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余人
第231章 玄機
考場中,大多數考生都還在苦苦地構思,眉頭緊蹙。卻不是文采不繼,而是不知該持何種觀點進行論述,陷於兩難之境。
嚴北辰坐在紫光閣的南邊,注意到了他老師吳山的一絲異樣,嘴角不由得微微翹起,露出了自信且驕傲的笑容。
作爲嚴氏族人,所擁有的政治資源是其他貢士無法比擬的,對朝政動態擁有更精準的渠道,故而更容易猜到聖上的意圖。
對於重開市舶司這個問題,其實已經不新鮮,從關閉之日起,就不斷有人上奏請求重開。這次能夠引起如此大的爭論,主要是開海派唐順之拋出了“倭寇之患在於市舶不開”新鮮的觀點。
如果重啓市舶司就能解決倭寇之患這個大問題,那聖上必然會採納,相對於重啓市舶司的讓步,這解決倭患實在是太有誘惑性了。
要知道,這些年朝廷爲了解決倭寇問題,每年都數以十萬計的軍餉輸送江浙。若是能夠解決這個問題,那國庫的資金壓力將得到緩解。
只是這個提議還是來得稍晚了一些,隨着前年徐海伏誅,去年年底汪直從日本歸來準備接受招安,江浙的倭寇問題得到了緩解。
如今江浙的倭患得到了緩解,現在若同意重開市舶司,那再生事端又該怎麼辦?
要明白,現在的大明國庫早就不堪重負,甚至京官的俸祿都受到了影響。一旦好不容易緩解的倭患再起波瀾,大明的財政定然受到巨大的衝擊。
正是如此,聖上怕是不可能輕意鬆口,這裏需要冒的風險實在太大。
何況,這次考覈的對象都是夏言的門孫,如今題目出現在這裏,無疑隱含了聖上的意圖,那就是大明要繼續實行海禁政策。
嚴北辰的嘴角翹起,提起筆在硯臺上蘸墨,正要將心裏那一篇精彩絕倫的文章寫下時,一位巡考的禮部官員恰好從他身邊經過,不着痕跡地撩了一下官袍的袍擺,然後便邁步離開了。
嚴北辰心裏微凜,原本要提起的毛筆,這時在硯臺上繼續蘸着墨,然後裝着猶豫不決地放下筆,腦袋開始快速地咿D起來。
這個禮部官員是他族叔嚴世藩的人,二人還一同喝過酒。很顯然,這人的舉動別有深意,應該是受族叔委派過來的。
一念至此,嚴北辰再抬頭偷偷望向坐在邊上的族叔,看着他故意將眼睛眯起,心裏頓時大定。
當明確了方向,當即便拿出畢生的才學,在紙上揮灑起來。
筆落驚風雨,策成泣鬼神。
嚴北辰將筆停下的時候,臉上滿是得意之色,已經是勝券在握,知道這狀元是跑不倒了。心裏很是得意,忍不住朝着那邊的林晧然望了一眼。
殿試沒有提前交卷一說,時間定在午時三刻統一交卷。
待三百五十七名考生停下筆的時候,命咚坪跻讶槐磺枚恕S腥四樕狭髀冻鲂老仓玻嘤腥四樕巷@得沮喪,但更多是患得患失。
不管結果如何,自從北宋一個叫張元的貢士在屢次落榜,憤而投奔西夏進攻宋後,宋仁宗到如今,殿試就不再有淘汰制。
哪怕他們在這殿試考得再爛,都能得到一個三甲進士的功名,將會成爲大明朝的七品官員。
卷子放在桌前,待試卷被收齊後,殿試的總監官徐階和藹地說道:“殿試已經結束了,結果會在大後天揭曉,諸位切記要按時參加傳臚大典,呵呵!”
考生謝過徐階,然後又朝着紫光閣上面那個寶座進行叩首,進行了謝師禮。
殿試的主考官是嘉靖,所以他們已經是天子門生,這亦是進士官爲何瞧不起舉人官的原因之一。單是身份而言,他們比舉人高貴太多了。
隨着禮部官員走出西苑大門,天色雖然尚早,但不少人臉上都出現了倦容,紛紛是各互離告辭,從等候在這裏的馬車離開。
他們的科舉之路在這一刻,已經是走完了整個流程。只要經過最後的那些儀式,他們便會成爲大明的一名官員。
在馬車的車廂中,寧江忍不住朝着林晧然問道:“你選的是哪一派?”
“這還用問的,當即是開海了!”跟他們同乖一輛車的楊富田搶着回答道。
“你豬啊!”寧江當即怒斥,然後拿出理由道:“我們的師公是夏言,皇上考我們,肯定是想透過我們傳遞他的想要海禁的態度!”
“我看你纔是豬!”楊富田當即睥了他一眼,然後又是繼續道:“夏言是我們師公不假,但他卻是欽犯,而且皇上一向獨斷專行,用得着透過我們傳遞他的意圖?”
這……
林晧然和寧江瞪起眼睛,滿臉震驚地刷刷地望向了楊富田。不是要質疑楊富田,而是恰恰相反,這貨說的話太對了。
夏言是他們師公,但亦是欽犯,孰重孰輕?這自然是欽犯這個罪名更優先,他們不能再將這身份擺出,故而情況應當恰恰相反。
聖上的意圖應該不是傳遞海禁,而是要支持開海。
二人卻沒有想到,這個平時大大咧咧的楊富田,竟然一下子就戳到了要害。
“你們不會是支持海禁吧?”楊富田亦是將眼睛瞪起,不可思議地望向他們二人問道。
林晧然和寧江頓時相視無語,知道這次是聰明反被聰明誤,事情怕是選錯了方向。如今細細想來,嘉靖極可能是支持開海,不然爲何會將這個爭論搬到如何重要的殿試上來呢?
啪!
林晧然伸手重重地拍了一下額頭,心裏不由得湧起了幾分懊惱,怎麼當時在考場就不能看出這麼滐@的道理呢?
哎!
楊富田的目光落在林晧然身上,不由得有些惋惜。以着林晧然的才華,只要選對方向,必定會中得狀元,只是如今,卻可能真要落到三甲之列。
寧江的心情亦很是低落,他一心想考取二甲,結果很可能掉在三甲中。而讓他感到沮喪的是,一向被他瞧不起的楊富田,極可能排在他前面。
車內的三人,突然陷入了沉默,只剩下外面車軲轆轉動的聲響。
第232章 審卷
考試結束後,閱卷便開始了。
在徐階的建議下,此次殿試的閱卷地點轉移到了西苑的值廬中來。
殿試的試卷會進行“糊名”,但卻不會進行“謄錄”,所以呈到閱卷官手上都是一份原卷。在理論上,閱卷官只要有心,還是能從中找到某個特定考生的試卷。
只不過殿試並沒有主考官,設有八名品階極高的閱卷官,共同對這些試卷進行評判。自正統朝以來,規定非執政大臣不得擔任,故而這些都是朝廷大員,保證了一定的公正性,大大削弱了舞弊的可能性。
像這一次殿試的審捲成員構成有:內閣次輔徐階、禮部尚書吳山、工部左待郎嚴世藩、詹事府詹事薛忘遠等,無疑都是極爲有份量的大人物。
在八位讀卷官中,設有首席閱卷官,而這個職位由次輔徐階擔任。
他的職責除了帶領大家進行審卷工作外,還需要從中挑選出最好的十二份試卷呈給皇上,由着聖上裁決三甲,即狀元、榜眼和探花。
在殿試結束的第二天大清早,審卷流程便開始咦鳌�
徐階帶領大家叩拜過孔聖人後,八人便回到內閣直廬開始閱卷子,爲着這三百五十七份試卷定優劣,從中找出最好的十二份試卷。
監視官由逡滦l左都督陸柄擔任,只見他取來了存放試卷的箱子,然後給八位閱卷官分配下去,一共被分成了八捆,每人得到一捆。
八位閱卷官圍着一張大桌而坐,每審閱完一份,就會遞交給右手邊的閱卷官。同樣地,右邊的閱卷官審完試卷,亦會將試卷交給他右邊的閱卷官,這種審閱的方法叫“轉桌”。
審卷官在卷子上面寫下自己姓氏來標示,並各加“○”、“△”、“”、“1”、“×”五種記號來評分,以“○”爲佳,“×”爲劣,共分爲五等。
爲防止審卷官出現打壓或者作弊現象,所以允許閱卷官的評級等次有別,但卻不允許差得太多。
比如“○”與“×”出現在同一份卷子中,那監視官會提卷,一旦發現存打擊或作弊行爲,這位閱卷官會受到嚴厲的處罰。
只是任何制度都會存在着漏洞,後面的閱卷官批閱卷子時,都會小心提防出現重大分歧產生。這樣便出現了“圈不見點,尖不見直”的現象,大家默契地將分歧保持在一個可控範圍內。
嚴世藩年過四旬,但身上充滿着銳氣,體型短胖粗,獨眼,但目光帶着一份狡黠,似乎看誰都不順眼,鼻子還時不時地吸了一下。
雖然他的職位在這幫朝政大員並不顯眼,但奈何有一個好爹,故而人稱“小閣老”。
他沒有跟着坐下來,而是扯着粗嗓門對着徐階道:“徐閣老,這次殿試的考題你亦是看過了,不去向皇上請示一個態度,讓我們怎麼審嘛?”
這話一落,其他六人亦紛紛望向徐階。
雖然有時不屑於嚴世藩的囂張,但這話確實是在理。如今這裏八人中既有“開海派”亦有“禁海派”,所以基調不統一的話,怕最後還是要鬧到皇上那裏去。
徐階雖然作爲大明次輔,但衝着嚴世藩微笑地拱手道:“小閣老所言極是,我這就是去面見聖上,諸位還請稍等!”
徐階的前腳纔剛走,嚴世藩擦了一把鼻涕,當即朝着大門挖苦道:“就這點事還讓人來教,真是給我爹提鞋都不配!”
其他人聽到這話,都裝着沒聽到,在大殿找蜘蛛網或螞蟻來了。
吳山抬眼望了嚴世藩一眼,對他的囂張早已經習以爲常。
只是心裏卻湧起一份同情,在上次見識過徐階的手段後,他知道嚴世藩遠遠不是徐階這隻老狐狸的對手,遲早會栽在那笑面虎手裏。
不過,他倒沒有什麼同情,畢竟這嚴世藩亦不是什麼好東西。
在這邊人各懷心思的時候,徐階已經到了大殿中。
“朕出這道題?”嘉靖像是在追思,然後聲音才悠悠從紗幔後面傳來道:“就是爲了解惑,想知道這開通市舶司是不是真能解決倭寇之患!”
徐階領命而回,當即將原話傳給這七位閱卷官。
七位閱卷官都是智慧之人,在想到這話後,便知道該如何去做了。
那些支持“倭寇之患起於市舶”的考卷,無疑是要全軍覆滅了,雖說不會全部被打入三甲,但註定是進不了那十二份試卷的大名單。
因爲聖上的觀點已經很明確,他需要的是能夠解惑的試卷。
故而,大家便馬上開始進行審卷,工作量亦大大地減輕,只需要從“倭寇之患起於市舶不開”中挑可合適的卷子即可。
“倭寇之患起於市舶?……這個三甲!”
“倭寇之患起於市舶不開?……這個不錯!”
……
在對題目定了基調後,審卷顯得極爲順暢。
殿試的審卷時間是:卯時進,酉時出。值得一提的是,這八名閱卷官不能回家,而是要在禮部居住,次日再前來西苑繼續審卷。
第二天中午,十二份試卷便被找了出來,全部都是支持開海的試卷。
其實這些試卷的文采不是最好的,但在支持開海這派中,卻是表現最好的。就如同在官場中,能力是一方面,但關鍵還得站對隊。
只是十二份試卷雖然是挑出來,但在一份試卷上卻出現了爭執。
這事倒要怪嚴世藩,坐在他左邊的是詹事府詹事薛忘遠,這位小老頭給一份試卷評了“○”,結果到嚴世藩手裏卻評了個“×”。
“我看你是好糊塗了,這種兩面三刀的卷子,還跑到那種鳥不拉屎的地方重開廣東市舶司,我都想直接黜落了!”
“你想咱大明又出現另一個張雷復嗎?這分明就是謬撸呐略囎硬凰徒o皇上親閱,亦當得起二甲之列!”
嚴世藩跟薛忘遠當場就吵了起來,似乎誰都不服誰。不過到這個時候,薛忘遠亦是不能退讓,否則就等着挨舞弊的板子,只能說嚴世藩做事太囂張了。
第233章 難
聖壽宮,被夕陽染紅。
身穿道袍的嘉靖正盤坐在八極蒲團上,接過大監遞過來的赤色丹藥,放入嘴裏含着,接過一個裝着晨露的精美瓷瓶,仰頭咕咕地兩口,將丹藥咽入腹中。
丹藥入腹,腹中慢慢散發出熱量,然後傳遞到整個身體。在這微涼的三月裏,身體顯得暖洋洋的,讓人感到很舒服。
只是讓他極爲不明白,這種神丹如此神奇,爲何到了嚴嵩腹中,卻因此而大病一場呢?有時不得不感慨,這嚴老頭果真如他常掛嘴邊,確是一個福薄之人。
在服用丹藥後,嘉靖整個人精神了不少,又翻開面前的奏摺。
雖然已經十幾年不上朝,但他對政事極爲關心,很多政務都是親力親爲,大部分奏摺他都會進行翻閱,瞭解着朝廷的狀況。
只是最近讓他卻有些煩躁,自從唐順之提出“倭寇之患在於市舶不開”這個觀點,關於開海與禁海的爭論又重新燃起。
卻不知道是誰,將他在殿試閱卷偏向於開海的意圖透露到外面,現在兩派的爭論點都迅速地聚攏到市舶司。有人將市舶司捧到了天,有人將市舶司踩到了污泥中,雙方各有各的說詞。
捧市舶司的,則以宋朝爲例,每年進項多少,彷彿這是一條堪比鹽鐵的財政收入;踩市舶司的,則以朝貢事件爲例,引來了多少貪婪的倭寇,讓多少的百姓死於刀下,彷彿這是一條禍國殃民之舉。
“或許是朕錯了!”
嘉靖又將一本摺子放下,悠悠一嘆。
在唐順之的奏子送上來的時候,他當時極爲興奮,因爲這個奏子解決他對金銀的嚮往。
若這奏子的方針是對的話,那大明不僅從市舶司得到一項收益,而且江浙的倭寇問題得到緩解,將會節省一大筆的軍費開支。
這一加一減,那大明的國庫就不會如此窘迫,而他亦不需要爲修道家建築所煩心。
只是在這股興奮勁過後,他漸漸地冷靜下來。意識到唐順之只說了其中一種可能,事情還有可能朝着另一種可能發展。
若重開市舶司,讓到好不容易穩住的東南局面變得更糟糕該怎麼辦?若是東南形勢驟變,需要投入更多的軍費,那又該如何是好?
如果重開三市舶司的舉措,一下子波及到整個大明王朝,那他的修道事業還要不要進行下去了呢?
“三市舶司萬萬不可重開,一旦重開,倭寇必將借勢而來,東南必將危在旦夕。屆時,國庫稅入將全部撥往東南……”
嘉靖拾起一本奏子,看着奏子在痛斥市舶之弊,當真讓他有種扎心之感。特別這裏提及項軍費支出,令他亦是頭大如鬥。
當年收復河套的戰略方案極有前瞻性,但他爲何最後選擇反對了,甚至不惜將夏言給砍了頭呢?這建功立業是他所想要的,但要動用巨大的軍費支出,從而影響他偉大的修道事業,卻是萬萬不能。
如今選擇再度擺在他的面前,重開三市舶司恐怕沒有他最初時想象的那麼美好,甚至可能影響到他的修道大事業。
“主子,徐閣老、禮部尚書吳大人、逡滦l左都督陸大人在殿外求見!”黃暹~着小碎步走進來,輕聲地彙報道。
“宣他們進來吧!”嘉靖放下手上的奏本,捏了捏眉頭說道。
當初,他之所以將這個棘手的問題放到殿試,倒不期望真的能從中找到解決之策。而是想看看,這些保留着赤子之心的貢士會是如何看待這種問題,有沒有提出一二點能令他眼前一亮的建議。
現在試卷來到正是時候,他知道當今禁海派更強大,所以亦是想聽一聽士子之言。
“臣恭請聖安!”三人進來後,便一併行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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