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伴读小牧童
陽光還是一如往常,庭院中的柿子樹仍是到了冬天便光禿禿的,閒聊中聊到了過去的人,聊到了大相國寺、聊到了太皇太后,但那都已經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晏殊很久沒有新的詩作問世,宋北雲也沒有更多的發明創造震懾周遭,大家好像都平淡了下來,亦步亦趨的被時間攆着屁股跑。
路上看到了那些十八九歲漂亮的小娘子,兩人也會會心一笑,但卻已經沒有了上去搭腔的心思。
時間好像改變了什麼又好像什麼都沒改變,只是帶走的人再也回不來了。
坐在小院中,兩人都看着自己面前剩下的牛肉,默默感嘆。要知道當年,就這一份都不夠他們塞牙縫,而如今卻只能是望肉興嘆。
“前幾日我去看了看太后。”
宋北雲給自己倒了一杯桂花酒,最近胃寒,頸椎也有些不舒服,就沒有要那烈酒佐餐,這清清淡淡甜滋滋的娘們兒酒,卻成了現在小酌時的必備。
“太后……她怎麼樣了?”
“快六十了,老了。”宋北雲輕笑道:“一頭的銀髮,笑起來滿目慈祥。如今在那條巷子裏,幫襯着鄰里帶帶孩子,教文識字,倒也充實。”
“虧你還會去看她,我上次見她,已是十五年前了。”
宋北雲上下打量着晏殊,卻也是笑了起來:“你也老了。”
“你看得起誰呢,不老纔怪呢。”晏殊指着宋北雲道:“你也不照照鏡子,你的鬢角都白透了。”
按照道理來說是不應該的,四十歲而已,不算多大的年紀,只是這些年太累了。每天大事小事就沒有斷過,勞心勞力之餘,卻也是沒了幾日快樂。
“對了,你可還記得那個在杭州城擊鼓罵宋的?”
宋北雲被這麼一問,卻是愣了神:“依稀記得,怎麼了?”
“他過了年就要被晉升爲刑部尚書了。不過也沒有什麼尚書不尚書了,過年之後刑部也就拆了。”
“哈哈,倒是有意思。當年他罵我可罵的兇。”
“畢竟佞臣僮尤巳说枚D之。”晏殊倒也是一臉戲謔地說道:“不過說起來也有趣,他現在可是朝中有名的宋系官員,是你宋北雲的忠實擁躉,誰要說上你半句不好,他可是要急眼的。”
宋北雲撇撇嘴,倒是不太在意,隨口敷衍兩句便掠過這個話題了。
之後晏殊還跟他聊了一些別的話題,就比如在江西那邊有人偷偷摸摸的搞人殉,兩廣之地出了許多騙子。
就有些時候吧,唯一能夠對抗陋習的就只有教育了,那些沒有受過教育或者牴觸教育的,總是會拿出一些這樣或者那樣的幺蛾子。
宋北雲很無奈的,但卻也沒辦法照顧到方方面面,雖說這二十年方方面面都有了長足的進步,但跟他理想中的世界還是有很大差距的。
不過也不是沒有讓他很開心的事,比如整體文盲率經過這二十年的開拓,已經從九成銳減至六成,如果沒有意外的話,今年就可以開始搞免費教育了。
系統的免費教育,也就是義務教育和希望工程,這兩個點是宋北雲非常看重的點,教育這件事真的是一刻都不能耽誤。
戰爭因爲離的太遠,他其實也懶得過多插手,但教育卻真真切切是他心頭的一個大疙瘩。
還有人口,人口問題是這幾年討論比較多的問題,因爲二十年無大戰,加上糧食充足,城鎮化的進度也隨之加快,人口正在呈現一個急速上漲的模式。上漲的速度遠超宋北雲之前的預期,去年年淨增人口甚至突破了三百萬。
而雖然人口壓力的逐漸增大,一些大城市出現了非常嚴重的生存問題,也就是任何一個區域發展到一定程度都會遇到的問題。
比如就業困難,同一個崗位現在甚至可能會出現十幾個人競爭,再加上女性參與勞動率的普遍上升,競爭愈發的激烈,都不用說首都和長安這樣的世界級大都市了,就是杭州、廣州、蘇州這樣的富庶之地都面臨着這樣的問題。
因爲人員瘋狂湧入,導致城市快要進入飽和狀態,特別是進城務工的年輕人,壓力十分巨大。甚至像金陵這種地方已經出現了年輕人不敢結婚不敢生孩子的情況。
這個問題也是接下來要討論的問題,現在最好的辦法就是更多的拓展新的城市來容納富餘勞動力的問題。
之前雖然早有準備,但誰也沒想到,這一波進城大潮來的這樣洶湧,甚至有些迅雷不及掩耳。
接下來的擴充大概就集中在以金陵爲核心的長三角區域,然後以廣州爲核心的珠三角區域、以長安爲核心的西北區域、以上京爲核心的東北區域。
這四個區域,如果沒有什麼太大的問題,將會在未來二十年內逐漸形成四個國家級的城市羣落。
也就是說在未來,這裏每一個區域都會擁有完整而齊全的農業、工業、文化和貿易體系,而它們的體量都會相當於一箇中大規模的國家。
在開完彙報會之後,宋北雲倒是有個二十天的假期,這是每年唯一能夠休假的日子。
晏殊倒是得回老家祭祖,而宋北雲則回了一趟廬州,去看了看小蓮莊。
他只是回去看看,並沒有表明身份。不過看到的東西卻是讓他大喫一驚,小蓮莊現在可真的是面目全非,只因爲是宋北雲故居,這地方如果不說明白,就連他這個本地人都已經完全不認識了。
本來不大的莊子,現在可謂是富麗堂皇,就光是當地衙門贈送的匾額就足夠七進七出,莊子入口處就是一尊宋北雲的雕像,穿得人模狗樣做出指點江山狀。
這……
那一刻宋北雲是真切的知道朱元璋在當了皇帝之後是一種怎樣的心情去面對當年家鄉來投奔他的父老鄉親了。
這幫人啊,真的沒什麼言語可以形容了。
更誇張的是他們還立碑,上頭重點描述了小蓮莊裏出了兩柱國的信息,恨不得高亮加鍍金的那種。
而紅姨的老宅子現在更是被裝修成了一個小皇宮的模樣,也不讓進,就這樣擺着。旁邊宋北雲原來住的屋子早就被扒了,原地居然修了個碩大的三進套間。
問起來,當地人一口一個宋北雲就住這,生怕讓人知道這宋大人當年住的是破屋一般。
而那些跟着宋北雲長大起來的小兔崽子們,現在也都算是一人得道雞犬升了天,現在也都三十多歲的他們,顯然成爲了捍衛宋北雲名譽的堅定信徒。
看到這些,宋北雲本人沒有再往裏頭走,因爲都是假的,十幾年沒有回這裏的他,再也沒有了半分留戀。
倒是在合肥城時,他倒是找回了一些關於當年的記憶,他在早已經改成學校的王府門前站了一會兒,這裏的佈局沒有太大的變化,只是裏頭出入的人都已經變成了揹着書包的學生。
而那個他與金鈴兒初次相遇的酒樓仍然還在開着,老闆是不是原來那個不知道,但曾經的新店卻也成了當地的老字號。
這家店裏最顯眼的地方就是曾經宋北雲在這裏寫的那首詞,只有上闕而沒有下面一半,無數人在這想試着續上一把,但卻都失敗了。
這地方儼然已經成爲了當地的網紅打卡點,無數人就爲了聞一口宋北雲二十年前的騷味而專門來到這裏,然後爲當地旅遊產業貢獻一份自己的力量。
真正讓他心中產生悸動的,其實還是那個不起眼的小河灣,原本這裏因爲有畫舫青樓而人畜興旺,但如今畫舫沒有了、青樓也沒有了,只剩下岸邊的楊柳依依和周圍的生活嘈雜。
原本的繁華褪去,只剩下了柴米油鹽,遊客都沒幾個。但這地方對宋北雲卻是有特別的意義,因爲他在那個世界的時候就住在這,面前的小河就是他心中回不去的故鄉,那年的冰棍、電視機裏的動畫片和母親呼喚他喫飯的聲音,就是壓在他心底最深處的記憶。
哪怕什麼也不做什麼也不說,只是站在這裏就已經足夠能讓他將曾經的記憶完全喚醒。
原來有的記憶不管多少年都不會忘記,現在他也已經奔着知天命的年紀去了,回望過去卻更是惆悵了起來。
而他在這一刻大概也明白一條大河波浪寬裏的河爲什麼能讓天南地北連喫飯的習慣都不一樣的人感受到同樣的觸覺,因爲每個人童年記憶裏家鄉似乎都有一條河,也許不大甚至很小,但都代表着心中最深層次對家鄉的回憶。
“宋大人,天色不早了。是時候該回去了。”
“不急。”宋北雲站在小河畔突然回頭問了一聲隨從:“你說在這弄個紡織廠怎麼樣?然後把生活區放在前頭。”
隨從愣了一下,他其實是很難理解的,因爲到了宋北雲這個層次,要說也只是會說這座城市應該重點開發什麼而不是說在某個地方建個什麼。
這就好比一個三軍統帥直接對一個連長下達命令讓他們前進三十米一樣荒誕可笑。
但他說了,而他只要說出口了,這個地方就已經會出現一個紡織廠,而且生活區一定是在他所指的地方,不差分毫。
“就這麼決定了,你去安排一下吧。”
“是……”
這真的就是宋北雲的一己私慾了,也是他這麼多年以來第一次爲了滿足自己的私慾而動用國家資源,但……就這樣吧,有些事不足爲外人道,就算是自己破例給自己鬢角的白髮一絲安慰好了。
他之前其實還考慮過想要去連雲港看看,聽說第五聯合艦隊已經完成快一半了,這次的旗艦終於更換成了全鐵甲艦,動力爲三部水平三汽缸往復式蒸汽機、12座圓式燃煤鍋爐,功率一萬三千馬力,正常排水也是一萬噸左右,主炮是320毫米後膛炮4門。
不過看上去整體是上去了,不過麼……說實話這東西也就是個正常時間段里歐洲一八零零年的技術水平,並沒有先進到哪裏去,什麼時候能換成內燃或者電驅甚至是核動力,那纔是真正的傳奇。
當然,在這個時代,那也算天頂星科技了,妙言、張清YYDS。
不過想想去一趟連雲港還是挺遠的,現在上行鐵路還沒有完全通車,所以他也就暫時放棄了去連雲港的念頭,轉道就直接從廬州回到了長安。
回到長安之後的第三天,家裏的老頭子就病了,九十九歲,可能熬不過一百歲了。
宋北雲天天守在旁邊,但其實也沒有什麼更好的辦法,因爲他真的是老了,老得像一截枯萎的樹皮。
他沒有把他那寶貝的長生不老藥傳給宋北雲,也沒有把十二紋龍傳給趙性。因爲趙性的性子不能當傳承人而宋北雲的性子也絕對不會去試圖長生不老。
兩人分別繼承了他兩樣東西,宋北雲最後的任務是尋找傳承而趙性最後的任務是當一個守望者。
其實守望不守望的,趙性也不在意,只不過原本好好的人突然眼看着就要油盡燈枯,的確也是有些不舒服。
“老頭子,你這輩子真的是精彩。”宋北雲坐在牀邊看着奄奄一息的老頭子,輕聲跟他聊着天:“你先走一步,去那邊給我準備準備,等我過去的時候好繼續跟着你混喫等死。”
第961章、二十一年1月9日 晴
新曆二十一年1月9日,宋北雲經歷了來到這個世界上之後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生離死別。
老頭子沒了,在一個清冷的冬日,在睡夢中永遠的離開了這個世界。
就像三十多年前那個清冷的冬日他把飢寒交迫的宋北雲重新帶回這個世界時一樣,又是一個這樣的夜晚,宋北雲親自把他送去了另外一個世界。
躺在牀鋪上的老頭子面容並沒有什麼變化,好像三十年前沒有區別,蒼老的很。按照他家鄉的習俗,人死後是需要將鬍鬚剃掉的,但宋北雲手持着剃刀怎麼也下不去手。
本以爲自己早已經水火不侵,但事到臨頭卻發現自己仍不過是那個沒卵用的懦夫。
他坐在牀邊,臉上沒有表情,心裏也沒有什麼悲痛,甚至都沒有意識到至親之一已經永遠離他而去。
他就這麼坐着,子孫們都來了,圍繞其中。大人們張羅着老人的身後事,孩子們茫然的在那裏不知所措。
唯獨宋北雲坐在那裏一動不動,手上夾着煙,一根接一根,也不抽,就任由菸頭讓手指感到燒灼,然後扔掉換上另外一根。
“我來吧。”玉生走上前輕聲道:“我知道也沒法子給老爺子剃鬚,我也是他看着長大的,這事還是我來。”
宋北雲將剃刀遞給他,兩人也沒說話,只是默默的走了出去。
在外頭他看到了正在忙碌的紅姨,紅姨將他拉到一邊嘮叨着一些家鄉的風俗,要請什麼樣的半仙要找什麼樣的棺槨。
但宋北雲仍是坐在那,左耳朵進右耳朵出。
“我去睡一會。”
他突然起身對紅姨說了一句,紅姨伸手抹了一把宋北雲滿是煙塵的臉:“去吧。”
沒有人打擾他,因爲很多事情根本不需要他來操作,自然會有人給安排的妥妥帖帖。老頭子從生病到離開,其實也不過就是幾天的時間,倒是沒受苦,只是這幾天宋北雲卻是沒能閤眼。
躺在牀上,宋北雲一下子也沒能睡着,只是躺在那瞪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腦子裏全是曾經的畫面,混亂而有趣。
兩個人,特別是兩個男人,幸叩哪艹芍海恍业囊惠呑右簿褪悄阄摇6悄艹蔂懜缸訋熗剑@是該有多大的造化。
曾經宋北雲很難理解一句話,就是:男人成長從來不是過程而是一瞬間。
而就當昨天,老頭子握着他的手慢慢閉上眼睛的時候,他第一次能理解這句話了,在感覺手上逐漸失去溫度,感覺曾經那雙能把自己揍得嗷嗷叫的手逐漸沒了力氣。
那一瞬間,什麼都不用說卻什麼都懂了。
是啊,不知不覺也活到了這個年紀,也要面對世界上所有人都要面對的問題了。
時間並沒有因爲宋北雲是穿越者而給他更多的優待,度過了做加法的人生,往後的日子一定會慢慢開始做減法。
在雜亂無章的思緒中,他恍惚間好像回到了當年那間小瓦房,回到了因爲被罰而賭氣時的模樣、回到門打開時老頭子神祕兮兮拎着一隻山雞得意洋洋的朝他炫耀的模樣、回到了自己爲了偷懶裝病而被老頭子追得滿山跑的模樣。
笑聲抑制不住了,但卻立刻沒了笑意,笑容僵持在臉上,化成了一聲長長的嘆息。
到底是因爲什麼呢?心裏好像少了些什麼。哦……大概是避風港吧。
老頭子還在,不管他跑到哪裏,不管他在幹什麼,宋北雲從來不會擔憂,因爲仍然會有人手拿着鞭子到處追他,而即便是他已是天下無雙、已是兒女成行,他還能當孩子。
可是老頭子不在了,從今天開始,他再想當孩子也只能是在清明冬至墳頭燒紙時了。
其實這種感覺不是孤獨更不是恐懼,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迷茫和不知所措,畢竟這算是宋北雲第一次直面死亡。
真正意義上的直面死亡,曾經不光有多少人死在他的面前,他是可以抽身其外的。
疲憊感慢慢襲來,他緊繃的全身慢慢鬆弛了下來,慢慢的睡了下去。
不知睡了多久,醒來時已是豔陽高照。
從牀上坐起,外頭傳來嗩吶的吹吹打打,沒有哭聲只有鑼鼓喧天。
他打了個哈欠坐起身來,雙手撐着膝蓋,雙眼無神的透過玻璃看向窗外光禿禿的柿子樹。
而這時,窗口突然冒出一個人頭,宋北雲被嚇了一跳,看清之後卻發現是趙性正扒在窗戶上往裏頭瞧,看到宋北雲坐在那,他就開始咚咚的敲打玻璃。
給他開了窗,趙性仔細打量宋北雲許久纔開口道:“你睡了七天你知道麼,差點以爲你死了。”
宋北雲愣了一下:“七天?”
“你以爲啊,老爺子清早時都出殯下葬了。”
話音至此,外頭突然揚起一陣冷風,吹得宋北雲渾身打了個哆嗦,他抬頭看了一眼外頭明媚的陽光又看了一眼趙性,突然渾身一軟,卻是哭了出來。
一箇中年男人的嚎啕大哭,卻沒有一絲一毫的滑稽。
趙性趴在那也沒說話,只是靜靜的等着,等到宋北雲那股勁兒徹底緩了過去,他才從窗口鑽進了屋裏。
沒有人回去埋怨宋北雲,因爲他本身就是個細膩而敏感的人,有人覺得他這麼鐵腕,不應當這樣軟弱。但鐵腕和細膩其實並不衝突。
“外頭有臘八粥,我去給你弄一碗來。”
一碗甜滋滋熱騰騰的臘八粥,宋北雲喫着卻是味同嚼蠟,但隨着身體的復甦,強烈的飢餓也隨着席捲而來,他將一大碗稀粥喫了個乾淨,坐在那也仍然是無聲無息。
“過些日子我也要啓程了。”趙性靠在桌子前對宋北雲說道:“到時候你送送我,這輩子……我們可能沒法見面了。”
宋北雲沒有說什麼,趙性本就是風一般的性子,事情都走到了這一步,他要離開也是在所難免,畢竟他本不能活到今天,按照正常的發展趨勢,他應該在二十多年前就死在某一場傷寒之中。
下一篇:大唐:抗旨才能变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