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北雲 第555章

作者:伴读小牧童

老相國這幾年身子骨越來越差了,其實包括他自己其實都知道,他的大限快是到了,不過他好像卻還是不服氣一般,硬挺着不肯走。

不過這幾日他的精神倒是格外好,雖說是舟車勞頓,但整個相比起來卻要比在金陵時多了幾分神采。

“這棋,那是真臭啊。”

被晏殊推着看了幾場對弈之後,趙相搖頭嘆息:“就這技術居然也敢出來丟人現眼。”

都說老小孩老小孩,趙相一輩子都是人精的模樣,偏偏到了這個臨走的點了卻愈發的像個小孩,喜歡鬧、喜歡說怪話也喜歡刺撓人。

晏殊早已經習慣了老丈人這副樣子,自從去年他的爹孃前後腳都逝了後,他便已經不再挑這些老頭老太太的毛病了。

由着他們去吧,又還能有幾年呢。

“臭!”晏殊附和道:“走,泰山。我推着您去教訓教訓他們。”

“罷了罷了。”趙相搖着頭:“欺負幾個臭棋簍子,敗壞了我的名聲。”

他就是這般樣子,嘴上說的狠辣,但心中卻還是軟的,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再沒有了當年那工於心計的模樣。

晏殊也沒說話,只是繼續推着他往前走,趙相嘴裏總是嘀嘀咕咕一些當年的事情,說什麼他家一門三相國、說什麼國士無雙之類的話。

這放在以前絕對不可能會從他嘴裏說出來,因爲生怕讓有心人聽見而樹了莫名的敵人。不過如今,聽見也便聽了罷,剩不下幾年了。

“泰山大人,想喫些什麼?我帶您去瞧瞧。”

“喫不下了,這些日子胃口不太好。”趙相艱難的用手比劃着一個碗的大小:“當年,我與你這般大時,一頓飯這樣大的碗能喫下三碗,當時我那父親還總說我,說趙家滿門書香,怎的就出了我這麼個草包,如今……卻還不如當年我喂的那隻八哥了,而父親也去了近三十年。”

晏殊嗯了一聲,卻是沒接話,因爲他沒法子接,一個垂暮之年的老人談論起父輩時卻是他此生最後能當孩子的時候了。

輪椅慢慢的往前走動着,老趙相卻突然抬起了頭對晏殊說:“好些日子沒見太皇太后了,也不知他老人家如何了。當年太祖朝時,太皇太后可喜歡我了,總是給我帶些皇家的糕點。”

今日趙相的話很多,但卻是有些讓人唏噓,因爲太皇太后不知不覺已是走了多年。

“等您身子好一些,我便去與您一起去宮中拜會她老人家。”晏殊笑道:“您這副樣子要是見了太皇太后,她怕是要覺得自己已是老得不成樣子了。”

“嗯,這副樣子自是不成的。”趙相的手慢慢放下,語氣也低落了起來:“怕是好不了了。”

“放心吧,您是一定能好起來的。”

趙相沉默了起來,而就在他們繼續往前走時,就聽到旁邊的一聲大喊:“老子十三幺絕張!和了!”

晏殊覺得這聲音熟悉,轉頭一看,卻正巧與這咋咋呼呼的人對上了眼。

“操……”

晏殊暗罵了一聲,原來這人不是別人,正是偷偷跑出宮的趙性,那個說自己去南昌府視察工作的趙性。

此刻的趙性身穿布衣,一隻腳踩在凳子上,手中還拿着那個絕張的幺雞,他看着晏殊,晏殊也看着他,兩人一時之間居然默然無語了起來。

“錢不要了。”趙總將牌一推:“不玩了,你們自己上。”

說完他便揹着手楊着下巴慢慢走到了晏殊旁邊,還特意咳嗽了一聲。

“官……”

“官個屁。”趙性眼睛一瞪:“我,趙三兒。”

“三爺……”晏殊抿着嘴,勉爲其難的喊了一聲,但剛要說話時卻見這趙性繞到了趙相的面前。

“這不趙相麼?最近身子可好一些?”

趙相仰起頭用力辨認着面前的人,看了好一會兒,卻是沒能認出來,反倒回頭求助似的看着晏殊。

“這位是趙家的公子。”晏殊大聲說道:“與我同朝爲官的。”

“朝中沒有姓趙的啊,我記得當初就幾個姓趙的,後來都死了。就剩下我和官家姓趙了。”趙相臉上滿是狐疑,然後卻釋然地說道:“不過這些年了,多幾個也不奇怪。”

趙性好奇的看着晏殊,晏殊抿了抿嘴,聳了聳肩。

當然了,趙性雖然頑劣又任性,但終歸也是個頂聰明的人,他自然明白是怎麼回事。

一時之間不免也有些唏噓了起來,大宋朝最厲害的宰相,如今卻是成了這樣一副模樣,那個曾經能將整個朝堂擺弄的服服帖帖的相國啊……終究是躲不過時間的捉弄。

“可惜了。”

“是啊,一朝四宰相的時候,我的日子多好過。”晏殊苦笑一聲:“如今擔子都壓在我和丁相身上了。”

“莫要給我說這個,朕不喫你這一套。”趙性走在晏殊身邊小聲道:“你不在金陵來這裏做個甚?”

晏殊乾巴巴的笑了起來:“有些人不是本該在南昌府的麼?”

趙性一時語塞,兩人同時尷尬,這個話題就很默契的揭了過去。

回到休息的地方,晏殊才發現趙性居然住的離自己不遠,也就三十步的事,就住在正對門的花苑之中。

而且他身邊居然只有三個侍衛,其餘人都不見了蹤影。

“別找了,就帶了三個。”

靠在小院中的葡萄樹下,趙性慵懶的往長椅上一趟,翹起二郎腿:“這沒人了,給朕一個解釋。”

“趙相大限將至,他吵鬧着要回洛陽。”晏殊雙手撐在膝蓋上,嘆息道:“那是遼國都城,我怎麼能讓他去呢。所以便找了個由頭,帶他出來散散心吧。”

“往這裏散心?”

“去看看海州的港口,聽說那邊的大船很壯觀。而且老人看看海,胸中也許便能少一些鬱結之氣。”

“哎……朕的趙相喲。”趙性也不由得感慨了一聲:“那你還把老婆孩子帶上?”

“這一路上……萬一趙相要是不行了,他這女兒外孫子豈不是連最後一面都見不着?”

趙性呵呵一笑:“要說滴水不漏還是同叔你滴水不漏啊。”

一時之間晏殊分不清這是誇他還是罵他,不過大概應該是罵了他吧。

但其實也無所謂了,畢竟大家半斤對八兩,都不是什麼好東西,沒必要在這個方面一較高下。

“官家呢?洪州離這裏可不近。”

“去海州咯,在宮中一點意思都沒有。我讓貴妃去長安看看太子,讓皇后回巴蜀看看爹孃,我麼……就去海州看看狗。”

晏殊一臉“果然不出我所料”的表情,因爲這果然就是趙性的風格,這傢伙啊……真的是個絕頂奇葩的老闆,如果這是個亂世,他一定是個大大的昏君,可偏偏就他這個樣子在這個時代卻成了明君的標杆。

要不怎麼說時代造化呢,即便是一頭豬站在風口浪尖都能飛上天,更不用提一個皇帝了。

“既然遇上,那便同行吧。”趙性晃着腳丫子說道:“到時見了宋狗,就說趙相不行了,臨了想要過來瞧瞧他。你作爲女婿自然要來,朕麼其實也是念在君臣一場,終了要離別了,終歸是要送一程的。”

“您就是怕捱罵吧?”

“捱罵?誰敢?他宋北雲敢罵我?”

趙性這話說的自己都心虛,便是逞強一陣就沒再執拗了,反正這一程他肯定是賴上晏殊了,正愁沒個由頭呢。

啓程之後,因爲要照顧趙相的身體,所以仍是走走停停,趙性仍然是停在哪裏玩到哪裏,什麼皇帝不皇帝的,對他來說完全不如這樣一副浪子模樣來的痛快。

白日裏去酒樓中刁難人,晚上去地下賭場輸個精光,這就是趙性最愛乾的事情。

每天不輸個十貫八貫,他就覺得缺點什麼,晏殊倒也是沒阻撓,畢竟一個皇帝每天拿個十貫八貫的小錢浪蕩一下,其實也是無傷大雅的,至少人家沒有去大興土木蓋宮殿更沒有全國召集美人兒選秀。

第十七天,他們終於是來到了連雲港的地界,趙性撩起袖子叉着腰看着遠處海港上的白帆漫漫,長出一口氣:“爺又回來了!”

而晏殊則站在他身後半步的地方問道:“您剛纔說那個紫式部怎麼了?”

“宋狗把老子噁心的夠嗆,老子讓他選美,他不是把紫式部給我又送回金陵了麼?”

“這事我知道。”

“老子把她還給宋狗!”趙性往地上啐了一口:“我託人告訴他,宋北雲要發兵攻打日本國,朕沒法子,你自己去求他,她本來就在金陵,咱們這些日子耽誤的,她應該比我們先到。”

晏殊的表情逐漸猙獰了起來:“官家……您這……”

還別說,趙性說的真準,現在紫式部的確是到了,不過因爲沒有大宋的戶籍不得被允許進入連雲港內,只能住在港口外頭的小鎮上,每天等待着宋北雲宣她進去。

但這都已經七天了,她卻始終沒有等到宋北雲的消息,只是看着每天港口船舶來來回回的,天天在夢裏都要看到自己的故鄉遭那宋狗用炮火幹一遍。

而今日,她終於是等到了宋北雲的消息,所以她穿上了最華貴的禮服以日本國使臣的身份去覲見了宋北雲。

兩人見面時,大眼瞪小眼看了半天,雙方信息一覈對……紫式部這才知道自己遭了趙性的騙,而宋北雲也明白了這是趙性爲了報復自己把這個日本娘們又塞回了金陵城。

“狗日的趙性。”

宋北雲罵了一聲,聲音很大。

“誰他孃的要日我?”

門口的聲音傳來,宋北雲額頭上的青筋頓時爆了起來,可下一秒看到的卻是晏殊和輪椅上的趙相。

等過了好一會兒,趙性才從門外探出了頭:“聽說有人要日我?我來了,你日個我瞧瞧。”

宋北雲不停對他使着眼神,示意紫式部還在那坐着呢。

紫式部現在手足無措……

“哎喲……”趙性看到她時也愣了一下,然後很快就恢復了狀態,咳嗽兩聲道:“原來還有客人啊,這不是長安之星麼?”

紫式部死死咬着牙,但她知道這幾個人之間開玩笑可以肆無忌憚,自己卻不能有任何造次。於是她起身,輕輕跪在了趙性面前:“使臣,藤原氏叩見大宋皇帝陛下,皇帝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什麼皇帝萬歲,皇帝沒有能萬歲的。”趙性走到宋北雲的位置上坐下,端起他的茶就喝了一口:“人民萬歲!懂了沒有?”

第835章、九年6月21日 晴 千秋功罪,誰人曾與評說

一晃便是一年,趙性上次來到走,已是一年前的事了。

好像人到了一定的歲數,日子就過得快了起來,在京城是不覺着,晃晃悠悠便是一日終了,但再臨海州港時,卻是能覺出那時光荏苒。

去年此時,這港口處處塵瀟,夯地之聲徹夜不絕,但今年此時,眼看着便是一座新城拔地而起。

“日子過的真快啊。”

趙性感嘆一聲,舉起手指向遠方:“那是個什麼地方?”

“那是燈塔。”

“走!帶我去瞧瞧。”

宋北雲回頭看了一眼晏殊和紫式部,看到他們的樣子想來也是想要去看上一看的,那既然如此,去看看便去看看罷。

一行人來到燈塔之下,抬眼望去卻是皆爲驚歎,在遠方時只覺得這地方鶴立雞羣,卻是未曾想它如此高、如此大,就如那傳說中的定海神針一般,直直戳穿了大海的雄渾。

繞着燈塔走上去,走了足足有十多分鐘纔算來到了燈塔的頂端,紫式部靠在牆壁上滿臉蒼白的不敢往下看,而趙性則迎着猛烈的海風張開了手,暢快的叫出了猿猴之聲。

“舒坦!直感這天地之遼闊,什麼這個江那個河,都不如這泱泱大海。”

晏殊站在那卻沒有看海,而是揹着身看着下頭的海州港,不……它現在叫連雲港,大宋的第一港。

原本只是小小一片的港口區,現在已經一直在往外延伸,延伸到了山的那頭,甚至看不見了邊界。

而這地方之風貌與其他地方比起來,彷彿就是從另外一個沒人設想過的世界中而來的城市。

“我在這裏閒來無事,就琢磨那些書生寫的小說。”宋北雲走到晏殊身邊搭在他的肩膀上:“就發現其中有個問題,而這個問題一定會是未來制約思想的東西。”

“你就是看閒書吧,不過你倒是說說,你想到了什麼。”

宋北雲扶着欄杆眺望腳下的連雲港:“你覺得未來會更好還是過去更好。”

“自然是未來。”

“是的,我也覺得。”宋北雲笑了起來:“未來之中藏着我們都沒有想到過的故事。”

“你要說什麼呢?”

宋北雲沉默片刻:“我們還是沒有給百姓信心,需要一場前所未有的戰爭,一場我們贏得徹底的戰爭。”

“怎麼說?你這個口口聲聲要和平的傢伙,居然會說出這般話。”

“你看過那些閒書吧,裏頭有許多類型,但他們都有個共識一般。神話裏,法寶是萬年前的好。趣聞裏,官員是前唐時的好。傳記裏,各行各業的大家都是先賢好。就連他孃的胡編亂造的雜記裏頭都在說着以前有多麼先進,只是失傳了。”

晏殊笑了起來:“連這個你也要計較?你可太好鬥了。”

“再笑,你仔細琢磨一番爲何會這樣,你還能笑得出來?”宋北雲拍了拍欄杆:“的確,懷念過去人之常情,但美好一定是在將來的,如果沒有看向前的眼睛,這個民族就會失去想象力,失去想象力是很可怕的事情。這是思想上的東西,需要你們這些人去引導的。”

“什麼叫我們這些人……”

“就是整天琢磨人的人唄。”宋北雲嘆了口氣:“天底下沒有任何事情是一步登天的,現在所有的技術都是基於無數人在現有規律上摸索出來的,就如鑄造技術來說,現在的鑄造技術已經可以打造規格完全一樣的魚鱗鐵甲了,但魚鱗甲卻已經擋不住火槍的衝擊了,它被淘汰了。難道你能說三十年前的鑄甲技術比現在更好?這些東西都需要你們去引導,你們要把這些事情一點點的灌輸給百姓。”

“哦……這麼說的確如此。”晏殊輕笑一聲:“現在市井中的風氣的確不好,我也有所耳聞,許多人居然在懷念那個喫不飽飯的時代。”

這時趙性湊了上來:“聊啥呢?”

“聊猴子。”宋北雲沒好氣地說道。

倒是晏殊把事情原本的都告訴給了趙性聽來,趙性聽完卻是哈哈一笑:“朕問你們,二十年前你們是個躺在家中混喫等死,混着混着便能當官的人。而二十年後的今天,你們得跟那些你們看不起的髒東西同場競技,還不一定競得過,你們會不會懷念以前?”

宋北雲側過頭看向趙性:“嘿,你這麼說倒是開拓了我的思路。”

“朕可看過太多這樣的人了,整日在爺那裏訴苦,說現在這裏不好那裏不好,說白了只是對他們不好罷了。說一千道一萬,他們撈不着現成的沒滿了唄”趙性用食指和拇指捏起了一條縫:“這些人摞在一起,只有這麼多。也不知道你們在擔憂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