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伴读小牧童
“嗯,去吧。太傅多多留心,那人奸詐油滑詭計多端。”
“臣心中明瞭,多謝陛下。”
佛寶奴見到南院大王離開,當下冷哼一聲後對洛陽太守道:“還說是洛陽是開明之地,要我看你這洛陽開明到狗身上去了!”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啊!”洛陽太守當場就給佛寶奴跪了。
佛寶奴只是冷冷看了他一眼,拂袖而去。
而宋北雲此刻坐在臺階上,面對着巡防的長官滿臉的冰霜。
那長官不住道歉,但宋北雲可不是幾句抱歉就能擺平的人,他今天不等到一個說法,絕對不會離開半步,即便是那些潑皮都已經被抓了起來。
很快,南院大王縱馬而來,看到宋北雲之後他便翻身下馬,抱拳拱手道:“宋大人,好久不見啊。”
“哦,原來是蕭大王。”宋北雲皮笑肉不笑地說道:“什麼風把王爺您吹來了?”
“哈哈。”金郎乾巴巴的賠笑道:“北雲自是南風呀。”
宋北雲起身拍了拍屁股:“王爺,既然您來了,我可是要向您喊冤了。”
金郎的威勢那可不是一般人能比的,他一來其他人都齊刷刷的後退了好遠,而他往前一步走到宋北雲面前小聲道:“宋大人,差不多行了,多少給陛下些面子。”
“我要不給她面子今天就不是這個場面了。”宋北雲也小聲道:“我就問問,當着我的面喊宋狗是個什麼罪過。”
金郎聞言臉色驟變,宋狗麼……誰還沒喊過幾句,即便是陛下生氣的時候都要罵上幾句宋狗。但當他面喊,除非是關係極好者,否則天王老子都要掂量掂量自己的份量纔行。
皇帝都不敢喊的話,在他們這幫潑皮嘴裏喊出來了?這可不就是外交糾紛了麼。
“這樣吧,王爺我也不爲難你,你就從讓我從哪頭論吧。從遼國侯爺這邊還是從大宋使節這邊。”
金郎倒吸一口涼氣:“嘶……”
他不知道自己的選擇會造成什麼樣的後果,但就現在來看,內部事情比較好消化。
“從遼國論吧。”
“那行。”宋北雲叉着腰:“洛陽教化有問題,以下犯上稀鬆平常,我現在就要去覲見陛下,整頓洛陽學風,查辦洛陽三百一十四名學官!”
南院大王心驚肉跳。
整頓學風、查辦學官?那還了得,洛陽是舊貴族的自留地來着,這裏一處的學官就佔了整個遼國的五成還有多,說白了就是皇權和這些貴族的一種妥協,幾乎這裏每一家大戶都會攤出一個學官來,學官的作用就不用提了,自然是爲保舉當官的名額,所以在遼國子承父業者數不勝數,超過七成官員都是這樣晉升而來,真正科舉……明經佔了七成、曆法兩成,只有一成是進士科選拔。
查辦學官就是查辦貴族,要翻天的!
“我拉下老臉求你一句,差不多行了。”
“你以爲我來洛陽是幹什麼的?”宋北雲湊到他耳邊:“殺人。”
“殺誰?”
“殺地痞無賴不成?”宋北雲冷笑一聲:“不論如何這人都是要殺的,強賦罪名也好證據確鑿也罷,別說有人當街罵宋狗了,就是他在城外三十里拉了一泡屎,這說查他們就查他們。”
說着,他指着旁邊不遠處的王家公子說道:“那個廢物你看到沒?”
“嗯。”
“那是大宋文聖公的孫子,我就打算從他身上下手。這真是想啥來啥,想喫奶來了媽媽,想孃家的人,孩子他舅舅來了。”宋北雲笑道:“我一開始還不知道從哪下手呢,現在倒是有個機會了。”
“你是打算……”
“壁壘最脆弱的地方是哪裏?”
“上頭?”
“裏頭。”
宋北雲打了個響指:“王爺,你是保皇黨,咱們是自己人。”
“懂了。”
南院大王往後退一步,朗聲道:“今日之事,還請宋侯稍安勿躁,我定然會稟明陛下徹底查辦,還請宋侯靜候佳音。”
“多謝王爺。”宋北雲拱手抱拳輕輕鞠躬:“那今日我便先行告退,我那好友還等着去看郎中呢。”
“那請宋侯自便。”
南院大王一招手,所有人都跟着他離開了原地,而那巡查長官也總算鬆了一口氣。
見到人都走乾淨了,宋北雲回到王家公子身邊,查看了一番他的傷勢,然後嘆氣道:“王兄,我定要爲你討個公道。”
那王家公子見宋北雲這番情誼,又想到自落難之後,那些曾經的狐朋狗友沒有一個願意接濟他,一時間情難自已哭出了聲音。
“好了,王兄。我先帶你去尋個郎中,然後今日我做東請王兄喝上幾杯,好好敘舊。”
宋北雲帶着這位王家公子先去包紮推拿了一番,然後再帶着他去往了天上坊。
看着他那狼吞虎嚥的喫相,彷彿好幾日沒喫上一頓飽飯一般。宋北雲心中不免有些感慨,當年那個一擲千金的王公子,如今成了這副樣子,而始作俑者居然就是自己。
甚至於到了這副樣子,自己還是要利用他。
但這世道,終歸是要喫人的,白蓮聖母是沒辦法在這個世道好好活着的,要怪就只能怪他好巧不巧生在了那戶人家中又好巧不好巧的能有資源讓人用上。
同情麼,那是真同情。但是用不用他當魚餌,那也是要用的。
世上本就不是非黑即白,宋北雲也從來不覺得自己是什麼好人,但這都不重要,偉光正的事留給偉光正的人,光與影交織纔是自然的規律。
“王兄,怎就落得這個樣子,唉……”
王公子聞言,一邊喫飯眼淚一邊汨汨而下,他想說話卻捨不得嘴邊的美食,一時之間樣子卻也有些滑稽。
“不急不急,你先喫。”宋北雲對身邊的大掌櫃說:“勞煩去弄幾件新衣裳吧,要秋衣厚實一些。”
“好嘞東家,我這便去置辦。”
再回頭看着像狗搶槽一般的王公子,宋北雲再次長嘆一聲:“王兄啊王兄……慢些喫,不夠還有。”
宋北雲很少羞辱人,因爲羞辱沒有任何意義,陰衷幱嬁梢允梗呷柽@種事實在掉價。有能耐去讓更高層次或者大家地位相當的人喫癟受氣,跟那些落魄者耀武揚威算什麼能耐。
“宋……宋大人……”
“唉,不用叫我宋大人。我們本就是舊相識,你一聲大人將你我拉遠了十萬八千里。”宋北雲擺手道:“就如當年在廬州府時一樣,喊一聲賢弟吧。”
“宋……宋賢弟。我苦啊……”
第766章、七年11月1日 晴
王少爺的苦到底有多苦,這東西其實冷暖自知,但對於他來說肯定是世上最苦最苦了。
從王孫貴族急轉直下成爲發配罪人,之後家中頂樑柱紛紛倒塌,最開始能庇護自己的姐姐突然病故,前兩年最後一個能庇護的祖父也撒手人寰,後來更是全家被抄,最後流落異鄉備受欺凌。
可以說前半輩子他享了多少福,這後半輩子就喫了多少苦,寄人籬下、遭人欺凌,在浙江時不管如何還能喫上一口飽飯,而來到這遼國討生活之後,卻是三餐不飽,惶恐終日。
曾經的逡掠袷持荒茉趬糁谐霈F,更不用說嬌妻美妾之類的癡心妄想,甚至至今身體上還殘留着當年服食五石散的副作用,整日精神萎靡、昏昏欲睡,眼看着日漸消瘦。
這些事情一樁樁一幕幕,回想起來就如一把刀子在割他的心,每每動容處便是潸然淚下。
“前些日子我來洛陽之前,特意尋訪了一番當年舊友,可……可他們……”
王公子抹了一把淚水,憤恨扶着桌子:“嘿呀……有人避而不見,有人視我如豬狗,甚至那蔣興良……就是那個當年喫我的用我的,整日自稱我之鷹犬的蔣興良,我說即便是不好接濟,給我取幾塊餅來喫總行,他卻是拿了百塊餅讓我來喫,若是喫不完漏一塊便是一頓毒打。這人,該死!該死啊!”
原來這“喂公子喫餅”的故事還真的是能發生在現實裏啊,宋北雲聽完也算是漲了見識,他知道世道很壞,但沒想到壞就罷了卻還如此下作。
壞事他也沒少幹,但這種事他肯定是幹不出來的,因不屑所爲。
“後來我一路乞討來了洛陽,本想投奔洛陽的姑媽,但來此地之後才發覺,姑媽五年前便已是病故。我身上又沒了盤纏,只好在一處破屋內跟幾個乞丐同住,平日裏都靠給人畫畫寫字賺一口吃食。”
王公子委屈的撩開袖子:“這身上的傷便是那些人打的,他們說我是宋人,不配住在洛陽。”
宋北雲輕輕點頭:“這件事我肯定要爲你討個公道回來,你且安心。我先在這裏給你找個地方安定下來,之後的事情,你我從長計議。”
“北雲賢弟……嗚嗚嗚嗚……”王公子有感而發卻又是泣不成聲起來,最後甚至是捶足頓胸,看着好不悽慘。
等他哭夠了,宋北雲才幫他倒上了一杯酒,王公子抿了一口酒水道,顫聲道:“若沒遇見你,我要麼被他們打死,要麼凍死在破屋之中,死活是過不去這個冬了。”
“王兄莫要如此,天無絕人之路。”
“宋賢弟,這些年我算是看清的人情冷暖,看透了這世道。”王公子用那嘍嗖的破衣裳擦了擦鼻子:“人情不過三杯兩盞,唉……不過今日遇到宋賢弟,我才知道賢弟爲何能夠位極人臣,到底是心胸豁達、爲人寬厚。以後若是再有人說你半句不是,我必當上前與之理論!”
“哈哈,王兄大可不必。”宋北雲笑着擺手:“天底下最難防的便是悠悠之口,他們說便是讓他們說去,說破了天我也不缺上半兩肉。”
正說話間,大掌櫃回來了,他恭敬的站在宋北雲面前道:“東家,衣裳都已備好了,而且我還擅作主張爲這位公子尋了一套宅子,錢已經付了,那地方原本是個舉子的宅子,後來那舉子高中異地爲官去了,宅子便空置了出來,到手也算便宜,地段也不錯。而且環境清幽,也算配得上這位公子的氣質。”
“那怎麼能讓你破費?”宋北雲仰起頭說道:“多少錢,我上賬撥給你。”
“東家,您這便是瞧不起我了,若是沒有東家、沒有這天上坊,小人如今也不過就是個在村野裏放羊牧牛之人,哪能有今日成就。莫說是一間宅子,便是讓小人肝腦塗地也不過如此。”
“嘿,你這廝,難怪能當上大掌櫃。”宋北雲笑着搖頭道:“行吧,算我欠你個人情。”
“多謝東家!”
宋北雲接過衣裳遞給王公子:“王兄,換上吧。咱們去瞧瞧你那新宅子。”
王家公子遲遲不敢接,臉上卻是犯難道:“宋賢弟……這怎麼使得,愚兄今時不同往日了,怕是還不得你的情了。”
“哈哈哈,王兄客套什麼。當年王兄一擲千金,讓我好好長了把見識,我上半輩子喫過最好用過最好的都是王兄請的,今日王兄可就莫要跟我說這些了。”
這王家公子聽完就只是哭,仍是那一副三杆子打不出個屁的模樣。
三人乘着馬車來到這宅子面前,地方不大卻很是有股子書卷氣,雖是和當年王家的大宅沒辦法比,但比之現在他住的那個破屋卻是有雲泥之別。
雖然宅子只有一進,但小院清幽,院中還有一顆銀杏樹,這個時節滿地金色葉片,賞心悅目。
“王兄,可還滿意?”
“滿意滿意……這可太滿意了。”
宋北雲點了點頭:“那既然王兄不嫌棄,你便暫先委屈在此吧,明日我再來與兄探討公道之事。”
“不委屈不委屈……”王公子摸着那嶄新的軟乎乎的棉花被褥,還有剛被收拾的一塵不染的書架,一瞬間彷彿回到了當年還是少爺的時代,即便是已經哭腫了眼睛,淚水卻仍是止不住的往下流。
“東家,我已聘了些丫鬟小廝來服侍這位公子,晚些時候應是到了。我已經給足了五年的工錢,不用這位公子費心。”
“還是你想的周到。”宋北雲笑着點了點頭,然後從口袋裏掏出一摞鈔票遞給王公子:“王兄,此番我身上沒帶多少錢,這些你先拿着,等下次我來時再給你帶些來。”
要是當年這王公子其實是看不上這三瓜倆棗的,畢竟看上去厚實但其實都是五貫十貫的散鈔,他以前出手可都是百千貫,闊綽的讓人目瞪口呆。
但今時不同往日了,他最落魄時三百文就要活兩個月,知盡了人間冷暖再看到這些,無異於便是沙漠中的一汪清泉。
宋北雲告辭走出門外,來到馬車上他就開始閉目養神,他不說話大掌櫃也不說話,兩人一路安靜到了目的地。
“對了。”宋北雲在大掌櫃下車前睜開眼冷不丁地說道:“明天去幫我張羅點事。”
“東家您說。”
宋北雲略微思考一番:“明天你去尋一些外地讀書人,就說洛陽出了文霸王,目中無聖人,霸凌孔家後人,至於中間怎樣添油加醋,你便說去。”
“小人明白,東家還有何吩咐?”
“最好是再能找到文壇地位比較高的人給山東孔府寫一封信,就說孔家外姓子孫在洛陽遭了欺凌。”
“您是說那王家公子?可是王家不是已經……”
“打狗還要看主人呢。”宋北雲輕描淡寫地說道:“孔家這幾年地位明顯不如從前,現在出了這檔子事,他們要是不作爲那定是要遭人瞧不起。不過這件事我不能出面,所以得你來。”
“懂了,東家我這就去張羅。”
“辛苦了。”
“這算什麼事呢。”
大掌櫃爲宋北雲辦事自然是心甘情願,先不說自己,就是他兒子都受了宋北雲的蔭庇,光是一手題字就讓一個三歲的孩子能夠享受到大宋最好的教育。而且因爲這一層關係,他才能夠在卸嗪蜻x人中被推爲大掌櫃。
所以對他來說,宋北雲其實就相當於再造之功,這點事小事又能算的上事?
兩人分別之後,宋北雲回到了住處,見到了正坐椅子上看書的佛寶奴。
“你啊,總是能給我鬧出點新花樣。”
“不要?那明天我就回去了。”
佛寶奴橫了他一眼:“行,你說的算好了吧,這件事我不管了。”
“不管可不成,你還得最後決斷呢。”宋北雲晃着手指說道:“幾百個學官,遼國上下都是這種子承父業的官員,再過幾年就爛到骨子裏了。”
佛寶奴不回答,只是仰起頭說道:“我想兒子了。”
“想兒子?那過年去長安。”
“我安排一下時間。”佛寶奴嘆氣道:“昨天做夢都夢到寶寶了。”
“別廢話了,趕緊睡覺,明天還有好多事呢。我可是耽擱了手頭上一大堆的事過來幫你的。”
“知道啦。”佛寶奴站起身挽住他的胳膊:“侍寢要不要?”
“今日我乏了,你自己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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