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余人
這……
孟衝聽到徐階的這番話,眼睛複雜地瞥了一眼徐階,發現這位爲了奪回權勢的首輔毅然變回嘉靖朝時期那位擅於揣摩聖意的徐華亭。
隆慶聽到竟然有能夠安神的丹藥,眼睛不由得微微一亮地道:“徐閣老,當真有如此良丹?那你可願替朕前去取來?”
“皇上,丹藥的儲藏一直歸內廷管制,臣一外臣僅是聽聞而已!不過此事並不是機密要事,想必昔日西苑的舊人應該知曉儲放於何處!”徐階自是不會淌這一趟渾水,當即便是推諉道。
隆慶被指明瞭方向,便是認真地思索道:“不錯,此事陳洪應該知曉!”說着,便是扭頭對着孟衝吩咐道:“你派人前去文書房將陳洪叫過來!”
“遵旨!”孟衝瞥了一眼徐階,當即便恭敬地拱手道。
“皇上,若無他事,老臣便先行告退了!”徐階不願意讓人知曉是他這位首輔出了主意,當即便注意開遛地道。
隆慶跟徐階並沒有太多的共同話題,當即便是點頭道:“好!”
一輪久違的朝陽高懸於空,金燦燦的陽光灑在這片金殿輝煌的宮殿羣上。
徐階從乾清宮離開,先是暗暗地吐了一口濁氣,而後便是揚起了下巴,朝着文淵閣的方向大步走去。
儘管這次被林晧然逼得有點狼狽,提心吊膽地遞上了請辭疏,但整個事情終究還是沒有脫離他的掌握。
反而自作聰明的林晧然簡直是走了一步臭棋,卻是指使親弟子彈劾自己這位首輔而落下話柄,所彈劾的罪項更是沒有絲毫殺傷力。
徐階回到文淵閣的樓前,雖然僅僅隔了一日的時間,但再次站在這裏,卻是有一種恍然隔世的感覺。
雖然他昨日有過擔憂,但現在一切都回到原樣,他仍舊是高高在上的大明首輔,是文淵閣地位最高之人。
“恭迎元輔大人歸閣!”一名閣吏最先發現徐階,當即便是快步上前道。
徐階的眼睛都不曾多瞧這個閣吏一眼,當即便是端着首輔的架子下達指令道:“通知各位閣老前來閣廳開會!”
“遵命!”這名閣老感受徐階跟往日截然不同,當即便是拱手領命道。
李春芳、郭樸和林晧然等閣臣聞訊而來,對於徐階的歸來自然是心知肚明,亦是規規矩矩地向徐階打了招呼。
徐階端起剛剛送過來的茶盞,慢悠悠地輕潑着茶水,顯得隨意地詢問道:“諸位,朝中可發生了什麼緊要之事?”
李春芳和張居正聽到這個問話,不由得愕然地交換一下眼色。雖然大明的疆土遼闊,但徐階僅是離開一天,亦是不可能突然發生不得了的大事。
李春芳是一個老實本分之人,當即便是認真地回應道:“回稟元輔,並沒有發生什麼緊要之事!”
郭樸和林晧然默默地交換一個眼色,隱隱感覺徐階身上多了一抹鋒芒。
徐階的嘴角微微上揚,卻是對着一直沉默的林晧然詢問道:“林閣老,不知兵部可發生什麼緊要之事嗎?”
咦?
郭樸和陳以勤看到徐階打聽兵部的情況,當即隱隱感覺到事情有些不妥,不由得扭頭望向林晧然。
“九邊無事!”林晧然抬眼看着端着首輔架子的徐階,顯得言簡意賅地回應道。
這……
李春芳和陳以勤面面相覷,先是徐階端起首輔架子,而今林晧然語氣冰冷地回應,頓時嗅到暴風雨來臨前的氣息。
徐階輕呷了一口茶水,顯得似笑非笑地道:“老夫雖然昨晚在家中休息,但卻聽聞九邊的將領持功而驕,宣府的一個來自雷州的千戶竟然將上官趙晨的衣服扒掉並懸於轅門示校恢耸驴烧妫俊�
李春芳等人聽到這話,卻是疑惑地望着徐階。
軍隊跟官場一般,亦是一個小江湖。特別很多將領都是世襲,故而他們往往都抱成一團,從而排斥着空降的將領或從底層爬起來的將領。
那個名號瘦猴的千戶面對趙晨的排擠,卻是沒有忍受吞聲,而是用拳頭進行了回擊。在發現對方竟然私藏着軍中違禁的小型遂發槍後,便是直接將趙晨扒光吊了起來。
這個事情說大不大,但說小亦不小。畢竟“以下犯上”,在官場是最爲忌諱之事,亦可對瘦猴進行嚴懲。
只是讓他們不解的是,這個事情雖然可以追責,但堂堂的首輔揪着一個小小的千戶的過錯似乎過於小題大做。
“倒不能說是恃功而驕,畢竟萬全左衛的同知趙晨違反軍令,私藏軍中違禁之物自然要進行嚴懲!瘦猴將趙晨吊起來示校徊贿^是一道前菜,因趙晨公然違抗軍規,雖然查實他並非是要將遂發槍工藝外泄給韃子,但本官昨日便下令將他革職查辦了!”林晧然看到徐階挑起這事,顯得不以爲然地回應道。
李春芳等人聽到林晧然這個解釋後,不由得認可地輕輕點了點頭,發現事情似乎也沒有過於離譜,便是疑惑地扭頭望向徐階。
徐階手中捧着茶盞,眼睛閃過一抹決然地道:“趙晨終究是上官,那個瘦猴將上官扒衣示校@已然是以下犯上,乃軍法不容也。據本輔所知,近來一些將領憑着打了幾場勝仗,九邊的驕橫之風盛行,咱們內閣卻是不得不整治,所以老夫接下來要對九邊將領進行整頓!”
這……
李春芳等人聽到徐階這番話後,當即知道徐階打的主意,便是紛紛扭頭望向林晧然。
徐階此舉可謂是得寸進尺了,早前將臨淮侯安排到漕呖偙姆什睿裼忠D九邊將領,這分明是要在林晧然的地盤上指手畫腳。
一旦由着徐階整頓,恐怕大量的林系將領紛紛被免職,而山西系那幫無能的將領又要填滿整個九邊。
“戰場不同於官場,戰場乃生死之地也!今趙晨違反軍規在先,瘦猴不過是依軍規而行,若是以此便說九邊將領驕橫,更要對九邊將領整頓,元輔此舉怕是頭痛醫腿,根本就是瞎搞了!”林晧然自是知曉徐階打什麼主意,便絲毫不留情面地嘲諷道。
郭樸等人聽着林晧然的分析,發現還真不能以此便判定九邊將領盛行驕橫之風,更是不能以此來對九邊將領進行整頓,不由得紛紛扭頭望向徐階。
徐階卻是故意哈哈一笑,旋即拋出一頂高帽道:“老夫素知林閣老善辯,此番定然說不過你!”頓了頓,顯得進行許諾道:“只是你亦不用如此袒護九邊的那幫將領,老夫知道他們都是爲朝廷立過大功之人,不過是對幾個人稍作懲戒,讓他們收斂一些驕橫之氣。老夫做事會有分寸的,今後兵部之事還是由你說得算。”
這一番表態已經很是明顯,他就是想要走個流程,幫着林晧然敲一敲九邊將領的驕橫之氣。
李春芳和郭樸都不好參與其中,聽到徐階如此許諾,而且似乎並不算太過分,便是默默扭頭望向林晧然。
“元輔,在下治軍的理念是賞罰分明,既然他們沒有犯錯,如何要你來敲打?”林晧然卻是寸步不讓地道。
不說他根本不可能讓徐階伸手到他的地盤裏,至於徐階所允諾的“稍作懲戒”,這種騙人的把戲只能糊弄三歲小孩。
當年徐階對着下跪的嚴嵩一家許諾保全嚴氏,結果將嚴家搞得家破人亡的,正是這個面善心狠的徐華亭。
徐階的臉色驟然一變,卻是半帶威脅地道:“林閣老,你當真是要將兵部當成你的一畝三分地,我堂堂首輔亦是不能插手了嗎?”
咦?
李春芳等人終於感到了火藥味,卻是不由得扭頭望向林晧然,發現今天的林晧然似乎真是一點面子都不給徐階。
“我不是不讓首輔插手軍政,只是既然皇上任命我兼任兵部尚書,那麼我自然要盡心盡責捍衛邊疆,防止韃子衝突防線進犯京城!至於首輔要整頓九邊將領,杖缭o大人所言:自宋以兵屬樞密,用兵機宜,宰相已有不與,聞者至,我朝革丞相設六卿,兵事盡歸之兵部,閣臣之職止是票擬。若是元輔大人認爲九邊的將領不能再用,卻是非要調整不可,那麼你大可奏請皇上由你來兼任兵部尚書,我亦可趁機放下這副關乎大明安危的重擔!”林晧然面對着徐階威脅,卻是雲淡風輕地回應道。
這……
李春芳等人再度見識林晧然的辯才,不由得同情地望向徐階。
卻不說徐階根本不可能取代得了林晧然兵部尚書一職,而且徐階亦不敢出任兵部尚書,這個位置除了林晧然,任誰都不可能坐得穩這個位置。
加上徐階早前在奏疏中對嘉靖時期軍事失誤的推辭之詞,而今被林晧然拿出來回敬徐階,簡直就是啪啪地打臉。
徐階的臉色陰沉,本來想要好好地噁心林晧然,卻是沒想到遭到林晧然如此凌厲地回懟,更是堅定要除掉林晧然的決心。
正是這時,馮保帶領着一行√O按時送來了兩京十三省的奏疏,反是給徐階一個下臺階的時機。
徐階一直想要拉攏馮保,顯得自來熟地微笑道:“馮公公,不知今日有什麼重要的奏疏,不會又有人彈劾老夫吧?”
在說這話的時候,他故意瞥了一眼林晧然,無疑是在嘲諷着林晧然所做的無用功。
“徐閣老,今日還真有一本!”馮保面對着徐階的指桑罵槐,卻是坦然地回應道。
啊?
在聽到這個答案的時候,腥瞬挥傻靡汇叮聪氲酵踯娺@種奏疏根本傷不着徐階分毫,而今徐階簡直是不倒翁。
徐階倒是有養氣功夫,顯得從容不迫地索要道:“呵呵……有勞馮公公,將那份奏疏給老夫瞧一瞧,倒不知老夫此事又犯了什麼罪!”
第2244章 應對之法
文淵閣,議事堂中。
徐階雖然得知自己又面臨彈劾,臉上顯得絲毫不害怕的模樣,甚至戲謔地瞥了一眼旁邊端坐着的林晧然。
林晧然對這位漸漸露出原形的徐階並不搭理,卻是裝着沒有留意徐階戲謔的目光,接過陳經邦送來的茶水安靜地享用。
陳經邦並沒有當即離開這裏,亦是跟着其他幾位司值郎默默地侯命,同時近距離地觀察自己老師跟徐老頭鬥法。
經過這些年的接觸和學習,特別是見識自己老師的那份驚爲天人的算計後,他對自己的老師有了一種迷之自信。
“徐閣老,奏疏在此!”馮保對奏疏早已經分門別類,亦是將那一大堆奏疏取那份奏疏並遞給徐階道。
徐階的鼻間冷哼一聲,迎着腥说哪抗饨舆^奏疏,而後傲慢地打開。只是看到上疏彈劾他的人名後,臉色不由得露出一個凝重之色。
咦?
李春芳等人注意徐階的異常反應,只是知道從徐階的表情看不出答案,不由得扭頭望向呈送奏疏的馮保。
馮保在將奏疏送上後,亦是望了大家一眼,面對陳以勤詢問的目光,則是提示性地朝那道門望了一眼。
門?
陳以勤注意到馮保的這個提醒,但卻是一頭霧水,完全想不到這是何意,更是猜不到是誰上疏彈劾當朝首輔。
郭樸的眉頭微微蹙起,先是懷疑地望了一眼林晧然,只是想到林晧然肯定不會欺瞞自己,當即堅定地搖頭。
林晧然捏着茶盞輕潑着茶水,亦是知道馮保的舉動是何意。
倒不是他跟馮保有多默契,而是他現在擁有着這個時代最完善的情報系統,讓他總能快人一步獲得情報。
只是有很多事情,哪怕他明明已經知曉,卻是隻能裝着並不知情。
議事堂陷入死寂,顯得落針可聞。
徐階將那份彈劾他的奏疏閱讀完畢,臉色陰沉得可怕,甚至捧着奏疏的手指將奏疏邊沿捏得緊緊的。
“元輔大人,不知此次是誰上疏彈劾於你呢?”林晧然輕呷一口滾燙的茶水,卻是裝着不知情地詢問道。
李春芳等人的胃口亦是被吊了起來,不由得紛紛扭頭望向徐階,亦想知曉是誰上疏彈劾徐階,而徐階的臉色因何會如此的難看。
徐階迎着腥说哪抗猓輳窂难例X縫中吐出六個字道:“松江知府海瑞!”
卻不知爲何,歷來擅於僞裝自己的徐階亦是破防,在說到“海瑞”兩個字的時候,空氣的溫度地驟然下降。
“呵呵……本閣老亦是好奇,海剛峯給元輔大人又安了什麼罪!”林晧然將徐階的反應看在眼裏,卻是唯恐懼天下不亂般地索要奏疏道。
徐經邦的骨子裏是一個尊師重道的人,在林晧然遞給他一個眼色之時,亦是心領神會地走向了徐階。
徐階面對着林晧然的索要,卻是觸電般將手縮回想要護着手中的奏疏,但旋即知道根本是避無可避。
這終究不是一道普通的奏疏,由於此疏涉及到他自己及家人,更不可能是由他來票擬這一份奏疏。
咦?
李春芳和張居正注意到徐階這個舉動,不由得面面相覷,隱隱感覺到這個事情並不小,甚至是打到了徐階的痛處。
陳經邦從徐階手中接過那份奏疏,發現徐階將奏疏抓得挺緊,便是不動聲色地使了一把勁將奏疏抽了出來。
林晧然接過那份奏疏並打開,發現海瑞奏疏內容還挺多,便是慢悠悠地欣賞,發現海瑞的奏疏還是秉承着直白和粗暴的優良傳統。
“林閣老,老夫亦想瞧瞧!”陳以勤看到林晧然已經將奏疏的內容閱讀完畢,卻是忍不住好奇地索要道。
林晧然自是不會吝嗇,便是將奏疏遞給了下手邊的陳以勤,而陳以勤看完又被其他三人分明索要過去。
跟着王軍彈劾的內容不同,海瑞的矛頭指向了徐氏一族,更是直接扒掉了徐階的底褲。
一直以來,官場都有着不揭老底的潛規則。卻是不管你爲官撈了多少錢,但大家都不會捅破此事,甚至還給予你清廉的美譽。
只是海瑞卻打破了這個潛規則,卻是盡數着徐氏一族的種種惡行,更是冠以“松江之禍”的稱號。
從徐氏一族印子錢斂財,再到趁災年大肆低價採購田產,縱容自己的家奴魚肉百姓,更是勾結官府獨善其身。
值得一提的是,海瑞在這份奏疏中還歷數了前任松江知府藏繼芳包庇徐氏一族的行爲,對於徐這個得意門生的種種袒護徐氏的行爲進行了痛斥。
如果事情到此,那無疑僅是海瑞對徐氏一族的控訴。由於沒有提交證據,這種彈劾恐怕亦是無疾而終,很可能被朝廷平淡處之。
只是海瑞之所以能被稱爲罵神,自然不可能僅僅這一點功夫,而且亦不是海瑞要做便做大事的風格。
“臣任職松江知府,又兼替朝廷試行刁民冊,故而亦是廢寢忘食重整松江舊冊。今查得徐氏一族單在松江一地便從擁良田二十四萬畝,松江之稅糧徐佔兩成。然臣發現今年夏糧徐氏一族缺納三千四百畝,扣去徐階和徐陟爲朝廷進士官而減免四百畝,存三千畝的差額。”
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林晧然早前播下的種子已經是生根發芽。
林晧然推行的刁民冊一直都沒有大動靜,以致很多人都忘記此事,亦或者以爲刁民冊的威懾力讓松江富府不再偷稅。
事實亦是如此,今年松江夏糧比往年增加了五成,這便是刁民冊的功勞,讓很多富戶都不敢再逃稅。
這……
李春芳和郭樸等人讀到這裏的時候,卻是暗暗地嚥了咽吐沫,發現海瑞在這件事情上做得並不厚道。
按着現行的免稅原則,徐階二品官員能免一千畝,徐陟二品官亦能免一千畝,徐璠三品官能免八百畝,徐琨、徐瑛和徐琿都能免二百畝,合計可以免除三千四百畝。
只是問題便出現在這裏,現行的免稅田政策並沒有成文,真正有法可依的是“進士官免稅二百畝”。
海瑞正是抓着這一點漏洞,卻是將矛頭指向徐氏一族,毅然是要將徐階的底褲給扒了下來繼續指責道:“世人都知道嚴氏富可敵國,殊不知徐氏宅子數十處,子孫已達一百多人,僕從已是數千,坐擁良田幾十萬畝,勝嚴氏遠矣。然徐氏如此鉅富,亦是逃匿朝廷兩千二百畝稅糧,經臣查往年逃匿稅糧達幾萬畝之多。”
按說,在得罪人的事情上,彼此間沒有必要撕破臉。只是偏偏地,海瑞宛如一個愣頭青,卻是將徐家的面具撕了下來。
跟着林潤當年手撕嚴氏“朝廷無如我富”般,現在海瑞將徐階的家底揭露出來,簡直就是要徐氏成爲惺钢摹�
李春芳等人看到這裏終於明白徐階爲何想要遮掩這個奏疏了,若是這份奏疏的內容公佈出去,加上海瑞所擁有的公信力,簡直是將徐氏一族釘在羞辱柱上。
不過海瑞的能力不僅於此,亦是放出了最大的殺招道:“今颶風大作海潮泛漲上海、華亭諸地,溺死人民數百,沖決田地數萬畝。臣懇請將徐氏定爲刁民冊榜首,其子孫後代不得再科舉,亦請即刻下旨追討徐氏一族經年所匿稅糧,以賑濟災民,讓松江免於餓殍遍野。”
如果僅僅是彈劾和盡數罪狀,那麼終究是一份有黨爭色彩的奏疏,但海瑞卻是跟徐氏一族跟松江災情結合到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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