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余人
張居正看到自己的老師完全處於下風,卻是沒有理會郭樸的言語震懾,更是一把將攔在自己面前的郭樸用力一推。
郭樸是地地道道的北方人不假,身形在北方人中處於中上,但更是從小苦讀聖賢書的讀書人,其實就是一個空架子。
反倒是張居正是軍戶子弟出身,雖然身形並不佔優,但勝在年輕和身體結實,特別從小還接觸過武藝。
“哎喲!”
郭樸被張居正突然猛地一推,整個人便是順勢後倒,而後重重地摔倒在地上,當即便是痛苦地叫了出來。
啊?
殿中的官員看到張居正將郭樸推倒在地,亦是不由得愣了一下。
這潘晟是有名的犟老頭,早前就公然在金鑾殿就要揍徐階,而今潘晟再度對徐階出手倒不足爲奇。
只是張居正是一個地地道道的後輩,竟然直接對威望極高的郭樸直接出手,這個舉動無疑是有所不妥。
當然,現在不能指責誰對誰錯了。畢竟此次是潘晟動手在先,而張居正動手在後,事後雙方還得進行一番脣槍舌戰。
坐在龍椅上的隆慶眼睜睜地看着這一幕,特別是自己的老師張居正竟然直接推倒郭樸,當即懷疑這還是不是那位教導自己以理服人的老師。
最是讓他感到尷尬的是,他跟着頭上懸着的“皇建有極”般,已然都是一種擺設,似乎這幾位重臣都已經不將他當一回事了。
“哎喲!”
徐階在劣勢之下不停地想要反制潘晟,想要戰勝潘晟從而順利宣讀手中的詔書,但整個人重心不穩,連帶着潘晟一起摔倒在地,當即疼得又是慘叫了出來。
張居正看到郭樸倒地,深知自己剛剛確實用力過猛。正考慮着要不要扶起郭樸道歉,卻是聽到徐階痛苦的聲音傳來,他當即便是朝着徐階那邊前去。
只是他剛剛邁出兩步,卻是感到眼睛突然一黑,鼻樑處更是傳來一種痛不欲生的痛楚,眼淚都已經飆了出來。
“真疼!”
林晧然朝着張居正的鼻樑揮了一拳後,手骨處亦是傳來一種反挫的痛苦,不由得暗自感慨一下,旋即對着張居正憤怒地質問道:“張太嶽,你如此對待郭閣老,當真要以下犯上不成?”
他心中的憤怒卻是不僞裝,看到郭樸被張居正推翻在地,卻不論是所處的陣營,還是跟郭樸結下的友誼,都有足夠的理由讓他替郭樸打抱不平。
張居正捂着自己有鮮血滲出的鼻樑,原本想要跟對方殊死一博,只是定睛瞧見是林晧然,心裏不由得打退堂鼓。
林晧然的權勢已經不用多說,而今林晧然比他更要年輕,當年林晧然在白鳥島力博海盜頭目徐亮早已經不是祕密,自己根本不是這位閣老的對手。
只是若是他不敢前去拯救自己的老師,不說有愧徐階這麼多年的提拔,恐怕會遭到整個朝堂的嘲笑。
正是兩難之時,卻是有人已然行動了。
吏部左侍郎王本固是地地道道的北方人,更有着兵備道副使的任職履歷,而今深知只有徐階宣讀遺詔才能一舉扭轉敗局,卻是選擇出手地道:“元輔大人,下官來助你!”
大理寺卿鄒應龍和工部尚書張守直其實亦想前去相助徐階,只是他們發現朱衡等人的目光早已經鎖住他們,卻是發現潘晟已然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立儲之事已得上蒼示警,今有奸相意圖禍亂我大明基業,而今人人得以誅之!諸位,咱們一起打倒奸相及其黨羽!”林燫早就憋着一肚子火,看到張居正和王本固等人想要營救徐階,當即振臂高呼道。
“打倒奸相!”
“打倒奸相!”
“打倒奸相及其黨羽!”
……
楊富田和寧江等人本對徐黨早就不滿,而今有了由頭,加之上面有大佬早已經動手,當即便是紛紛響應道。
今日的事情大家可謂是看在眼裏,林閣老拋出那個盛傳許久的童謠,更是拿出了張院正和李院判的供詞。
如此種種,朝廷應當暫停冊封東宮之禮,然後再商議立儲之事。
只是現如今,徐階竟然罔顧“上蒼示警”和“太醫院造假的鐵證”,卻是還要強行繼續推進冊封皇長子一事,此舉無疑是一種流氓行徑。
既然徐階要耍流氓,哪怕徐階已經得到隆慶的默許,亦是要承受住他們的怒火,迎接他們文人的滿腔熱血。
啪!
王時舉早就看董傳策不順眼,揚起手中的笏板便從董傳策身後襲擊,重重地打在董傳策的脖勁處。
啪!啪!
王軍仗着自己的身形優勢,卻是衝向王時舉並一把抓住對方的衣領,揚起巴掌當即便是重重地扇了下去。
砰!
蒙詔並不喜歡趨炎附勢的郭諫臣,偏偏自己要居於此種人之後,卻是上前抬起右腳直接將郭諫臣踹飛出去。
殿中的派系早已經劃分得清清楚楚,林黨及一些熱血官員紛紛尋找“敵人”,而後便是直接動手打人,亦或者像潘晟那般衝上去薅對方的頭髮和拔鬍鬚。
禮部和鴻臚寺的官員原本是負責這裏的秩序,只是管管低級的官員還行,如果想要制止潘晟這種大佬,那當真是壽星公上吊嫌命長了。
“安靜!安靜!”
陳洪身爲相伴於隆慶的近侍,一直負責維持朝堂的秩序,看到如今混亂的場景,亦是大聲地提醒道。
只是龍椅上的皇帝不是嘉靖,而是沒有什麼魄力的隆慶,泄賳T根本不搭理陳洪,卻是紛紛投入到戰鬥中。
因潘晟的憤而出手,接着張居正和王本固加入戰團,隨後林燫突然的振臂高呼,致使這個矛盾很快演變成了打羣架。
其實說“打羣架”並不夠準確,而今徐黨和山西幫早已經沒有了昔日的盛況,在人數上完全處於劣勢,戰局呈現着一面倒的形勢。
雖然山西幫有能打的官員,但雙手難敵四拳,往往一個人面對的是三到六個人的圍毆,卻是完全落於下風。
如果以爲大明官員打架亦是溫文爾雅,那便是大錯特錯。雖然不像景泰朝那般打死三人,但雙方在打鬥間,已經有十幾人鼻血飛濺。
“諸位大人,你們都是讀書人,還請勿要動手,有辱斯文!”陳洪看着亂糟糟的朝堂,顯得好言相勸地道。
“混賬東西,竟敢瞪老夫,納命來!”
“豎子,竟礙老夫觀戰,老夫今日便教你做人!”
“死老頭,竟然咬我大腿,你難道屬狗的不成?”
……
殿中的官員早已經打作一團,一些原本想要明哲保身的官員亦是紛紛加入戰局,卻是絲毫沒有將陳洪的話當一回事,甚至大家早已經忽略了龍椅上的隆慶帝。
雖然他們一直接受着儒家尊君思想教育,但他們絕大多數人都沒有將這當一回事,利益和義氣之爭更讓他們瘋狂。
這……
隆慶本以爲自己的臣子是吵架的高手,但看着殿中扭打成一團的官員們,已經是要重新認識這一幫大臣。
特別是看到林晧然一直謙謙君子的形象不復存在,卻是替郭樸出頭教訓了張居正,而今更是將上前欲拯救徐階的王本固摔倒在地。
到了這一刻,他終於明白林晧然之所以能主持山西大捷,致使俺答乖乖尋求和平,卻是跟林晧然身上的血性分不開。
“哎喲!”
王本固被摔得七葷八素,特別是腰已經明顯扭傷,卻是痛苦不已地躺在地上呻吟起來,暗暗後悔自己的魯莽之舉。
雖然他知道自己的年紀遠沒有林晧然的優勢,身子板比林晧然強不到哪裏去,但萬萬沒有想到雙方的戰力差距會如此巨大。
早知如此,他就不該跑出來拯救徐階,任由這個奸相自生自滅。
陳洪看到自己的勸阻沒有一丁點效果,亦是清楚隆慶沒有震懾百官的能力,看到越來越混亂的鬥毆場面,便是進行提議道:“皇上,我們還是先行離開這裏吧!”
戰況到了這一步,已然是全面的大混戰,幾乎人人都參與其中。不停有東西在殿中高高地飛起,那戒笏板更是斷了十幾塊。
隆慶看到有一隻靴子飛到自己的腳跟處,亦是意識到這裏有危險,便連忙點頭地道:“對,我們先行離開!”
“父皇,孩兒害怕!”朱翊鈞第一次看到此番“打羣架”的場景,早已經嚇得兩腳發軟,卻是求救似地望向隆慶並呼喚道。
隆慶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大兒子還身處於危局之中,當即進行招手道:“鈞兒,快到父皇這邊來!”
朱翊鈞卻是可憐兮兮地站在原地,卻是輕輕地搖了搖頭,整個人已然是動彈不得。
陳洪看到朱翊鈞腳下的水跡,當即便知道怎麼回事,終究還是一個沒見過世面的小孩子,便是跑過去將皇長子朱翊鈞抱了過來。
“皇上,此事皆因不當這份不合時宜的詔書而起,臣懇求收回詔書,亦請免去今日參與羣毆官員的罪責!”林晧然手持着那份聖旨來到隆慶面前,顯得一本正經地請願道。
高明!
陳洪瞧了一眼亂糟糟的大殿,又是望向林晧然這個事情還歸那份誥書,亦是不由得暗暗地向林晧然豎起了大拇指。
隆慶面對林晧然之時,卻是發現有許許多多的官員已然望了過來。
縱使他並不聰明,但亦是知曉現在不給出許諾,不遵照林晧然的意志行事,自己這個皇帝恐怕都不能倖免於難。
“不要!”
正被潘晟壓在地上摩擦的徐階見狀,當即痛苦地想要制止道。
潘晟雖然有玩命的決心,但始終還是顧忌着徐階的身份,只是看到徐階竟然還想制止,卻是朝着徐階的面門重重地揮中超水準的一拳。
徐階正是寄望於隆慶拿出嘉靖那般的帝王之威,只是眼前突然一黑,整個人便是昏迷過去了。
隆慶知道造成朝堂如此混亂,其實他亦是難辭其咎,畢竟剛剛是他同意徐階宣讀冊封太子的詔書,卻是知道今日想要強行冊封皇長子爲太子已然是不可能之事,便是輕輕地點了點頭。
陳洪上前接回那道明黃的聖旨,跟着林晧然交換一個眼色,便是急匆匆地跟隨隆慶從側門離開這裏。
隨着隆慶和皇長子離開,雖然這場打鬥還沒有結束,但以林晧然爲首的阻擊戰已然是落下了帷幕。
皇長子朱翊鈞沒能如同歷史那般被冊封爲太子,歷史的車輪已然是微微偏向,將會朝着一個未知的方向前行。
林晧然相信有着充分的時間和空間,那麼他必定不會讓華夏走向沒落之路,而是藉着大航海時代帶領華夏走上世界之巔。
第2219章 共進退
皇極殿,此時的打鬥已經接近尾聲。
現如今的林黨人員卸啵由弦淮髱蜔嵫辛⑴晒賳T已經徹底投向林黨的懷抱,對徐黨可謂是單方面毆打。
鄒應龍、董傳策和郭諫臣等人根本沒有招架之力,面對着氣勢如虹的這個飽讀聖賢書的“正義之師”,卻是隻能抱頭鼠竄。
其中最慘當屬徐琨,本來官蔭出身的官員就容易招到正經科舉官的怨恨,而今自然是“父債子償”,卻是被激憤的官員直接打成了豬頭。
只是看到隆慶帶着皇長子朱翊鈞離開,加上徐黨已經是繳械投降,泄賳T亦是紛紛停下發泄憤怒的拳頭。
雖然這場鬥毆是源於對徐階所作所爲的憤恨,但本質還是想要阻止徐階和隆慶強行推進冊封東宮之禮,而今目標已然順利達成,亦是失去繼續打下去的意義。
另外,潘晟那盛怒下的那一拳正好砸在徐階的面門上,讓徐階當場不省人事,甚至可以用“生死未卜”來形容。
一旦當朝內閣首輔在朝堂的一場鬥毆中被打死,不說此事會震驚朝野,恐怕是要給史冊留下濃墨一筆。
正是如此,楊富田和寧江等人看到隆慶離開後,亦是紛紛收手並扭頭望向靜靜躺在地上的徐階,這位耽誤大明六年之久的徐首輔。
“師相,你沒事吧!”
“師相,你不要死啊!”
“元輔大人,快快應應下官,可不能嚇我們啊!”
……
鄒應龍等人雖然被打得狼狽不堪,但總體還有一些行動能力,卻是紛紛圍到躺在地上的徐階身旁哭喪地道。
官場如戲,有人已然是入戲太深,郭諫臣被揍得鼻青臉腫,卻是在徐階身邊強行擠出了兩行熱淚。
“不會真的死了吧?”
朱衡等人雖然很恨徐階,但深知打死首輔非同小可,亦是不由得探頭打量着躺在地上一動不動的徐階道。
始作甬者的潘晟沒有繼續對徐階下殺手,已然是站到了一旁,發現腥顺潘^來之後,鼻間還發出一聲冷哼,卻是揚起下巴擺出一個不知悔改的表情。
此次事件的急轉直下,特別是形成現在這種局面,雖然有着大家的積極參與,但主要還是潘晟一手促成的結果。
林晧然古怪地望了一眼揚起下巴的潘晟,這世上確實有些人能夠由始至終地貫徹他們的處世法則,卻是從潘晟身上隱隱瞧見當年虎妞的影子。
卻不論這種堅持“擁嫡”究竟是對是錯,但爲了心中的理念而做到這種地方的人,無疑還是值得尊敬的。
“元輔大人氣息尚存,快送往太醫院!”李春芳顯得很冷靜地探明徐階的鼻間有溫氣,便是當即進行安排道。
雖然徐階又矮又瘦,只是王本固面對李春芳等人的目光,當即連連擺手,卻是捂着自己受傷的腰痛苦不已。
剛剛被林晧然那個側摔,當真是要了他老命。若不是林晧然手下留情,別說是傷了腰,此刻自己恐怕亦像徐階這般昏迷不醒了。
張居正的鬍鬚染着不少鼻血,卻還算是一個厚道人,當即上前主動請纓攬下了這個苦活,便是揹着徐階匆匆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張守直等人見狀,卻是不敢在此逗留,卻是打着護送徐階的名號匆匆地離開了這座諾大的皇極殿。
李春芳目送着張居正揹着徐階離開,然後向林晧然等人告辭離開,卻是打算直接返回文淵閣處理公務。
他剛剛並沒有參與其中,由於他的身份擺在這裏,自然不會有人主動找他麻煩,只是心裏不由得暗歎一聲。
此次又能怨得了誰呢?徐階耍流氓要強行推進冊封東宮之禮,亦不怪林黨那邊用出更大的流氓招數。
事到如今,他已經無意指責誰對誰錯,只希望今後這種紛爭能夠少一些,彼此間做事能夠更溫和一些。
正殿中,龍椅上方的皇建有極匾高懸,只是這裏似乎失去了少許的皇威,連同龍椅都變得暗淡不少。
隨着徐黨灰頭土臉地離開,殿中的官員亦是慢慢地冷靜下來,特別是那幫中立派官員,卻是紛紛扭頭望向林晧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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