。
一想到吳時來那份奏疏的內容和威力,他的身體頓時像是被抽空了力氣般,隱隱感到自己確實無力迴天了。
“老爺,你可是要找你的弟子吳時來過來呢?”徐夫人一直侯在外間,在聽到動靜便是走進來並體貼地詢問道。
徐階的臉色頓時陰沉起來,他如何還願意見那個叛徒,便讓管家幫着臥靠在牀頭,只是眼睛掃過牀前的時候,不由得微微蹙起眉頭道:“琨兒呢?”
“他……他到外城辦事去了,妾身已經派人去叫他回來了!”徐夫人是一個五十多歲的華服婦人,顯得吞吞吐吐地回應道。
徐階僅是望了自己這個妻子一眼,便是知道定然是有事袒護着徐琨,而吳時來彈劾徐琨常宿於教坊司怕是確有其事。
有鑑於嚴世蕃的前車之鑑,別說讓自己兒子以侍奉自己的名義入閣,甚至都不敢讓徐璠出任六部侍郎,故而一直將這三個兒子都排斥在權力之外。
只是他一直提防着大兒子徐璠,卻不想二兒子徐琨纔是最大的變數。這個比徐璠聰明十倍的二兒子,在徐琨和徐瑛離京後,確實受到自己的更加重視。
他將很多暗地裏見不得光的事情交給徐琨,在看到徐琨辦得漂漂亮亮的時候,亦是經常在徐黨核心人員面前誇讚徐琨。
正是他的這個疏忽大意,結果助漲了徐琨的地位和權勢,從而釀造了今日的大過錯,讓林晧然一把抓到扳倒自己的絕佳機會。
卻是這時,外面傳來一陣急切的腳步聲。
徐琨從外面匆匆走進來,在看到臥靠在牀頭上的徐階,眼睛當即便紅起來道:“爹,你……你這是怎麼了!”
“你爹在內閣辦公突然間昏倒,這纔剛剛醒過來呢!”徐夫人看到兒子歸來,便是認真地解釋道。
倒不是她蓄意隱瞞什麼,而是將人送回來的張居正亦不好說徐階是被林晧然氣暈的,卻是找一個比較體面的說法。
徐琨聽到是這個情況,眼睛嗆着淚地望向徐階自責地道:“爹,孩子不孝,不能時時刻刻陪在你身邊!”
徐夫人看到這個父慈子孝的場面,亦是欣慰一笑。
“你喝酒了?”徐階心裏一丁點的感動都沒有,卻是要重新審視這個一度引以爲豪的二兒子,在聞到徐琨身上所散的氣味,便是蹙起眉頭詢問道。
徐琨的眼睛還噙着淚珠,卻不想徐階冷不丁來這句,先是微微一愣,而後含淚點頭道:“喝了,爲了爹爹你我些助力,我方纔請了陳公公一起喝酒!”
徐階深深地望了一眼徐琨,卻是聞到他衣服上還帶着胭脂的味道,便是知道這個二兒子是在撒謊,焉有請一個太監上青樓的道理。
到了這一刻,他發現這個二兒子確實像自己,哪怕是說起鬼話都能夠面不改色,虧自己一直沒有看出來。
徐階已經無意審視這個二兒子多會僞裝自己,他們父子確實是同一類人,卻是帶着一絲倦意地詢問道:“你是不是收了郭諫臣三千兩銀子?”
徐夫人聽到這話的時候,亦是好奇地扭頭望向徐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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