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伴读小牧童
“大人,的確如此。可那周靖卻並不領情,還說大人是過河拆橋的好手,還讓宋大人繼續查那上任縣令的死因。”
楊縣丞放下筆,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然後慢慢看向房梁長嘆一聲:“周靖啊周靖,你既是如此,那便別怪本官不講究了。”
很快,楊縣丞修書一封給了那報信之人,信是給浮樑那個三品督瓷官,這已是方圓三百里最大的官了,而同時他也算是楊縣丞的最大靠山,雖是不如那周靖身後的人,但縣官不如現管,人家離得近職權也有交互,所以與他求助無異於最好的方式。
同一天之內,兩封信就這樣一南一北的發了出去,各方的勢力也都開始蠢蠢欲動了起來。但是人是鬼都在秀,只有北雲在睡覺。
他就像渾然不當個事似的等待着各方調集人手準備過來幹大事,至於縣裏的民怨他也絲毫不在意,各方勢力中就屬他最舒坦最放鬆。
因爲巧雲離去而被送來侍寢的碧螺站在宋北雲身後給他輕輕拿捏着按摩,宋北雲手上捧着個西瓜,用井水冰過再用勺子掏着喫,腳下則是一股驅蚊的清煙,坐在院中享受夜晚的安寧。
“碧螺啊。”
“大人請講。”
“這一萬貫,你一定要好好收着,將來回了老家,別讓你那無心無德的爹媽瞧見了。”宋北雲笑盈盈的叮囑道:“不過我覺得你這麼聰明,肯定知道會怎麼辦的。”
“是呢,多謝大人。”
碧螺自從十二歲被爹孃賣給了周靖之後,一天好日子都沒過過,如今眼看那周靖就要完了,她也因爲出賣周靖得到了一筆豐厚的回報,到時自己回家後完全可以開個店當老闆,再尋覓個老實的讀書人嫁了,跟這過去一刀兩斷,想來卻也是有了奔頭。
至於宋北雲,他當然瞧不上碧螺的,畢竟也不看看他身邊都是一些怎樣的姑娘,即便是巧雲姐那也是經過精挑細選出來的王侯家的陪嫁丫鬟,這是能差的?更不用提雞王、左柔這種人了,雞王要不是個穿越者,她必然會是那種禍國殃民的紅顏禍水,而左柔那也是美豔冠天下的存在。雞王和左柔的差別,可能就是雞王更魅惑入骨一點,而左柔的話……好兄弟,講義氣!
“大人,我有些事不明白,爲何這楊縣丞和那狗東西都如此焦灼,但大人卻如此悠閒?”
“你知道一萬貫給你是幹什麼的麼?”
“婢子不知。”
“是買你的命的。”宋北雲笑了起來:“保證你不會出賣我,因爲其他人不會給你這麼多錢,我不需要你保證忠眨抑幌M阒滥氵@條命值多少錢。”
雖然有些答非所問,但碧螺卻不是個笨蛋,她沉吟片刻,悄然應下,算是對宋北雲的一個肯定。
“至於你問我爲什麼不緊張,我爲什麼要焦灼?這裏面有我什麼事?”
碧螺也跟了那周靖幾年了,自認爲也見了不少這些事情,但現在看來自己生命裏見過的所有人裏,就屬面前這少年最陰險。
然而自己知道他陰險那也是因爲他給了自己一萬貫之後買了自己的命之後,自己才能知道的。如果他不說,可能誰都不知道那個廢物縣令面具下面是什麼樣的鬼東西。
的確,如同他說的一樣,這幹了什麼?他什麼也沒幹,但這個什麼也沒幹的人,卻即將要讓這個祁門縣的兩個勢力走上斷頭臺。
當時碧螺被這個看着像草包似的人一語點破身份時,她其實就有些察覺了,而後來她也頗爲慶幸自己沒有繼續依照那周靖的吩咐幹下去,否則那天被扔下水井可是不會有人救她的。
想來……一陣後怕。
“大人,時候不早了,您要休息了嗎?”
“你知道我不是什麼好人對吧?”宋北雲笑着反問道:“那你問我這句話的意思,是不是就是打算讓我對你乾點什麼?”
碧螺啞然,然後轉瞬卻也沒了羞澀,只是輕笑了起來:“若是大人願意,碧螺也不是什麼乾淨女子,又有何不可。”
“算了算了。”宋北雲在她腰上捏了一把:“要是萬一有了,你人又跑了,我家的崽也就被你帶跑了,不划算。”
碧螺被說得笑得咯咯響,而宋北雲倒是沒說什麼,只是伸了個懶腰:“東西收拾一下,你也休息去吧。”
“那大人,讓碧螺伺候您沐浴吧,我在暹羅舞姬那學過些按摩的手段。”
“嘿,這可以。”宋北雲起身:“這幾天倒真的是有些累了,按按摩放鬆一下也挺好。”
而宋北雲在享受特殊服務的時候,周靖和楊縣丞兩人卻毫無睡意,他們在自己的房間裏輾轉反側,他們誰都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但他們卻選擇不約而同的把鍋甩給了對方,瘋狂咒罵着彼此的祖宗十八代。
但事到如今還能怎麼辦呢,就……開戰唄。
至於宋北雲那個小鬼,他們誰都沒放在心上,畢竟他表現出來的東西真的就是一個市井中最常見的癟三的模樣,雖然因爲機緣巧合和一副好皮囊當了個縣令,但他真的沒有任何特別的作用。
而也許就是因爲沒什麼卵用,兩邊反而對他都非常放心,再加上少年郎講義氣嘛,所以他們又一次不約而同將一部分賭注壓在了他的身上。
別的不說,至少不去調查黃縣令死因的事情,就讓周靖很滿意同時也讓楊縣丞很滿意,這潑天的污名他都肯背,那自然是可以把更多的事情交於他來乾的。
“官人,怎的還不歇息?”周靖的正妻端來銀耳羹放在他的案臺上:“還因那姓楊的煩心呢?”
“嗯,過幾日有一批貨要過境,若是被那廝給查扣了,我沒法子交代。煩。”周靖嘆氣道:“真是混賬東西!恨不得殺之以後快。”
“那便殺了。”
“可使不得。”周靖搖頭道:“這姓楊的雖說是無有根基,但這些年卻不知怎的勾搭上了浮樑的督瓷官,那也是個三品呢,輕易不可動彈。”
第128章、7月17日 晴 誰人更掃黃金臺?
“砰”
一聲巨響,紫檀的桌子被一腳踢翻,趙性握着信滿臉怒容,旁邊的老太監不敢多說話,只是默默將桌子扶起,再將散落一地的東西一一拾起放在了案頭。
“碩鼠碩鼠,無食我黍……”
趙性嘴裏不斷的呢喃着,眼中殺機四起。
“陛下,息怒。”
“閉嘴。”趙性呵斥道:“你這等廢物,要你何用?”
王伴伴脖子一縮,也不知道自己又幹了什麼惹怒了趙性,只好連忙跪到了他的前面:“老奴……”
“你自己看。”
趙性將信扔到了老太監的面前,老太監拿起信來仔細閱讀了起來,越往後看身子便越是不受控制的顫抖了起來。
自己掌管司命司,也就是個專業探子集團,主要監督鹽茶鐵碳這些東西的買賣,但卻根本不知道底下的人居然這麼幹,而跟不用說那適逢饑荒之年,數十萬人流離失所、食不果腹,但地方上的糧倉卻是滿滿當當,雖然官庫早已空虛,但那些民庫中卻是積壓着十萬、數十萬石的糧食。
這是什麼?說好聽了,這叫失職不查,可往大了說,那就是瀆職枉法,自己這司命司的執掌這一條就夠死八百回了。
“朕坐於深宮之中,你便是朕的耳目,現在倒好!”趙性聲音突然變大:“朕聾了!瞎了!聽不得也看不見了!”
“陛下!”老太監匍匐在地上瑟瑟發抖:“老奴失職,但憑處置……”
趙性閉着眼睛站在那,似是有些搖搖欲墜,老太監卻不敢上前,只能默默匍匐在地上。
“處置你有什麼用,我問你有什麼用?”趙性揹着手嘆氣道:“你老了,該找個接替的人了。”
這種東西只能是近侍來幹,外臣是真的不行,畢竟這東西牽扯的也太多了一些,再加上只有近侍這種被宮牆隔絕的人才能夠將這個事專心致志的幹下去。
王伴伴的確是個功力深厚的老太監,但到底是年歲不饒人,還因爲這些日子以來趙性能依仗的人不多,所以老太監也是忙壞了,有些事顧忌不到也是能理解。
“官家,老奴這就派人去查個仔細,不過這書信上只談了祁門縣並未有其他地方。”
“管中窺豹,可見一斑。”趙性揹着手來回踱步:“朕真是小看了這天下英豪了,偷也敢偷到我腦袋上。去,給那宋北雲發密令,朕要證據,有多少要多少。嗯……不不不,莫急莫急,你暗中調查便可,朕五日內要知這祁門縣到底藏了多少糧食。”
“老奴這便去。”
“去吧。”趙性點頭道:“這宋北雲倒是有些能耐,不到兩月便拿到了這麼些個東西,看來倒真的是個人才。”
“那也是官家慧眼識珠。”
“少給我放屁,我要不拾這珠,難不成還讓金遼給拾去不成?”趙性眉頭緊蹙:“可這宋北雲不愛錢權,朕如何才能讓他歸心?”
“他……好色。”
“他好的色可不是一般的色啊……”趙性長出一口氣,頗有幾分無奈地說道:“這事便莫要說了,小心瑞寶公主打死你。”
“老奴明白。”
趙性哪能還不知道瑞寶的心思,那丫頭在自己面前都反覆提過好幾次這個宋北雲了,當哥哥的哪能不知道這個從小一塊長大的妹妹心裏想着什麼呢,她金鈴兒是個什麼人?眼睛長在腦門子上的大宋第一公主,即便是金國太子過來想要求親都被她一口給回絕了。
趙性答應過她,絕不以她和親,更是給了她極大的寬鬆和自由,甚至可以自由選擇婚嫁對象,可如今她眼看已是十七卻仍然沒人能入她的眼,直到這個宋北雲出現。
說實話,如果趙性不是皇帝,他一定也要去見見這個能讓玲妹妹和柔妹妹都掛念着的男子是個怎樣的英武不凡。
不過現在他是皇帝,有些任性的事做不得了,外憂羣雄虎視眈眈、內有鼠蟲蠅營狗苟,他再也當不成那個能帶着兩個妹妹滿山亂跑的世子趙性了。
而與此同時,剛給趙性傳了紙條過去的福王也是坐在那默默獨酌,而且還是偷了宋北雲給金鈴兒的酒,只是因爲那酒烈,喝下之後似火灼燒,使人渾身舒坦。
他很氣,真的很氣。如果不是爲了顧全大局,就以他年輕時的脾氣來辦的話,如今他一定是騎着馬帶着禁衛殺將過去,將那些偷糧竊鐵的混賬全部斬殺於馬下,再將人頭懸於城門之上,就像宋北雲說的那般,掛起來跟他孃的個風鈴一般,夜風一吹迎風招展。
但如今到底是大局要緊,大宋已是風雨飄搖,再也經不得大刀闊斧,只能是小火慢燉。
昨日宋北雲的信到了的時候,看完了信的福王一言不發的去院子中舞了一套長槍,然後還扭了腰,從那一刻開始他終於意識到自己的力不從心了。
心中雖有百轉千折但卻不得不承認自己已是老了,每每想到此處,福王心中都有哀嘆。
“父王,女兒來請安了。”
“嗯。”
“父王,你看到女兒那罈子酒了沒?”金鈴兒斜着眼睛看着福王的桌子,上面分明就擺着自己的酒罈子:“若是沒見着,女兒便再去找找。”
“哦……沒見着。”福王默默搖頭:“你再去尋尋看,是不是喝了給忘了?”
這睜眼說瞎話的功夫,厲害啊。金鈴兒不服都不行,到底薑還是老的辣,自己這官窯的酒罈子可是好不容易從趙性那邊抱來的,連哄帶騙。獨一無二的天青色開片,即便是在皇宮中也是頂好的酒罈,現在就擺在福王桌上呢。
“金鈴兒,來。”福王指了指對面的位置:“父王有些事與你商量。”
本來還想刺撓一下爹爹的金鈴兒突然發現老爹的情緒似乎不對勁,她乖乖的走上前坐了下來,試探地問道:“父王,這是怎的了?”
福王將杯中酒一口飲下:“父王老了。”
“老?你可不老,前幾日還在泰王伯伯那炫耀拉兩百斤石筍呢。”
福王一口酒差點從鼻孔裏噴出來,嗆得他連連咳嗽,金鈴兒這回答那是萬萬沒想到,原本還挺憂傷的氣氛一下子就變得明媚了起來,這是怎的一回事?
沉吟片刻,福王再次強行把基調變得憂傷了起來,他指着自己的鬢角:“白髮已生了。”
金鈴兒撓着頭:“我給你拔咯。”
“唉唉唉……越拔越多。”福王連連擺手:“你這孩子……”
其實金鈴兒也很懵啊,在她的映像裏父王從來就是個歡脫快樂的樣子,不管什麼時候都是樂呵呵的,哪裏突然這麼沉重過,所以她也不知道該怎麼應對。
“你老實聽我講便可。”福王嘆氣道:“莫要插話。”
“哦……”
再次好不容易的把氣氛變得灰暗厚重,營造出了一種交代後事的感覺之後,福王深吸一口氣說道:“你趕緊嫁人吧,讓我抱個外孫。”
“噗……”
正喝酒的金鈴兒一口就噴將出來,她趕緊抹嘴擦臉然後說道:“福王千歲,你這說什麼呢。”
“我讓你早些成親。”福王嘆氣道:“你爹我這一身的好本事,你不肯學,我總得傳下去吧。”
“誰要學那爾虞我詐、打打殺殺啊,不學不學。”金鈴兒突然之間就滿腦子孫悟空了,她歪着頭說:“你要不教我七十二般變化。”
“整日胡言亂語!”福王鼓搗一會兒手中的琉璃串,然後抬起頭:“宋北雲。”
金鈴兒就像被按了暫停鍵,過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她連連擺手道:“看您說的,我與他不過便是個好友罷了,清水朋友,淡如水淡如水。”
“趁着我與你母妃去拜見太皇太后時住到人家去,這是哪門子淡如水?”福王用指節叩了叩桌子:“父王老了,管不住你,可你這點小動靜還能瞞過你父王?”
“哪個雜種給老孃嚼舌頭?頭給他打爆掉。”
“污言穢語的,怕也是跟他學來的吧。”福王搖頭道:“父王也是從那青蔥年少過來的,少男少女之事,防不住、擋不住。現在你我並非以皇家之人在說話,只是一對父女罷了,你也該到了談婚論嫁的時候,他這小兔崽子雖是油滑了些好色了些,但的確是個可造之材。”
“父王……”金鈴兒情不自禁的露出笑容:“你說什麼呢……真是的。”
“我思來想去,覺得他那小子與我年輕時候是極相似的,腦子怕是比我還好用些。所以我倒是打算將這衣銈鹘o他,你覺得如何?”
金鈴兒滿臉迷茫:“可……父王,你怎的跟母妃一個樣子了。”
“還不是惦記着你,若是你真的未婚先孕,屆時宗正寺可不饒了你。”福王抄起筷子在金鈴兒頭上敲了敲:“你可給我老實一些。”
“哦……”金鈴兒吐了吐舌頭:“女兒明白了。”
“罷了罷了……你就當父王的酒後胡言好了。”福王搖頭道:“他身邊女人許多,此時再議。”
就如大部分父親面對女兒時的矛盾心理一樣,福王現在也深深的陷入了矛盾之中。作爲實權派,他欣賞宋北雲。但作爲父親,他不想女兒受委屈。至於作爲王族,規矩裏更是寫着呢,金鈴兒只能當正妻,而且後續駙馬只能納妾而不能再娶。
以那小兔崽子的德行……難啊,真的難啊。
“父王,你今日好生奇怪……”
第129章、7月19日 雨 劍閣崢嶸而崔嵬
撕咬起來了,真的撕咬起來了。
以祁門縣這個節點爲中心,周圍都動起來了,他們各懷着鬼胎,爲保護各自的利益開始動起來了。
一條蛛網似的脈絡開始逐漸在宋北雲面前清晰了起來,他坐在桌子前,將這張網絡展開,臉上帶着笑容。
“子彈該飛夠了。”
從前車馬慢,信息想要傳遞過去日子相對要長一些,宋北雲並不着急,他看着楊縣丞告假返鄉、看着周靖離縣,但卻什麼都沒有說沒有做,每日還是幹着一些無聊的事情,然後稍微幹一些周靖和楊縣丞各自吩咐的事情。
而就當他們離開祁門縣的第四天,宋北雲突然發了一個告示,說念及祁門縣民怨沸騰之事,決定重啓對前任黃縣令的調查。
這事也各自寫了一封信交給了楊縣丞和周靖,給周靖的信裏着重描寫了民怨的問題無法彈壓,而給楊縣丞的信裏則是着重寫了流言中出現了他的身影,如今已經牽涉深廣再不可視而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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